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嫁来的媳妇,土坤以前根本就没有见过。弹指一挥间,这里已物是人非。
三个人上了捷达车,车沿乡间小路行驶了三二里路,眼前便是一片坟渊。
“成九坟到了,这里是咱村的公墓,村里死了人都得往这里埋。”土老根下车,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土坤举目望去,坟堆如一个个土馒头,由近而远无规则地排列着。远处是老坟,因为年代久远,少有后人打理,大多只余下光光的一个坟丘。他想到自己的爷爷、奶奶也埋葬在此处,但没有长辈的指点与带领,自己已无法认出他们究竟是哪一座了,心中不免有些酸涩。
土老根领着土坤与阿萍在坟堆中左拐右转,最后停在一座半旧不新的坟前。“老婆子,他二叔家的坤娃来看你了!”土老根指着坟,声音颇有些伤感的味道。
坟前用水泥聚着一个简陋的平台,看上去完好无损。牌位上写着:土家庄土老根之妻赵氏玉女之墓。坟上杂草青青,其中一棵树苗长得有一人高,在风中抖动不止。
土坤半蹲半跪在坟头,取出刚买的冥纸放在水泥平台上,从土老根手里接过火柴,点燃。
成九坟阴风习习,冥纸闪着蓝蓝的火苗。
ha——ya——ku——阿萍的耳畔响起那种怪异的声音,她敏感地抬起头四顾。高空中那块如墨的黑云不知何时已四散开去,像一个又一个延长的魔爪,伸向石佛镇、伸向叶家坳、伸向土家庄。从眼前到远处,一个个坟头静静地耸立在那里,阿萍似乎看到黄土下面,枯朽甚至瘫塌的棺材里,一具又一具人体骨头横躺着。他们死了,肌肉已经腐烂,化作了尘土,他们的骨头还存在着,似乎向那些气势汹汹围聚来的黄土示威。阿萍不由想到了自己,如果不是现在这样,她会在那里呢?是否已成为黄土下面的一具干尸?或者被送进了火葬厂,化作一缕轻烟?
阿萍为自己的分心而不安,她打了一个激灵,发现土老根正在旁边偷偷地窥视着自己。“他在窥视我么?”阿萍在心里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土坤仍屈蹲在坟头,静静地看着那冥纸一点点燃烧,化为灰烬。
生命何尝不是如此呢?不知道土坤此时在想些什么?阿萍活动了一下四肢,绕着玉女巫的坟慢慢地走动。突然,阿萍呆住了,在坟的尾部,也就是三奶尸体脚头的那个位置,在杂草掩映之下,赫然有一个电线杆粗细的洞口。阿萍以为自己看错了,狠狠地眨了眨大眼睛再看,没错!这里就是有一个电线杆粗细的洞口。
“土坤,你来!”阿萍轻声喊。
土坤身子一颤,仿佛从沉思中猛醒过来,他站起身,腿已有些发麻。
土坤走过来,在阿萍的示意下,同样看到了这个神秘的洞口。虽然有杂草掩映,但稍微留意,并不难发现。
一个幽深的洞,外面与这个大千世界相连,里面与幕穴中的棺材相通。那个黝黑的洞口仿佛潜藏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土坤不禁倒退一步。脑海映出玉女巫躺在棺材中的躯体。她从棺材中想要坐起来,关节发出咯咯吱吱的声响。她面无表情,也许只是一具骷髅。她往外推棺材的顶盖,一次、两次,棺材发出刺耳的声响。锈迹斑斑的铁钉开始松动了。
土坤猛然摇了摇头,不使自己沉入某种可怕的想像。他凑过去细看,扑面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让他想吐。他急忙掩住了口鼻。
“三爷,你过来瞧一瞧,这是怎么一回事?”土坤希望能从土老根那里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土老根慢慢走过来,看过之后却说:“不知道,以前从没注意过,不像是黄鼠狼的洞穴。”
“别堵它,它是叶莲的门!”叶老太的话再次在土坤的耳畔响起。他的脑海里闪现在叶莲老师坟前的一幕,同样是一座坟,同样是一个黑黑的洞口!这是不是玉女巫的门?她就是从这里出来进去,行直在阴阳之间!土坤这样揣测着,感觉喉咙一阵阵发苦,口干舌燥,这怎么可能呢?但愿这仅仅是自己一种毫无根据的猜测罢了。
站在坟源中的土坤,就象一棵狐独的树,也快要变得没有生命了。恐惧就象一记重锤,悄然击中土坤。“三爷,咱们得把这洞口堵上,莫让害东西进去祸害三奶!”土坤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
土老根点点头,伏下身开始用手在四周挖土。
土坤则在四周搜寻,发现一块硕大的石头,他走过去吃力地搬起来,轻轻放在那个洞口上面。然后和土老根一起把泥土堆在上面。做完这一切,土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灰。阿萍过来帮他把身上、头发上的草叶摘去。
“三爷,咱们回去,让三奶好好休息吧!”土坤说。
“你们先走吧,我想再多待一会儿。”土老根痴痴地站在那里,因为刚才的劳动,他的头上、身上全是汗水,脸上灰土土的显出一道一道的泥沟。
土坤和阿萍与土老根告辞,他们想给这个乡下老人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让他与自己已逝去五年的老伴在一起好好倾诉。
两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他们泊在远处的车发动了,很快消失在无边的田野中。
依然站在坟旁的土老根慢慢地蹲下去,对着那个刚刚封上的洞口大声喊:“喂,玉女巫,是你吗?你这个老不死的老婆子!”
