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他说完便急急下了楼。
我脱掉身上的衣服,反过来一看,屁股后头一大坨红色,丢人!
拿了新衣服换上,肚子还在抽搐。我便和衣躺下,不过一时半会,便困意来袭。朦胧间,闻着姜花浓烈的味道,伴着甜甜香气。
睁开眼,萝卜坐在我身旁。一手端着姜汤,一边塞给我一个地瓜。“先垫着肚子吧,出去一天家里没有吃的。”
我大口一咬肥胖的烤地瓜,打了个饱嗝。“萝卜,你给我说故事吧。”
他有些意外,“故事?”
“嗯嗯。”我一个劲儿的点头,“以前我睡觉时,娘亲总搂着我,给我说故事,哼小曲。等我睡了她才走。”
他把姜茶端到我跟前,“你乖乖喝光姜茶,我倒是可以考虑。”
我白了他一眼,把姜汤当作老酒一口给闷了。
汤汁暖了胃,热气涌至丹田。我靠在床上,慵懒而惬意,像从头到脚被淋了一盆热水。
萝卜的声音低沉而轻柔,“从前,有个小王子,他住在皇宫的西面。四周是高高的围墙,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就像一个被囚禁的小鸟。”
“他要学很多东西,还有很多的规矩,万不能行差踏错。每天唯一能让他高兴的事,就是园子里大朵大朵的红色玫瑰,极致盛放。”
“什么花?好看吗?”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听故事总爱插话。
萝卜却不介意,他的手指摸了摸我脸颊,一不留神,差点以为是娘亲回来了。我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很是惬意。他声音轻浅,低低的在耳边絮语,听着听着,我的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
“这些花,叫做沙漠玫瑰,极难存活。他却种的极好。后来某一天,母亲死了,兄长杀了他父亲。一夜之间,血流成河。鲜血流到了玫瑰花田,花儿都枯死。后来有个服侍了很多年的老奴偷偷给他一匹马,让小王子连夜逃走,带着最后一支残存的玫瑰。”
“后来呢?”
萝卜弯了嘴角,似乎想到什么甜蜜的事情。“后来,后来他要去找他心爱的姑娘。”
终于,我眼睛缓缓闭了起来,嘴里却还是不依不挠的追问。“那后来呢?”
萝卜不吱声,我又委实真不开眼,只得胡乱伸手抓了萝卜的衣下摆,扯了扯。“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萝卜俯下身,替我掳去额间的碎发。因为盗汗,头发粘在额头上,不太舒服。“后来我也不知道。”
我皱了皱眉,真不会说故事,烂尾!
此刻肚子发动了新一轮攻击,痛的我死去活来,便想翻身趴着睡,压着忍一夜大约便能熬过去了。
萝卜似乎是看出我的意图,双手扶着我肩膀将我身体掰正。一只手陡然伸进被窝里,温暖的的掌心在我肚子上,轻轻地打起圆圈来。虽知他并无恶意,心还是跳漏了半拍。
他的掌心温热,时间一长,暖暖的发烫。加之先前姜汤的作用,持续的抽搐渐渐轻微。我躺在床板上,身体沉重,觉得有所依靠,连一颗心也安稳的落到了实处。
“娘。”我鼻子发酸,跟着牙齿漏风。“我想你了,娘。为什么你们不要小汝…”
耳边传来低低的叹息,萦绕,沉浮。我睡的迷迷糊糊,仿佛来到熟悉的樱花路,在乐声的牵下拾阶而上。我跟着轻轻地哼,是似曾相识的调子。梦里眼里心里闪过绿色的树叶,含在嘴里,能吹出忧伤的曲。
是谁在吹。我在花色迷离之中追逐,拨开树叶想要一探究竟,却拨不开层层白雾。只得个模糊的暗影,有个人站在山顶向下望,他如磐石稳固不动,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映衬了粉白的花间世界。
*
这一睡,一直睡到隔天将近午时才醒来。萝卜在楼下忙活,我杀过去以武力威胁他不得将我血染白裙的事宣扬出去,否则大刑伺候。
他用鸡翅膀塞住了我的嘴,继续干活。
他干的活包括有,喂养我的小金鱼,险些将它们撑死;生火做饭,差点将厨房烧光;我休息了多少天,就给他收了多少天的烂摊子。但是看到他穿着我爹的白袍,站在柜台后头替人客量取药材,我就觉得好看的紧,一个人蹲在二楼拐角处,偷偷摸摸张望。
