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几个,近来从小白民国逃出来的不知有多少呢!谁愿意出来逃荒哩?我们那里旱得不行,种不下秧苗。”其他几个伙计听了,七嘴八舌道:“别说种庄稼,喝的水都金贵着呢。”“本来就靠一眼月牙泉,如今月牙泉也快干了。”“若是家里有活路,我才不来这里受苦,每日还要给这些唐人骂。”迦陵公主听了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簌簌落下泪来。小麻子见迦陵公主哭了,只道她害怕这里辛劳,忙道:“你别哭啊。这儿也不是日日都有许多活儿。明日掌柜的要给他二儿子办生日酒,咱们才要赶工。要不然我先替你会儿好了。”一个矮胖伙计咧嘴笑道:“小麻子,明日不也是你生日吗?叫掌柜的也给你办酒。”小麻子道:“用不着办酒。出来这么久最想的就是家乡的葫芦头泡饼和鼓儿书了。要是明儿能吃着葫芦头泡饼听鼓儿书,啧啧,那可美死个人啦。”矮胖伙计嘿嘿笑道:“我瞧这主意不错。”小麻子笑骂道:“你去跟掌柜的那个吝啬鬼提吧。”将一团油抹布扔了过去,矮胖伙计躲闪不及正给砸在脸上。他伸出毛茸茸的胖手抹了抹脸,抄起马勺舀了勺脏水也朝小麻子泼去,一时间后厨里乱成一团。
许观见迦陵公主拭了拭泪水,静静走到门外,坐在屋檐下。她呆呆坐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只兔首模样的檀香饼,寻了个火折子燃着了。香饼所生烟气呈淡淡金色,袅袅向天空散去,迦陵公主对着金色烟气,似乎在低声说些什么。许观奇道:“你在做什么?”迦陵公主道:“这个香饼是国师送给我的,只要对燃出的烟气说话,他就能听见。”许观道:“你想回去了吗?”迦陵公主道:“还不想……只是要请他帮个忙。你放心,就算我要回去,也一定也会带你到蹈歌山的。”许观道:“我……我不是担心这个。”迦陵公主叹道:“脸都红了,还说不担心?那位小宴姑娘命真好,有人老这么牵挂。”许观脸上更红,不知说什么好,也默默坐在地上,望着燃烧的香饼忽明忽暗。清风liu动,四处都是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
十六 骑蝗 (3)
更新时间2008-6-16 23:21:45 字数:2666
转眼到了第二日正午,宝泰楼里张灯结彩。那掌柜的打扮齐整,闻说有贺客到来,先看过名帖礼单,见贺客来头大或是送的礼重,便亲自出去迎接。过不多时,酒楼里已聚了二百余人,分坐了十余席。门口一张方桌上摆满寄名锁、长命钱、寿桃、寿面、绸缎等各色贺礼。掌柜的满面春风,与众人不住招呼。又等了好一会儿,有个店伙来报:“管的李判司到了!”掌柜的忙出门迎了进来,这才吩咐开席。此时有名店伙慌慌忙忙进来,捧了份礼单走到掌柜的身边,轻轻说了几句。掌柜的听了脸色微变,打开礼单一看,不由两眼放光,顾不得与席上众宾说话,又急匆匆迎了出去。不多时陪了一位矮小老僧进来。这老僧头戴金色高冠,手持兔首木杖,正是小白民国国师舞力彦。舞力彦身后跟了四名身披红袍的小沙弥,八名身着银甲的侍从各担了一副担子,里面盛满衣冠袍带、器用珍玩等礼品,每样无不精巧华美。八名银甲侍从身后又跟了一大队人,穿得五颜六色,各执丝弦鼓乐,看来是个戏班。
宝泰楼掌柜对舞力彦谢道:“我与大师素不相识。犬子生日,大师送如此厚礼,如何敢当?”舞力彦道:“掌柜的误会了。老僧此来,所为两事。一来确是为了祝寿,不知宝号里哪一位叫作小麻子郎君的?”掌柜的低声道:“小麻子郎君?”宝泰楼是凉州一等一的大酒楼,分工甚细,各店伙都各司其职。小麻子不过是后厨里打杂的小工,向来无人尊他“郎君”二字,掌柜的也想不起是谁。旁边有个跑堂的提醒道:“小麻子就是从西域逃荒来的那孩子。在后厨帮忙,脸上有麻子的那个。”掌柜的道:“原来是他,快叫他来。”舞力彦又从怀中掏出三两四钱银子递在掌柜的手中。掌柜的愣道:“大师这是何意?”舞力彦笑道:“说来惭愧,二来是老僧的两个小友前日在宝号打尖竟没带银两,这里替他们付上。”