隔着厚厚的黄土,里面没有任何回声。
土老根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微笑:“玉女巫,你还挺能壮b啊,还不出来吧!”
玉女巫坟尾刚刚堵塞的黄土轻轻动了动,坟头表面的黄土沙沙往下掉。
土老根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脸上的笑越来越僵硬。阴冷的风围着他旋转,刮起了折断的草叶。一只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烂塑料袋子叭地叩在他的脸上,土老根挥起一只手,狠狠地撒扯下来,扔在背后。
ha——ya——ku——
ha——ya——ku——
土老根茫然地抬头四顾。就在这一刹那,那块堵在洞口硕大的石头突然飞开,从洞里面伸出一枝皮包着骨头的大手,准确地握住了土老根的脖子,“呼”的一声,将土老根脑袋与脖项拽进洞中。
“啊——啊——”从洞口里面传出土老根拼命挣扎的声音。
裸露在洞口外面的土老根的身体剧烈地扭动,但无法改变的是,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往里面进,就好像那是一只凶猛的鲨鱼嘴巴,要把一个人从脑袋到身体全部吞下去。
这是一幅怪异的画面,一个半新不旧的坟丘,一个如杂技一般的人,头深深地扎进坟丘,最初只是脑袋、脖子,然后是肩膀、胸部,再后来是扁平的腹部、黑瘦的胳膊、手、屁股、大腿……
黑皮狗从村里急急地奔来,一路狂吠。它来到玉女巫坟旁时,土老根只有两截小腿还露在外面,像两标毫无生命迹象的旗杆。黑皮狗呼呼喘着急,肚腹急烈地起伏着,它犹豫了一下,猛然扑上去,张开了大口,咬住土老根的黑布鞋。
缓缓往里吸入的身体停下来,里面的与外面的两股力量在较量着。黑皮狗虽然咬着牙,从它的咽喉深处发出愤怒的声音。
坟墓的里面,已没有一点点的声音。但,吸入的力量却一点点地增大。
土老根的破烂鞋突然脱离了他的脚趾,咬着鞋的黑皮狗因为用力过大,身子往后猛地退去,重重地坐在地上。
土老根的身体条件反射般猛然往里插进,小腿很快没有了,那只掉了鞋的脚也被黄土吞没。
现在,留在玉女巫坟外面的,只有一只土老根的破烂得几乎没有了后跟的布鞋。
坟上的黄土最后松动了一下,从坟顶滚落的黄土哗然把那个洞口虚掩上。
黑皮狗围着坟墓绝望地仰天狂吠,它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一个半旧不新的坟,坟的尾部有一只遗弃的烂鞋。你去过或者路过坟场吗?你看到过这样也许很平常的陈设吗?你知道它是如何形成的吗?
千万不要一个人去墓地!
