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看得很重,是以不加深究。 
当下道: 
“就在这儿?” 
花兰锁眉道: 
“画舫上一片血腥,与死人相处总是不太惬意,不如就请移驾到践妾的小舟上吧——” 
谢金印几乎要冲口喝问: 
“某家明白你是冲着我谢金印而来,到底你的心里有什么鬼主意?” 
但他生性特有的那股不在乎劲儿,又使他将话咽了回去。 
眼望芷兰已沿软梯攀下小舟,谢金印稍事踌躇,终忍不住好奇心所驱使,身子一拧,凌空飞落。 
躁舟的榜人回头瞥见,吃惊的“啊”了一声,声音未歇,谢金印已稳稳落在船头榜人身旁,小舟只微微下沉了少许,若是大意时,连这少许的晃动也不能察觉。 
那榜人脱口赞道: 
“这位爷台好一身轻功!” 
谢金印哼哈一声,走过榜人身侧时,偶尔注意到他头上的青竹笠压得很低,差不多将大半个脸孔都掩住了。 
谢金印心念微动,侧身问道: 
“阁下真是榜人没错?” 
那榜人身子一震,右手紧紧地拈住头上竹笠,呐呐道: 
“小人在翠湖躁……躁舟多年,爷台何以有此……此一问? 
谢金印动了要掀对方头上竹笠的心,欲一睹这榜人的庐山面目,他欺身递手一晃,那榜人蹬步后退,孰料谢金印手臂忽地暴长急伸,手掌五指齐张,一下子已捏住对方竹笠边缘! 
陡闻在兰在后面叫道: 
“大爷你怎么了?” 
谢金印心神一分,捏住竹笠的手略松,那榜人乘机将上身微仰,双足向后舒徐弯曲,便已退到了两步之外。 
芷兰白了那榜人一眼,道: 
“你说,你倒如何慧上大爷的?” 
那榜人期期文艾道: 
“小……小人该死!……” 
谢金印心中冷笑道: 
“装得倒挺像,只可惜我谢金印天生就有揭破他人装假的能力,今夜事情发展下去似乎是愈来愈有趣了。” 
他口上说道:“不要紧,不要紧,咱们进篷上去吧。” 
芷兰引着谢金印走进篷中,将木琴往香桌上一放,她那白皙的脸孔在灯光下更增几分妩媚。 
两人默默相对而坐,篷外桨声荡漾,篷中灯火时明时灭,竟是别有一番情致. 
良久,芷兰低声道: 
“翠湖水月,须教丝竹和鸣,贱妾若唱得不好,请多多耽待则个。” 
她摆好木琴,调弄几下,优优的便唱了起来: 
“今夕何夕兮,中搴洲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郎君同舟。 
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郎君,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声音甚是凄伤,琴声犹自飘荡舟上,谢金印听着听着,不由英雄气短,大起怜惜之心,不忍立时便去了。谢金印击掌道: 
“姑娘唱奏俱佳,某家委实钦佩得紧。” 
及兰垂首道: 
“大爷谬赞了。” 
她娇躯向谢金印移近,阵阵香气随风传袭,谢金印嗅着嗅着,竟觉微醺,真不知是人间还是天上。 
这会子榜人掀帘走了进来,将酒壶和王觥置在桌上,他敢情发觉篷里的光景有异,赶快返身出去。 
芷兰道: 
“翠湖佳酿,大爷请尝尝——” 
她倒了满满的两杯酒,谢金印待芷兰喝过了,才擎起面前的酒觥,仰脸一饮而尽。 
艾兰赞道: 
“大爷好酒力。” 
说着,芷兰突然向谢金印扑去,碰倒了酒壶,酒把船板都弄湿了。 
一股浓郁优香自芷兰身上传出,她伸出玉手把灯蕊捻熄了,谢金印不自觉地和她做出那没有真爱的男女之事。 
夜渐阑,月影偏斜,银光悄悄地自篷窗洒了进来。芷兰蓬散着秀发,生似要把谢金印捏死似的,在下面咬他的肩膀,扼住他的颈子,谢金印喘息着,声吟首,好像一个即将在水里溺死的人。芷兰双手拢着谢金印的身体,紧紧地抱住他,篷里洋溢着一种生死搏斗的气氛。 
在那混合着快乐与痛苦的重压下,另有一股令人战栗的压力阵阵逼至。谢金印忽然感觉到一种紧迫而来的危险——这是他天生潜在的敏锐察觉本能——他一把推开芷兰,从她的身上横跨过去,抓住放在桌上的长剑! 
“呛”! 
谢金印剑子迅即出匣,黑暗中闪过一道剑光,布帘平空掀起,一个汉子慌忙往外面退了出去。 
谢金印迅速将衣服披好,一拧身,随后追出,只见船头端端立着那榜人! 
榜人此际已摘去头上竹笠,露出一张粗扩的面孔,但见他年约三旬,面上髭须横生,左眉角有刀疤,手里持着一只长达四尺的木桨。 
谢全印冷冷道: 
“嘿,果然是你!” 
那“榜人”道: 
“是我!姓谢的,咱们在王屋有过一面之缘。” 
谢金印沉声道: 
“乔如山,你号称关中第一剑手,某家却记不得与你有何过节,你为何要偷袭某家?” 
那乔如山道: 
“阁下与乔某例说不上有什么过节,但与芷兰嘛……哼哼……” 
谢金印怦然心动,道: 
“说下去——” 
乔如山道: 
“还记得太昭堡主赵飞星么?他年毙命在你的剑下,芷兰就是赵堡主的千金!……” 
芷兰!赵芷兰!他早该想到的。谢金印并不健忘,他在去春确曾杀死赵飞星——不用说,当然也是受雇杀的! 