说话中间,小麻子已被带到。他只道自己犯了错,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舞力彦道:“你便是小麻子郎君?”小麻子一脸惘然,颤颤巍巍答道:“我就是小麻子。”舞力彦甚喜,轻拍双手,一名银甲侍从捧了个白瓷罐儿同一对包金象牙著递到小麻子面前。打开瓷罐盖子,香气四溢,小麻子喜道:“葫芦头泡饼?”舞力彦笑道:“今日是你生日吧。这是从小白民国用快马送来的,还是温的,快吃快吃。”小麻子大喜,捧了瓷罐狼吞虎咽起来。舞力彦又拍了拍手,那队身着彩装的人走上前来,有人在旁款动丝弦,一名头扎长巾的伶人,环抱扁鼓,手持鼓箭,上前朝众人深施一礼,开口唱道:“小子江湖漫自嗟,贩来古今作生涯。从古来三百二十八万载,几句街谈要讲上来。”这几句定场诗正是小白民国的鼓儿书伶人开篇常唱的几句。
小麻子听罢,泪如泉涌,将白瓷罐儿放在地上,朝掌柜的扑通一声磕了个头,哭道:“掌柜的,我昨日在还背后骂你吝啬,原来错怪你了。没想到你面冷心慈,不但记得我生日,还想得这般周到。”掌柜的铁青着脸不答话,转身朝舞力彦喝道:“老和尚,你究竟想作甚?”忽然间酒楼外传来一阵尖叫声,只见一只牛犊大小的蝗虫载了两人从大门外嗡的一声飞掠而入,一连撞翻了好几张桌子。正是迦陵公主与许观骑着青霞闯了进来。众贺客哪见过这样大的蝗虫,都吓得魂飞魄散,大呼小叫夺路而逃。
舞力彦冲上去叫道:“殿下,你吩咐的事我都已办了,快随我回去吧,陛下很是挂念你!”迦陵公主笑道:“来的可真快。”跳下青霞,把躲在桌子底下的小麻子扶起来道:“谢谢昨日你赠我热汤洗碗。过些日子我一定想法让小白民国不再缺水,到时候你们就回去吧。”小麻子身子一震,张大口道:“你……你是……”迦陵公主纵上青霞,对舞力彦道:“国师,有劳你跟父王说,我再玩两日一定回去,叫他别担心。”说罢拍了拍青霞脊背,那巨蝗发力一跳,从酒楼的窗户疾飞而出。舞力彦道:“殿下!殿下!”急急忙忙追到门外时,青霞已成为云端的一个小小黑点。
巨蝗青霞御风而行,片刻间已到了凉州城百里之外。许观道:“原来你昨日对香饼说话,是让国师来为小麻子做生日。”迦陵公主道:“还有替咱们还钱呢。”许观道:“你不在酒楼做工挣钱还账了?”迦陵公主笑道:“小麻子跟我说,我们要干上一年多才能挣回三两四钱银子呢。你可愿等上一年多才见你的小宴姑娘?”许观喜道:“咱们这是去哪儿?难道是去蹈歌山吗?”迦陵公主指了指前方道:“我们脚下已是莫贺延碛。你看,快到蹈歌山了。”
许观在空中举目望去,忽见莽莽沙海间有无数沙丘缓缓转动,仿佛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有一高山拔地突起,如柱独立,巍然耸立,迥极庄严。青霞缓缓飞低,落在半山。两人跃下蝗背,许观见周遭是一个庭院,地上铺满青石,正中有一座大殿,通体以楠木搭成,不彩不画,古朴典雅。殿门外有两棵古树虬枝卷曲,也不知生了多少年了。迦陵公主道:“这座楠木大殿是从前小白民国一位叫庆雍的皇帝所修。他娶了一名从蹈歌山来的女子作皇后,就在她故乡修了这座宫殿作行宫。”许观道:“登上这蹈歌山已非易事,要修成这大殿更不知要花费多少心血,这位庆雍皇帝一定很喜欢他的皇后。”迦陵公主道:“大殿里有他们的画像,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进到正殿中,殿内东西墙壁上果然各有一幅壁画。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墙皮已经脱落,画中人物却仍神采如生,意度具足。西墙上绘的是黑白无常,黑无常位于壁画正中,手击羯鼓,且歌且舞;白无常倚坐在旁,手持酒杯,神态闲雅。许观道:“别处的壁画都画的是佛陀、菩萨,这里却画的是黑白无常,真是奇怪。”迦陵公主道:“听父王说,这副壁画是庆雍皇帝年轻的时候请画工所绘,叫作无常乐舞饮酒图。画意是说虽然人寿短暂,世事无常,却总有欢悦之时,须尽情享用。便如这黑白无常也有悠然闲憩的时候。”许观又走到东墙下,见了墙上壁画更觉奇怪。原来东墙上绘了一名红袍的高大男子,满腮虬髯,相貌威严,面无表情端坐画像正中。旁边画了一具身着绿衣的骷髅,角落里还有几个弹琵琶、箜篌和吹xiao的乐工舞人。迦陵公主道:“这幅壁画却是庆雍皇帝年老时画的。那名红袍男子画的就是庆雍皇帝本人,旁边的骷髅画的是他的皇后。”许观惊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皇后画成骷髅?”迦陵公主道:“因为作这幅壁画时,庆雍皇帝的皇后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给自己皇后起的封号叫作长生皇后,可皇后还是死了。据说庆雍皇帝深爱这位皇后,无论她年轻貌美还是变成了白骨骷髅,都永不愿离弃,便叫人绘了这幅画。”许观叹道:“佛经有云:‘观不净相,生大厌离。’对这位庆雍皇帝可全不管用。”
