便一直郁郁寡欢。我屡次相劝,他却总提不起精神。终于有一日,他忽然辞了官离开夔州,隔了许久才寄了封书信回来。”许观道:“那信上写的什么?”范芸道:“上面只说他曾受隐太子大恩,一直无以为报,如今已到尽忠之时。还叫我善自珍重,勿要挂念,又说你们也到了长安。后来爹爹看到这书信,说上面写的都是大逆不道之言,便将书信拿去烧了,也不许我再提他。”许观与小宴听到这里,都点了点头,均想:“她说的果然不错。隐太子就是李建成,李抱金为了给旧主报仇便来到长安又撞见我们。”小宴道:“姐姐你挂念李校尉,就悄悄离家去寻他,是也不是?”
范芸脸上一红,低头道:“我到了长安,四处打听却全无消息。后来听说代州都督张公瑾遭人行刺,张公瑾正是诛杀隐太子的几人之一,心想或许便是他下的手了。再后来便听说他去行刺中郎将常何,结果被擒了。”小宴道:“那姐姐又是如何来到马邑大营呢?”范芸道:“我知他已被下在大牢中,我……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他了……”说来此处,范芸已是哀伤欲绝,满眼都是泪水。小宴见了心里不忍,安慰道:“姐姐别急,咱们一起想想主意。”可究竟有什么主意,她一时也说不上来。范芸摇头道:“他向着建成太子,当今朝廷怎会放过。只是他如此苦命,念念不忘的就是为旧主人复仇,我若能替他杀了张公瑾、常何这些仇人,日后他在天有灵也必定欢喜。那日我在长安一家茶楼里听两个官兵说张公瑾会领兵到马邑来,便到这里来了。”许观惊道:“你要杀张都督?”小宴却叹了口气道:“傻姐姐,你这是何苦?”
此时军营中又是一阵号角呜鸣,接着是一通急促的金鼓声。许观听苏烈说起过军中规矩,知是紧急的点将号令,逾时不至便须军法从事,忙对小宴道:“这里不可久留,你快带范姑娘去我帐中,小心莫让旁人瞧见。”说罢匆忙向主将所居大帐奔去。进到帐中,只见众将已到了大半,张公瑾坐在帅位上双眉紧锁,沉默不语,两名军士搀扶着一人颤巍巍立在当中。那人遍身血迹,喘息甫定,正是刚才飞马入营的乘者。待众将到齐,张公瑾道:“你再说说狮子梁战况。”那人道:“我军到距狮子梁十里处已先遇上了一队敌军,前队便与敌混战。那队敌军押了些粮草辎重,全无防备,被杀得大败,往狮子梁退去。牛都尉便命我军前队追击,行至狮子梁里天降大雨,山路里坑堑积水,泥泞难行,只得退却。谁知从背后突然杀出一彪军马,为首是个戴狼头面具的大汉,自称叫作阿赫莽,使一杆金色长矛。那长矛无坚不摧。吕韬校尉与赵昂校尉两人手持铜盾上前挑战,斗了十几合竟连盾带人都被他戳穿,命丧阵前。”苏烈听得折了这两人,“啊呀”一声,落下泪来,喃喃道:“匡道府只有战死的好汉,没有退后的男儿……”许观听到阿赫莽的名字微微一惊,心想:“原来此刻他也在敌营中。”
张公瑾愁眉不展,说道:“这阿赫莽这般了得,如何能破?”有几个将领按捺不住跳了出来,纷纷叫道:“待我去取阿赫莽首级回来,为弟兄们报仇!”“必叫那胡将也见识见识我唐营的手段!”苏烈道:“不可!吕韬赵昂都是我营中猛士,他们在那敌将面前只能走上十余回合,此人非你们能敌。”许观忽然想起一事,暗道:“是了!此番正好能救李校尉!”上前说道:“我知一人,正是那阿赫莽对手。”张公瑾问道:“你说的那人是谁?”