当下遂道: 
“不错,赵堡主确是被某家所杀,但乔如山你凭什么代他出头?” 
乔如山一字一字道: 
“阁下要知道原因么?芷兰便是乔某的内人!” 
谢金印霍然一惊,蹬地倒退三步,呐呐道: 
“什么?芷兰是你姓乔的夫人?!而你……你竟在篷外,眼睁睁的瞧着某家和在兰做那……” 
乔如山沉声道: 
“这是一项重大的赌注——芷兰决定牺牲她的身体,为了父仇,也为了我!” 
谢金印不知不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他道: 
“是以你就乘某家欲仙欲死之际施出偷袭?敢情你们两人早经计划,不择手段来算计某家了?” 
不择手段!不择手段居然到这般田地?谢金印悚然了。他下意识的回头望去,见赵芷兰仍然静静地坐在篷里。 
乔如山道: 
“不想阁下在那极端兴奋之际,犹能保持高度的警觉,乔某偷袭不成,但却服了你啦。” 
谢金印道: 
“也亏你姓乔的见机得早,一击罔效,立刻退出,否则某家一剑不只在你的衣袂上穿个小洞,而是扎进你的小腹了!” 
乔如山俯首下望,果见自己的短襟下方,已被剑气洞穿了一个米粒般的小孔,霎时之间,冷汗涔涔而落。 
他惊羞成怒道: 
“今日你我之间,必有一人毙命于此!” 
语声方歇,举起手中橹桨,望准谢金印天灵盖一斫而下。 
谢金印身子一侧,向左闪出二步之外,“刷”一响,对方一橹自他右臂擦扫而过。 
但闻他喝道: 
“慢着!” 
乔如山不耐道: 
“还有什么事夹缠不清?” 
谢金印道: 
“适才某家听你说了一句:芷兰献上她的身体,不仅是为了报却父仇,也为她的夫君你,某家不省得此中之意?” 
乔如山冷笑道: 
“还用说明么?乔某若是偷袭成功,将阁下杀了,就不只是替芷兰报了父仇,同时乔某也代你而取得了职业剑手的资格了。” 
谢金印吃惊道: 
“你,你是说:芷兰为了父仇,更为了丈夫的职业竟而不惜牺牲贞躁?” 
他说罢不禁摇头苦笑,暗忖: 
“芷兰的想法是多么的可怖!为了报父仇而杀我,犹有话可说,至于借此取得谋生之道,就令人不敢苟同了……” 
乔如山陰沉沉地道: 
“芷兰的名节已坏,身为她夫君的我,自然必须杀你而后已!” 
谢金印道: 
“某家除了受雇之外,向不杀人。” 
乔如山厉声道: 
“咱们已是欲罢不能了!看招!” 
他木橹居空一挥,平平削出。 
谢金印足步一错,仰身后退,只差数寸,乔如山一橹便完全削空。 
谢金印右腕一扶,“呛啷”一声,长剑一弹而出,杀时满天寒光飞驰,剑气纵横,隐隐透出一种咄咄逼人之势! 
乔如山心神一震,足下不知不觉为对方那股凌人陰寒的盛气,迫得连连倒退,二步、三步、四步……一忽地已退到了船尾边缘! 
“呜”地一声怪响亮起,谢金印手中剑子推出,剑身颤抖不歇,剑尖却始终不离一点固定的位置。 
乔如山面色霍变,他长吸一口真气,木橹徐徐封出。 
谢金印却剑走偏宫,陡然一沉一挑,剑犹未到,剑风已呼啸涌去;乔如山衣袂飘拂不已,在对方剑尖行将及体之际,不退反进,陡出奇招,木橹一晃一削,突破中线,递向谢金印的“玄机”大袕! 
这一橹攻出,招数极为神奇严密,谢全印心中微凛、不得不撤剑自救,闪身侧避而过。 
乔如山好不容易抢得先机,一口气攻出三招,涌出重重橹影,困住敌方。 
谢金印似是胸有成竹,任对方一味抢攻,到了第四招上,他猛地跨步欺身,力贯于臂,奋力自死角攻出一剑,去势疾若雷霆,乔如山木桨一窒,再也递不进分毫。 
乔如山木桨攻势稍顿,谢金印并未乘机进袭,他冷冷一哼道: 
“关中第一剑,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乔如山哂道: 
“乔某听去,阁下话中多少带有讽刺之意味,莫非阁下认为乔某不够资格与你为敌?” 
谢金印道: 
“非也!某家出道四十余年,历经大小千百战,姓乔的你允为某家生平仅遇劲敌!” 
乔如山仰天大笑道: 
“好说,好说,咱们不论谁强谁弱,兵刃上一试便知——” 
两人面对面峙视了好一会,蓦地同时发动攻势,乔如山那粗扩的身形,村住一身短打,矫健神速地抡桨抢攻。 
谢金印面上寒怒,也是力攻敌人,可是动作优雅,身形在桨影中满船流走,予人感到舒徐的风度。 
乔如山橹桨挥动间,气势雄厚,不住地吐气开声,叱咤湖面,更加添了这场厮杀的声势。 
一个浪头打来,舟身颠簸了一下。 
乔如山、谢金印短兵相接,交换了一招之后,身形又恢复原来的形态,对峙于五步内外。 
只见卓立在船头的谢金印,身子似枪一般的垂直,剑尖微微下垂。对面的乔如山手中木桨平举,双眼一瞬也不瞬的注视着对方。 
在蓬中,赵芷兰仍然平静地坐着,平静地望着篷外两人作生死之搏,连她也无从知悉自己心中到底有什么感触。 
倏地,乔如山吼一声,率先发桨,桨桨不离谢金印全身要害,招式之快之狠,气势之厉之厚,确已够得上“炉火纯青”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