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上举起。然后,用那根骨瘦如柴的食指,指着兰子,“二阶堂兰子,让我代替神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如此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也不想保护自己呢?这个日出之国是个安全的地方,只要待在这里,恶魔的灾祸就不会降临到你身上。可是,你为什么要特地跑到遥远的欧洲呢?”
老修女最后这个唐突的问题,让我和兰子产生相当剧烈的动摇。我们迅速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说我要去哪里?”兰子努力地装出冷静的样子。
我突然发现冥福尼的头巾微微地振动着。起初,我以为是她背后的蜡烛火光在摇晃,但原来是修女因为自己占了上风而高兴不已,笑得全身都在摇晃。
“二阶堂兰子,你未来要走的路非常明确。耶稣永远都会指引迷途之人往正确的方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兰子不悦地出声,“你说我会怎么样?”
“我知道你对欧洲的某个古国非常有兴趣。嗯,那也是一条路。不过,你确实还有别条路可以选择。我们只是想要告诉你这一点。”
兰子慢慢地将耳边的头发塞到耳后,“你的话还真有意思。我现在觉得非常有兴趣。我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事,竟然被你说得跟真的一样。你的态度会不会太霸道?”
“事实就是事实,不会是别的。”
“这是为了什么?为了彼此的利益吗?”
“或许正是如此……”冥福尼微微地点头。
“请你说得具体一点。”兰子眯起她那双线条美丽的眼睛。
“如果你愿意帮我们的忙,我们教会将会协助你。”
“帮什么样的忙?”兰子似乎对冥福尼那种太过细微的说明感到不耐烦。
“我们希望你到法国。”
“法国?”
“没错。古时候称西法兰克王国,在更早之前则是罗马帝国属地——高卢。只要你到那里,那里的教会会全力支援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到那里做什么?”
“你去了之后,自然就会知道。”
“愚蠢至极。我有我的生活,怎么可能毫无理由和目的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修女灰白的双眼看着兰子,“我不认为你会拒绝这份请托。反正你也打算要去德国,就帮我们一个忙,稍微变更一下目的地,应该也不会太麻烦吧……”
我大吃一惊,顿时停止了呼吸。为什么老修女会知道兰子注意到德国的集体失踪事件呢?
兰子察觉了我的讶异,往我这儿看了一眼,“黎人,你不必那么惊讶。因为这并不是什么魔术、预言,或是超能力。你回想看看,隶属于东洋耶稣会的组织,势力甚至深入长野的信越报社。所以,我们可以推测全日本的大众传播媒体一定也布满他们的眼线。又不是每个天主教徒胸前都会挂着十字架。以他们的力量,想要打听出我拜托《多摩日报》的九段记者的事情,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也就是说,这些人一直在监视着我们?”我惊讶地说。
兰子轻轻摇头,语气强烈地纠正:“是现在正在监视着我们。”
老修女静静地低下头,“怎么用‘监视’这种世俗的词汇呢……”然后,又用一种虔敬的声音说:“天父无时无刻都在看守着你们这群迷途的羔羊。”
“总之,我非但不去法国,也没有去德国的打算。”兰子表现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是吗?”冥福尼把脸抬起来反问。
“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我都还没做出任何决定。”
“好,好。这样反而对我们双方都好。你只要遵照东洋耶稣会的请托,乖乖地前往法国就好了……”
“所以我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兰子半放弃地问。
蜡烛的火焰再度整齐地轻轻摇晃。橙色的火光让老修女的轮廓看起来像是在缓动着。冥福尼思考了一阵子后,用沙哑的声音回应,“也可以这么说。不过,也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行动……”
3
最靠近老修女右边的那根蜡烛发出滋滋的声音后,便熄灭了。老修女静静地站起身,拿起烛台,将蜡烛重新点燃。黑暗中,只听见她衣服摩擦的声音。
“又有一个人从这世上消失了。不管我们多么慎重地看顾、庇护,难以操控的不幸依然存在。”
老修女带着感叹的语气喃喃自语。接着,她将烛台放下,非常缓慢地坐在扶手椅上,仿佛已经精疲力竭。
我和兰子静静地看着冥福尼的行动。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话,“年轻人啊,人类的理性在遇到任何对象时,都会自动进行思考活动。人们总是努力地想要找出答案。但是,那也仅限于在地球上所发生的一些枝微末节的小事罢了。这正代表着你、我的能力都是有限……”
“你的意思是说,耶和华并非如此吗?祂的能力超越了一切?”兰子故意半开玩笑地问。
“不可以随便说出神的名讳!”冥福尼愤怒地说。
“抱歉!”兰子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我不知道原来你是犹太教徒。”
对方并没有针对这句话做出回应,反而说:“二阶堂兰子,你刚才提到‘敌人’这个词汇。没错,‘敌人’的确有可能存在。那是我们双方共同的‘敌人’。”
“我什么时候和你们站在同一阵线?”