除此以外,他知道我被人冤枉,心里始终耿耿于怀,得了空便又上山一次,将致使幡幔倒塌的那截断裂绳索给我带回来。
祈福大典当日,撑起的除了木竿子外,还有几处牵引的绳索。绳索的结处,显然有被割裂的痕迹。
要将绳索割裂,无非只有通过刀,剑,单单用手是扯不断的。
运气好在,刀剑割裂本无处可查,偏偏刀子割过的切口有些奇怪的花纹。我用手沿边一摸,是菱形锯齿纹。说明刀子本身并非平直锋利的尖刀,而是有波浪形的齿刀。
这种齿刀令我想起十岁那年,小勇哥要去武学堂,分别之前,我到渡头上为他送行。
当时,我用所有的玉珠子同途径甜水的商队换了一把匕首。那柄匕首很特别,不是平直的刀刃,而是能生出花纹的齿刀。
关于这件事,我等着小捕快上门来寻我解释清楚,结果却等来了四大金刚。他们递给我一个篮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只猫咪,还是鸳鸯眼的。
阿面苦着一张脸,“嫂子,求你了,你收下吧,我们不想回去挨打。”
我恹恹地接过,“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阿粥抢答,“勇哥实在太忙了,无头分尸案还没解决,如今又多出一个大盗,专门劫富济贫,烦得狠呐。而且,而且还受伤了…”
“是吗…”我低下头,难掩失落。
四大金刚走后,我心里依旧不快活,便怏怏地一个人闷在房里。直到萝卜上来叫我吃饭,才意识到天都已经黑了。
桌子上,有他端上来的一盆苦瓜,我饿得肚子咕咕叫,想也没想直接伸出筷子夹了一片苦瓜往嘴里送,跟着又想也没想地直接‘噗’吐了出来。
甜的!
除此之外,他陆陆续续又端上来水煮小棠菜和咖喱番茄。
我浑身颤抖,有种夺门而出的冲动。
不用问也知道,这些独特菜品都是根据我娘的菜谱依样画葫芦捣鼓出来的,须知我娘她这个老流氓搞得是技术革新,往前推算三百年,无人能出其右。往后推算三百年,后来者望尘莫及。将食而无味,寡淡至极的素菜,和着浓烈辛辣,诡异的搅和在一起,着实惊天地泣鬼神。
我乘萝卜不注意的间隙,偷偷将那片苦瓜往门外一丢。
可怜的丧彪…
他浑然无觉,以为我脸色不好是因为没有鸡翅膀的缘故,特别夹了一筷子小棠菜到我碗里。“不要光吃肉。”
我看着他满脸期待的神情,压下掀翻桌子的冲动,默默吞了一口小棠菜,还不忘给他一个欣赏的笑脸。
小伙计不疑有他,自己夹了一筷子番茄,刚送进嘴里,瞬时脸色大变。
他傻眼地望着我,“怎么我的菜和你煮的差那么多?”
“咳。”我清了清喉咙,“这个,我娘的口味,暂时还未受到大众任何。”
他有些颓然,“你怎么不早说?”
我抓了把头发,筹措着如何避免伤及他幼小脆弱的心灵。当即脑子一热,便大义凛然地狠狠塞了一片番茄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干净了。
“你瞧,也没那么难吃。其实,勉强还过得去,真的。至少…至少,有我娘亲的风味。”
他定定地看着我,突然间笑了,看起来心情极好。胃口大开,哼哧哼哧吃光三大碗饭。
我心惊肉跳。这食量,还不把我吃穷了呀!
小伙计却不以为然,晚膳过后,哼着小曲到院子里打水洗碗。我从桌上收拾掉碗盘,叠在一起跟在他身后。
他放了两大桶水,我正欲将东西丢进去,他甩过来一块抹布。“你去擦桌子吧。”说着,自己一手伸进冷水。
三月的天,乍暖还寒,到了晚上还是凉意阵阵的。
我得了便宜便乖乖进去擦桌子,之后再回到院子里预备搓洗一下,恰好见到他正在月光底下一个人玩手指。
心想吓他一吓,便偷偷踮着脚跑到他身后。“哈,你在干什么!”
他一愣,我也一愣。
我一把抓过他的手,上头都是割伤,泡了冷水开始发白化脓。
“难怪刚才盘子上有红丝…”我捉着他的手不放,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生气,又不好发作,只能将他拉回房里。
夜灯下,他指头根根肿了起来,口子翻开,露出皮肉。
我忍不住埋怨,“你不会做菜就叫我嘛…”
他沉吟良久,幽幽说道。“你还在伤心,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我扁着嘴,“其实,也没那么伤心…”
他叹了口气,轻轻地,我还是听见了。
“切菜割的?”
“嗯。”
“多少刀?”