九 鏖兵 (4)
更新时间2008-6-3 8:11:37 字数:1818
许观道:“此人张都督也曾见过,当日还在燕婉园里与都督对过锤。”张公瑾惊道:“你说的是那黑衣刺客?倒当真好本领,只是此人与我为敌,又不知现在何处。”许观便说了李抱金出身同他在夔州大战阿赫莽,刺杀常何被擒等事迹。张公瑾听罢踌躇道:“此人果然是条好汉。只是他犯下大罪,牢营未必肯放,便是肯放,他对旧主忠心,也未必肯降。”苏烈道:“吾皇早有诏在先,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其余党羽,一无所问。李抱金忠于所事,是为义也。若肯归降,正可助我军破敌。”张公瑾点头道:“也好。”又对许观道:“你既与他相识,可领我将令回长安劝他归降。”许观大喜,领了将令回到自己帐中,将奉命招降李抱金一事说了,小宴对范芸笑道:“姐姐,这说客可是非你莫属了。”范芸听了更是喜出望外,称谢不已。
三人不敢耽搁,急向长安进发。回到城中,许观寻到马周,问明李抱金所在牢营,便去找牢营狱官。那狱官见许观年纪轻轻,身边还跟了两名女子,心里已是一通嘀咕,又听他说要领走李抱金,更是吓了一跳,一张胖脸上皮笑肉不笑,只顾推脱道:“非是我不晓事。这将令倒是不假,只是刑狱之事历来归刑部管辖,若是任你们带那犯人走了,日后我却脱不了干系。”范芸急道:“我们奉了军令来此,你为何如此推三阻四。”那狱官却只作充耳不闻。小宴眼珠一转,将狱官拉到一旁。狱官只道要送人情与他,脸上方多放出些笑意来,道:“凡事都有个商量,我也实有难处……”话说一半竟再也说不下去,原来见小宴掏出的不是银两竟是枚匕首。小宴将匕首在狱官面前晃了晃,道:“实不相瞒,你牢里那名犯人大有来头,如今咱们与突厥打仗,前线吃紧就等着他去解围。临行之际我家都督吩咐,若是请得顺利便罢,若有人敢阻拦便一刀剁了。莫道你牢城营里人多,取你性命易如反掌。瞧见窗外那棵梧桐树没有?”小宴将匕首在狱官鼻子前晃了晃,手一扬飞掷而出,正钉在那棵树上。众人都不知她何意,小宴对那狱官道:“你在这里自然看不到了,那匕首下已被钉死了一只小虫。你若是再为难我们,便如那小虫一般。”狱官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见到面前寒光闪动已被吓得手瘫脚软,连声应道:“下官照作便是!下官照作便是!”急忙引了三人直入牢中。望见李抱金项带沉枷,腰缠铁索,范芸泪如雨下。小宴轻轻扯了扯许观衣袖,退了出来,留他两个说话。
过了一会儿,范芸退了出来,满面泪痕,呆呆不语。小宴道:“李校尉如何说?”范芸道:“我对他说了朝廷赦令,劝他归降,他却只是不答话。”许观道:“纵然牢营肯放,他不肯走也无用。不如我也去劝劝他。”小宴道:“等等。”对范芸道:“姐姐,你说自我们走后,李校尉便一直郁郁寡欢。他可有什么怪异举动?”范芸道:“他有时夜里一个人到教场,对着一对铜鞭独自发呆。”小宴想了想,让狱官拿了纸笔,写了张字条给范芸,道:“姐姐,你拿这字条给他,再去劝劝。”范芸接过字条,将信将疑又返入牢中。
又过了半晌,只听哗啦啦锁链声响,范芸搀着李抱金走了出来。李抱金见了许观与小宴道:“多谢两位为李某奔波。某愿作前部,为国出力。”许观大喜,命狱官取了铜鞭盾牌还他。小宴又掏出两锭银子扔给狱官,道:“你可听说过‘闷声发大财’。日后若真有人问起,便说兵部要提此人,不许胡言乱语。”她又是恫吓,又是行贿,狱官早换了副面皮,赔笑道:“小的不敢。”又压低声音道:“这人莫非是突厥的大贵人吗,咱们押了他去便能让敌人退兵。”小宴一瞪眼道:“这些军机大事,怎能说与你听?刚说了不许胡言乱语,怎么就乱嚼舌头。是要我替你把舌头割下来吗?”那狱官吓得魂飞魄散,连讨饶也不敢,双手捂住嘴,将四人送出牢营。
离了牢营,四人来到连升老店休整。许观与小宴却已寻不到郭三,有个店小二认得许观,上前道:“您老好。可是在寻找那位郭爷?他已经去了多时了。”许观道:“他去哪儿了?可留下什么话来?”店小二道:“倒不曾说上哪儿去了。只是郭爷曾说他要找的人在瓜州出现过,兴许是上瓜州了。”许观听了低头不语,小宴笑道:“你在瞎想什么呢?郭兄行事宛如蛟龙,自在不羁,日后有缘自能与他再相见。”许观道:“我没想郭三兄,我是在想你究竟在字条上写了什么,李校尉见了便肯归降?”