“我们过去也不是敌对的啊。”
“我知道耶稣说过:‘要爱你的敌人。’对吧?如果是这样,那你现在所担心的新威胁,不是也一样吗?”
冥福尼微微地笑了笑,“小姑娘,你还真有自信。你认为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是值得畏惧,那是因为你没经历过真正恐怖或令人惊异的事。你觉得所有事情都会顺着自己的意思发展,任何事情都可以用自己的智慧战取胜。你太相信自己的力量,认为所有不可思议的现象都能找到答案……”
“或许吧。”
“真是傲慢!那可是一种虚幻的错觉。”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你只要率直地接受我们所伸出的援手。”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并不是聪明的策略。”
“你这样不也是傲慢吗?”兰子的眼中映照出正熊熊燃烧的蜡烛火光,“你们的企图跟火光一样明显。你们打算强迫我加入你们,把我当作一颗棋子,放在你们和敌人的战场上,对吧?我才不会上当。我不想被任何人指挥,我的行动全都由我自己决定。”
老修女沉默的那段时间,令人觉得宛如永远一般的久,最后她才明白似地摇了摇头,“听好了,二阶堂兰子。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听清楚了,绝对不能听信那个邪恶的地狱使者——魔王别西卜的巧言,绝对不可以!这点你务必要铭记在心。”
魔王别西卜!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魔王别西卜就是导致我和兰子的好友暮林英希死亡的原因啊!还有,兰子和修女口中所提到的警告,说不定和那张从别西卜恶魔像中掉出的英希的纸条有关联。
“别西卜……”兰子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这还真令人意外呀。像你这么虔诚的天主教徒竟然会如此轻易说出那个有损神之名、代表着邪恶的名字。我完全没想到呢!”
兰子讽刺的声音还没结束,冥福尼便一动也不动地说:“主的伟大是我们无法想像的。堕落者的名字并不足以动摇祂的威信。”
兰子调整了一下坐姿。为了探知对方的想法,她缓慢地提出问题,“但是,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比喻吗?”
冥福尼把脸稍微向左转,让她混浊的右眼直视着兰子,“那并不是什么比喻。魔王应该曾向你攀谈过。”
“不,我不知道。”
“不然,就是魔王的手下。”
“并没有。”
“情你仔细回想看。就算不是言语,也可能是某种抽象的暗示。恶魔很想跟你说话,一定会用某种方式与你联络。我们非常清楚这件事。”
兰子稍稍扬起她细细的右边眉毛,看着老修女,“我想不出来。”
一股沉重无比的沉默包围着我们。蜡烛的火焰时而伸展,时而缩回,修女四周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变换着形状。
“那么,可能是我弄错了吧。”冥福尼带着笑意说,“说不定是我太高估你了!”