“记不清了。”
我裁了好些布条,撒上白药,轻轻地绕着指头缠好。“这几天都不要碰水了,还疼吗?”
他低头抿嘴一笑,“不疼。”
第6章 甜水乡爱侣——掌心生曲线
隔天,我一大早闷头进厨房,炖了一锅竹笋烤肉。
目的有二,一是给受伤的小捕快送去,二是找他问个清楚明白,究竟将绳索割掉的人是谁。
倘若是他做的,这当中的动机和理由是什么。
小捕快的职责是维护大典正常进行,而祭祀大典中断,有人因此受伤,这种结果与他的职责是相背离的。
倘若不是他做的,我也要将绳结给他,不能任由这盆脏水扣在自己的头上。
我拎着食盒到他家的时候,苏奶奶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小勇哥爹娘死的早,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老人家平时见着我眉开眼笑,此时却有些局促,尴尬的不知所措。半晌才站起身拉住我的手,“小汝啊,来找小勇啊?先陪奶奶说说话。这些日子见不着你,怪想的。”
“奶奶,等我先把东西送给小勇哥,凉了就该不好吃了。”说完,我大步流星直往里冲。
“哎,哎..”老人家在我身后叫了两声,又追不上我,只一个劲狂叹气。
进了内堂之后,往后院里直走,小勇哥的房间在最里边。还没到门口,便听到热络的女子声音,清脆温婉。彼此一答一唱,说说笑笑,很是温馨和谐。
我本打算在他的翠竹园里坐一会儿,等人走了再进去找他。岂知穿过回廊,越走越近,却发现屋内那个婀娜的背影很是熟悉,一看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白雅问纤手执素,正挥着锦扇,气度十足,优雅万分。
她坐到离小勇哥最近的地方,“再休息两日吧…”
“不过是皮肉伤,小姐无须费心了。”
“既然如此,改天陪我看戏如何?反正你休息了数日,也闷得慌。”
“下官以为,这样不合规矩。”
白雅问以扇掩嘴,轻轻一笑。“我知道你很早就定亲了,但也无须如此忌讳。找你同去乃是因为近来我总隐隐觉得有人跟踪,而我一介女流,出入多有不便,只有仰仗你了。再说,我受伤的事情你也看到了,莫非……”
这一回小勇哥倒是答得痛快,“好,那我明日随同小姐看戏就是了。”
“一言为定!”
跟着两人就新近冒出来的什么侠盗讨论的热火朝天,我在门外听的清清楚楚,呆愣了片刻,悄悄退了出来。
回到院子里,满园的翠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却不同于别样的花,风一吹便随风摆动,相反甚是坚挺刚毅。我走到那棵孤独的梨树前,它被竹枝包围,静静的伫立。
这棵梨树,是我五岁时吃完了梨子随手种下的。小勇哥让苏奶奶在梨树旁摆了一张石凳,为了让我能偷偷翻过墙头进来找他。
有时我会引诱他跟我逃出去,在珞珈山的树林子里狂奔,齐腰的花草擦过衣服,弄出簌簌的响动。跑得浑身大汗,我们便一同睡在草地上大笑,笑够了做弹弓打蜂蜜窝。
树林子是个八卦阵,有时浓雾起来,无法辨识前路。阿爹一早教会我五行的破解之法,我带着他来去自如。
有一次,白雾起来,有别于往常,浓得劈不开。我在前头跑,他抓着我的手往后拉。
“小汝,别进去了,我们回家吧。”
可我还想往前跑,想一路穿过去看看最前面的风景。会否看见佛光,会否看见群蝶飞舞…
“小汝。”他抓着我的手,“回家吧。”
我无奈答应,任由他反过来抓着我按来时路往回走,只能意犹未尽的频频回头,看深得化不开的雾,那里面也许藏着一头野兽。
或者,是我心里头的小兽,想要破笼而出,却被驯服。
眼下我踏着石凳子翻过墙头出了小勇哥的家,这是他为我独独开的门,以前我进来,现在我出去。
站在墙头下,看到那株梨树满是摇摇欲坠白色的花,斜了一根枝子出来,风一吹掉落几片。
我轻手拂去肩上的梨花白。
原本想要问明白的事情,眼下成了我最不敢问出口的话。
如果,如果绳子真的是他割的呢…
或许不为别的什么,只是为了想要冤枉我呢。
我自问,在甜水乡风评不好。女流氓之名由来已久,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对于我们的亲事,他总是诸多理由,百般推搪。而他与白雅问看起来情投意合,也一块儿放了纸鸢。显然,我是他们之间的绊脚石。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这种可能令我不忍逼视,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