第52章 蝴蝶结
富春堂里一片忙碌,不断有患怪病的病人被送进来。病人痛疼呻吟,家属心焦如焚,护士来回穿行……曹华栋实在无法走开,他在电话中听完纪桂香的口述,沉静地告诉亲家如何照顾刚刚吐过血的白军儒,并开了一副简单实在的处方,最后答应抽时间尽快赶过来。
放下电话,纪桂香有些手足无措,屋里有绵纱布,有制血救心白药,还有曹玉娟前两日拿来的几包常备中药,纪桂香按照曹华栋所说处方,先把几副中西药给白军儒喂了。
吃完药的白军儒神态似乎平静许多。他闭上眼睛养神,似睡非睡。
曹玉娟的女儿白娃,这时还惦记着归还侯丙魁的那枚玉佛手,趁着纪桂香在书房里忙碌,她悄悄一个人出了小院。跑过长满夏草的操场,来到侯丙魁门前。门依然如前虚掩着,白娃“叭叭”拍了半天门,喊了半天,屋里根本没有任何回应,白娃有些失望,她小眉毛一皱,忽然想到和侯丙魁来往甚密的理发师王拐子,兴许他知道侯丙魁去了哪里。于是,白娃从石佛二中的大门门缝中钻过,一路小跑来到理发店。
“王伯伯,你这两天见到侯丙魁伯伯没有?”白娃冒冒失失闯进理发店,张嘴就问。
“你找侯丙魁作什么?”闻声匆匆从床底下爬出来的王拐子看到白娃,立即两眼发亮。他撸了撸头上的蜘蛛网,一步步僵直地走近白娃,呵呵,好白、好嫩的皮肤,她的血一定好香、好甜!王拐子啧啧地伸出舌头,在自己的嘴巴外面贪婪地舔了一圈。
“我还他的玉佛手!”白娃突然从小口袋中掏出那枚玉佛手。
隐约的佛光乍现,王拐子立即颜色大变,他蹬蹬倒退了两步,差一点跌坐在他那肮脏的床上。
“王伯伯,你怎么了?”白娃手里握着玉佛手走过去。
“你,你别过来。我,我没什么,你知道我的腿有毛病,总是站不稳的。”说着王拐子故意又晃了晃身子,以打消白娃的疑虑。实际上王拐子是不敢让玉佛手离自己得太紧,此时他已经感到浑身发热,呼吸急促,必须立即支走这个小姑娘,让她离自己越远越好。王拐子眼珠转了转说:“侯丙魁呀,他去了石佛山野猫林。”
“他去野猫林做什么?”白娃站住,眼里满是不解。
王拐子嘿嘿坏笑说:“听说那里刚刚挖出一个千年人参娃,长得和你差不多,大眼睛,弯眉毛,小嘴,两个小酒窝,可漂亮了。石佛镇上好多人都跑去看哩!你想不想去?”
白娃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王拐子,她对人参并不了解,只是“人参娃”让她有模糊的认识,听了王拐子的描述,她懵懂地点点头。“我得先和奶奶说一声,就去!”
“那个人参娃娃长得有胳膊有腿还有脸儿,听说拿手捏一下,还会发声呢!快去吧,去晚了可就看不到千年人参娃娃。”
白娃咬了咬嘴唇,这个诱惑对好奇的她来讲太大了,她转回身撒腿就往外跑。
望着白娃远去的娇小的背影,王拐子露出奸猾的一笑,他轻轻地走到门旁,将门虚掩上,然后转回身来到床边,忽地跪了下去,脑袋向黑黑的床底下探去。在那黑暗肮脏的床的下面,有一具僵硬而瘦长的尸体。“宝贝,别怕,我来了”王拐子惨人的低语夹杂着发息喉咙的怪笑……
出了刘家胡同,经过张家金玉店,穿过贞节牌坊,跑过观音桥,往东走下去,就是观音河畔的下游。白娃沿着观音河畔继续往下跑,可是,来看千年人参娃娃的人们都在哪里呢?人参娃在哪里呢?跑了许久,白娃站住脚,挽起好看的两弯细眉毛。“可恶的王拐子,他是不是在骗我,他为什么要骗我!”她在心里问自己。
一只花蝴蝶从观音桥下飞过来,五彩斑烂的花蝴蝶,在白娃眼前飞来飞去,像是在故意诱惑她。花蝴蝶真美丽,飞到东,飞到西,飞呀飞呀,快快飞到我家里……白娃的耳畔突然响起一首很动人的儿歌。尚处在少不更事的贪玩年纪的白娃,一下子感觉自己变成了歌中的小妹妹,她痴迷地追随着蝴蝶往前跑,观音桥被渐渐地抛在她的身后。
天上的黑云由远而近袭来,漫过高岗,笼罩在野猫林上空,笼罩在石佛山上空,天色比往日里要暗淡许多。那只彩蝶总在白娃的面前飞,飞上、飞下、飞左、飞右!白娃左扑右扑,总是尽在咫尺却总也扑不住。白娃不知不觉又往观音河的下游跑了很远、很远。
突然一辆人货两用卡车进入白娃的视野,她不由瞪大了双眼,因为这辆车她太熟悉了。这是父亲白啸天开的车,他们家的车!白娃一愣,放弃了追逐那只彩蝶的想法,直奔那辆车跑过去。仔细看这辆车,不错,是她父亲的车,车门把上那个花蝶蝴的剪纸,还是白娃自己亲手剪贴上去的。
白啸天的车,停在观音河远远的下游一岸,车身上满是水渍和泥污。那只纸剪的花蝴蝶已令人惨不忍睹了。
车在这里,那爸爸呢?我爸爸上那儿去了?白娃奇怪地围着车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白啸天的影子。爸爸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