注:据《旧唐书.公孙武达传》记载:“(公孙武达)贞观初,检校右监门将军,寻除肃州刺史。岁余,突厥数千骑、辎重万余入侵肃州,欲南入吐谷浑。武达领二千人与其精锐相遇,力战。”而另据《通鉴》记载肃州遭受侵犯是在贞观三年李靖率兵讨伐突厥之后。
十 赛球 (1)
更新时间2008-6-3 10:38:22 字数:2219
小宴笑道:“你不知道问我啊?你可有想过李校尉为何离开夔州?”许观道:“你我都亲眼所见,自然是为了替隐太子复仇。”小宴道:“隐太子被诛已经两年,他若想复仇为何早不下手,偏等到如今才动手?”许观道:“此事甚是凶险,兴许他方下定决心。”小宴道:“不错。因为何事他方决意要下手复仇?”许观沉吟道:“莫非……莫非是因为他与阿赫莽的一战?”小宴道:“正是。你忘了那次他与阿赫莽比武前,有人说他打遍夔州无敌手,两年多都不曾出手。结果败给了阿赫莽,还险些送了性命。”许观道:“我记得。好像还有人说他力大是因为母亲怀妊时在金刚像下歇过一宿。只是那又怎样?”小宴叹道:“你不懂得。江湖上的好汉最看重一个“名”字了。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为了一个“武功第一”的名号大家争来抢去,不知多少人糊里糊涂结下冤仇,丧了性命。李校尉号称夔州第一,却在众人面前被打得大败,这滋味可不好受。”许观道:“莫非为了这个,他才会夜里去教场发呆。”小宴点头道:“杀隐太子的是当今皇上,想要复仇岂不难似登天。我猜李校尉在夔州便萌了死志,才会来长安去刺杀张公瑾等人的。因此在字条上只写了若归降便立刻能与阿赫莽再战云云。”许观道:“原来如此。”低头想了想,又道:“大家争来争去何时是个了结?阿赫莽打败了李校尉,你却打败了阿赫莽。不如让李校尉和你比上一场,你让他胜了也就是了。”小宴没料他这么想,微微一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我却败给你了,该让他同你比。”许观奇道:“你几时败给我了?是你扮成孟九威那次吗?”小宴轻叹道:“呆子。”忽然纵身凑到许观身旁,狠狠朝他脖子咬了一口,许观吃痛大叫:“你咬我作什么!”小宴哼道:“反正人家败给你了,咬你几口出出气。”
四人休整一夜,分乘四骑急奔马邑而还。行到远远能看到唐营处时,小宴忽然叫道:“糟糕,莫非营中有变?”许观与范芸纵马赶了上来问询,小宴指着营帐外飘动的一面绘有青色狼头的白色大旗道:“那白旗是突厥人的旗帜啊,怎会摆在唐营外?”李抱金赶上来看了一眼道:“那是突厥使节的旗帜,应当有使团正在营中。”四人急忙赶到主将营帐,许观见帐外立了一人一骑,正是匡道府宣节校尉辛开道。许观喜道:“辛校尉,你回来了。”又见辛开道臂上缠了白布,形容枯槁,神情凝重,与初见时判若两人,许观问道:“这几日军中有什么丧事吗?”辛开道道:“匡道府有我们三人去攻打狮子梁,只回来我一个……”竟再也说不下去,泪珠簌簌落了下来。许观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该保重才是。”辛开道道:“我恨不得此刻再杀回狮子梁为他们报仇。不想突厥人如此狡猾,侥幸胜了一阵便遣使来求和。”小宴惊道:“突厥遣使求和?使臣现在何处?”辛开道道:“与张都督等人都在帐后旷地上。我听那突厥使臣说了几句实在难抑怒火,再也听不下去了。你们若想看那使臣,我领你们过去。”四人随在辛开道马后,绕过大帐,果然见众兵丁整整齐齐排成方队,黑压压列在旷地上。中间围了两条长案,张公瑾坐在左首案后的一张虎皮椅上,苏烈牛旻站立于后;右首案后坐了两人,一人身材瘦小,满身甲胄,面上微微含笑,瞧上去甚是谦和,另一人身披貂皮长袍,腰束金带,一张紫膛脸上满是傲气,正是突厥国王子阿史那婆罗门。
只见张公瑾对那名身披盔甲者道:“执失思力将军,一别二载,今日相见风采依旧。只是将军此行,可是单为探访故人而来?”这瘦小将军正是突厥大将执失思力,武德九年颉利可汗兵至渭水便桥时便被遣作使臣晋见太宗,也曾与张公瑾相见。执失思力久作使臣,能言善辩又通晓华语,微笑道:“我也常想念张都督。自我大汗与唐王渭水定盟以来,天下太平无事。只是近来两国边民小有误会,方使边境不宁。思力与婆罗门王子便为此而来,还带来了大汗所赐的礼物。”说罢挥手令从者捧出一只玉盘,盘上金光灿烂,搁了一块形如狗头的硕大金块。执失思力道:“这是在上月一名牧民在金山牧羊时无意寻到的狗头金。这金块天然所成,甚是难得。我邦愿赠予大唐,以作两国交好之信。”张公瑾寻思:“狮子梁一战,明明是突厥大胜,他们怎么反而献上重礼求和?莫非安排下什么阴谋?”执失思力见张公瑾沉吟不答,哈哈笑道:“张都督莫要生疑。这狗头金只是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思力受大汗所托,不日还要再赴长安献上大喜呢。”张公瑾道:“怎么?将军还要去长安?这大喜从何说起?”执失思力道:“我主颉利可汗愿修婿礼,请求迎娶大唐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