十六 骑蝗 (4)
更新时间2008-6-17 13:41:49 字数:2394
穿过大殿,入目是一处山崖尽头,原来这楠木大殿筑在半山的一个平台上。平台以南的崖壁上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道蜿蜒上山,峰顶烟云缥缈之处,似有一座白色城池隐隐现出。迦陵公主手指峰顶道:“那就是紧罗那城了,你顺着石道攀上便能到达。找到小宴姑娘以后,管城里的人要一截叫作紫焰藤的藤蔓能助你离开蹈歌山。”许观道:“你……你要走了吗?”迦陵公主眼眶一红,道:“你同小宴姑娘相见,我跟去作什么?”许观一怔,说道:“那有什么关系?小宴最喜欢交朋友了,为人又风趣。她见到你一定喜欢的紧。”迦陵公主背过身去,拭了拭泪水,说道:“我不想去。我要回小白民国,去嫁那个舞力隆王子。”许观惊道:“什么?你不是不愿嫁他才逃出来的吗?”迦陵公主幽幽道:“你还记得凉州宝泰楼里的小麻子吗?”便将自己嫁给阿耆尼国王子能解小白民国水源之忧等事说了,最后道:“我见到小麻子他们,才明白只因我是公主,原来当真不能只为自己一人活着。”
许观听了,半晌呆立无言。迦陵公主见他怔怔发呆,微觉好笑,道:“你在想什么……”许观忽然叫道:“有了!”迦陵公主吓了一跳,问道:“什么有了?”许观道:“我有个朋友是茅山弟子,名叫郭三,最是神通广大。他曾对我说起过一个求雨咒,念罢能降甘雨,普济黎民。我们找到小宴以后,便去把他请来,定能解小白民国的旱荒。你就不用嫁给那个王子了。”迦陵公主道:“哦。”语气中却并无许多喜悦之意,又道:“我累了,想留在这儿歇歇。嗯……你寻到小宴姑娘回这里来找我吧。”许观见迦陵公主面色苍白,心想她贵为一国公主,却陪着自己四处奔走,若到了紧罗那城还不知遇到什么处境,实不该再让她同自己涉险,便歉然道:“殿下,多谢你带我到此。我一定尽快回来。”迦陵公主微笑道:“嗯。我让乌球陪你去吧,万一迷失了路途,它能带你回到此处。”说罢抱起乌球,沿着它后背轻轻抚mo,说道:“你乖乖听话。不许别人欺侮许公子。”乌球“呜呜”叫了两声,好似听懂了主人的话。
许观道过谢,沿着石道上山。紧罗那城虽已遥遥可见,这石道却似乎永无止境。也不知登了多少石级,仰头观望,那座白色城池仍在云端若隐若现。许观累得气喘吁吁,方想起自己还带了波月石,不由暗骂自己蠢笨,忙取出来贴身戴了,将乌球搁在自己肩头,吸气向上疾奔而去。
许观大步流星,两旁树木山石连排从身边倒下。说来也怪,腾云驾雾般跑了一通,再抬头看时,紧罗那城竟并未近了多少。发足又跑了一阵,那城池却仍似空中楼阁遥不可及。许观心中惴惴,神不守舍间脚下踏空,从石道上滚了下去。石道甚是陡峭,许观这一失足竟越滚越快,连乌球也跟着他骨碌碌往山下滚去。如此滚了一阵,许观忽觉身子一滞,似乎有人伸脚阻住自己。从地上爬起,喘息未定,
身后有个声音道:“傻小子,这儿一里地是山下五百里。似你这般往上爬一里,往下滚三里,没到山顶就给累死了。”许观吓了一跳,急忙回头,背后却是空无一人。忽听那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许观急速转过身来,却仍是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心想:“救我这人必定是位身怀绝技的高人,没准便是紧罗那城城主元无咎。”当下恭恭敬敬拜倒在地道:“晚生锦州人许观,谢过元无咎城主相救之恩。”他这句话说话,忽觉后颈处一紧,已给一只手扼住,接着双脚一空,竟给人提离了地面。只听背后那声音怒道:“你来找元无咎干什么?”许观大惊,叫道:“我有个朋友来了这里。我想寻她回去。快放我下来!”背后那声音道:“你的朋友到了紧罗那城?元无咎很坏的,你一定见不到你朋友了,没准连自己的小命也搭上。”许观道:“大不了一死!再难我也要找到她!”话音刚落,便觉颈上一松,身子又落在地上,自己面前突然多了一个黄袍人。此人约有四十开外年纪,额头高高突起,满口暴牙,蒜头鼻上一对小眼如豆,两腮上长满了乱蓬蓬的胡须。这副模样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