“原来神也会弄错事情。”兰子笑了笑。
“我原谅你的无礼。”老修女立即回应,同时望着上方,划了一个十字架。
“你说神在哪里?”兰子开玩笑地问。
“天父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另一个世界。祂没有形体、颜色或味道,更碰触不到。祂并非我们的对象,而且并不存在。神超越人的认知,也超越了一切。我们的内心将神的本质视为一种灵光。你也必须倾听你内心的声音……”
兰子毫不留情地打断老修女这段自顾自的宗教性说明,“够了。那些泛神论你说再多也是没有用。如果没有更具体的说明,那我们要回去了。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没关系。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切记我所说的,千万不能相信污秽者们的谎言和虚假的声音。绝不能听信诱惑,它们会从你心里的缝隙钻入,用甜美的耳语来怂恿你,引导你走向堕落。”
“真谢谢你的忠告,我非常感激。对了,在感激之余,我想请问一下,为什么我必须去法国,而不是去德国呢?难道你们的敌人不在德国,是在法国吗?”
老修女稍稍犹豫了一下,“你去了就知道。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详细内容。就像我一直重复的:神会指引我们走向正确方向的。”
“你是叫我不要管那起发生在德国的事件吗?”
“还没有准备好。”冥福尼看似痛苦地低声道,“对你,或对我们来说都是。”
“我们好像一直在兜圈子耶。”兰子展现出不耐烦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那只是因为你没有得到正确的认知。”
“所谓的认知就是弄清楚事物的本质,在那之前必须先获得适当的知识才行。现在,我却觉得好像是你们在妨碍。”
然而,冥福尼却好像在思考别的事,她低着头,唐突地低声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们希望你把你手上的某样东西交给我们。你一定要把那个受诅咒的东西送到我们这儿。愈快愈好。那个东西可能会成为这世界的灾祸。”
“我手上的东西?”兰子和我不约而同地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们有一尊在耶路撒冷挖掘出来的恶魔石像吧?你必须把它交给我们。”
我在心里大吃一惊,感到一阵微微的恐惧。他们竟然连这种事都知道?
兰子似乎也吓了一跳,于是小声地说:“什么恶魔石像?”
老修女将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往前倾,愤恨地说:“你装傻也没用。我知道那东西在你们手上。你一定要把它送来这里。这样一来,我们的同伴才能好好处理。你们也知道,我们教会里有一些有能力又懂得仪式的驱魔师。他们会对那尊恶魔石像做出适当处置……”
兰子显得慌张,开始摸着自己耳边的头发和发饰,“你说的是别西卜恶魔像吗?”
冥福尼沉默地点点头。
“如果我拒绝呢?”
“愚蠢。这对你来说完全无益啊,那东西可是会带来可怕的灾祸。”
“可是,那是我朋友的遗物。”
“把它忘了吧。要是继续把那东西留在身边,连你也会感染到恶魔的气息。”
“那只是一尊小小的石像,不是吗?你真的认为它被诅咒了,或是具有什么超自然力量吗?这只不过是迷信!”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但是,我们不允许那丑陋的东西存在于这个世上。”
“那你们会怎么做?”
“先驱魔,然后再销毁它。”
“你们想要从我手上抢过去吗?”
“不……”老修女压低声音,“没必要使用暴力。因为等时候到了,就算你有千百个不愿意,也会主动把它送过来。”
她们两人之间又是一片沉默。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还有,去法国的事我也会考虑。”兰子突然将音调缓和,向对方表示妥协。
“喔,这样吗?那就谢谢你了。”或许是对兰子的妥协感到惊讶,冥福尼高兴得提高了声量。
我搞不清楚兰子为何会被她说服。而兰子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如果我决定去法国,何时出发比较好?”
“愈快愈好,随时都可以。在你下定决心的瞬间,就是做出正确的判断。那也是神的旨意。”
“可是办理护照也需要一点时间吧?”
“法国大使馆的人听闻过你们,所以手续应该很快就能办好。”
没想到连大使馆都有他们的手下,我再次体验到这个团体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但是仔细想想,天主教可是法国国教。贝尼迪克天主教派的人的确潜伏于各个角落。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兰子确认道,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身。
“对,就是这些。我们的谈话非常有意义,我觉得很高兴。”
“彼此、彼此。”
“你们可以离开了。接待你们的人已经在走廊上等候。”冥福尼举起纤细的手,指着出口的方向。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今世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