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有个结果。 
胜或负,生或死? 
白天羽和剑奴之间的冲突,似乎是只有生或死才能结束的那一种。 
这是每一个人,包括他们双方自己都有的共同感觉,只不过谁生谁死,各人的感觉都不同而已。 
很快就可以看出来了,因为四名剑奴忽然的进前一步,相距丈许,进一步也只不过是尺许而已,并没有达到短兵相接的距离。 
但是以他们双方僵持的情况而言,这一尺就是突破。 
生与死的突破。 
突破应该是结束的揭晓,但是也没有。 
因为白天羽居然退了一步,退的也是一尺,双方的距离仍然是一丈。 
在冲突中能够有突破的人,应该是占上风的一方,但是甲子他们的神色却已微异,已紧张。 
甲子他们再进,白天羽再退。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谢小玉当然也跟着白天羽退。 
终于,他们退入了门里。 
僵持终于有了结果,看来是白天羽输了。 
 
四
白天羽的剑已收起,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而门外的剑奴们,却像是生过了一场大病似的,几乎陷入虚脱的状态。 
也像是刚掉入河里被人捞起来,全身湿淋淋的,甲子是比较撑得住的一个,他抱剑打了一恭,神色中有着感激:“多谢白公子。” 
“没什么,是你们把我逼进来的。” 
“不,在下等心中都很明白,白公子如若剑气一发,我等必无幸理。” 
“你们是一定要我进来?” 
“是的,如果无法使白公子进去,我们只有一死以谢了。” 
“这就是了。”白天羽笑了一笑:“我本来是要进来的,可是却不愿被人逼进来,如果你们客客气气的请我进来,我早就进来了。” 
甲子沉默片刻,才又开口:“如果白公子坚持不肯进去,我们只有死数,不管怎么说,我们仍是感谢的。” 
他们虽是没有姓名的剑奴,但人格的尊严却比一般成名的剑客都要来得坚持,更懂得恩怨分明。 
“我也不是愿意在那种情形下被你们逼进来,但是我若想自由自在的进来,势必要发出剑招。” 
“公子招式一发,我们都必死无疑。” 
“这点我比你们清楚。”白天羽淡淡的说:“只是我还不愿意为你们出手,我是来找谢晓峰的,你们不是谢晓峰。” 
“很好,很好,魔剑一发,必见血光,你已经能择人而发,我大概就快摆脱魔意了,小朋友,请过来一谈。” 
一个苍老的声音由院中的茅亭里传来。 
第三部 浪子的无奈 第一章 三少爷和他的剑
一
“很好,很好,魔剑一发,必见血光,你已经能择人而发,我大概就快摆脱魔意了,小朋友,请过来一谈。” 
苍老的声音,发自破旧的茅停里。 
一听见这个声音,甲子他们立刻脸现尊敬之意,连忙躬身低头。 
白天羽寒着询问之意看向谢小玉,向她求证这说话的人,是不是就是谢晓峰。 
他从她的眼中得到证实,但也看出一丝恐惧,他不禁奇怪了,谢晓峰是她的父亲,女儿见了父亲,又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白天羽并没有去想那么多,他是来找谢晓峰的,已经找到了,正好前去一决,于是他跨步走向茅亭。 
看见白天羽一动,谢小玉略一犹豫,正想跟上去时,突听到谢晓峰的声音:“小玉,你留下,让他一个人过来。” 
这实在是一座很简单的茅亭,亭中空无一物,除了两个草蒲团之外。 
蒲团是相对而放的,一个灰衣的老人盘坐在上,另一个当然是为白天羽而放的。 
白天羽终于看见了这位名震天下的传奇性人物,而对着谢晓峰,他自己都说不上是什么一种滋味。 
看见一个自己要挑战的人,胸中必然是燃烧着熊熊的烈火,鼓着激昂的斗志。 
但是白天羽没有。 
面对着一个举世无双,众人公认的第一剑客,心中也一定会有着一点兴奋,或是钦慕之意。 
但是白天羽也没有。 
听声音,谢晓蜂是老了。 
论年龄,谢晓峰约莫是五十多不到六十,以一个江湖人来讲,并不算是很老。 
但是见到了谢晓峰本人之后,连他究竟是老?是年轻?都无从辨白了。 
谢晓峰给白天羽的感觉,就是谢晓峰白天羽听过不少关于谢晓蜂的事,也想过不少谢晓蜂的事,甚至从小的时候他就己立志长大一定要找谢晓峰,在未见谢晓蜂之前,他已经在脑海中构成了一副谢晓峰的形象。 
现在出现在眼前的谢晓峰,几乎就是那构想的影子。 
 
二
第一眼,白天羽直觉上是谢晓峰是个老人。 
因为他的声音是那么的苍老,他又穿了一袭灰色的衫子,踞坐在蒲团上,仿佛是一个遁世的隐者。 
白天羽首先看见的是谢晓峰的眼光,他的眼睛看来那么的疲倦,那么的对生命厌倦。 
但是再仔细看一看,才发现谢晓峰并不老,他的头只有几根发白,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还很光泽细致。 
他的轮廓实在很英俊,的确够称得上是美男子,无乎他年轻时会有那么多的风流韵事流传世间。 
就光以现在来讲,只要他愿意,他仍然可以在女人间掀起一阵风暴,一阵令人疯狂的风暴。 
虽是一个草垫,但放在主人的对面,可见谢晓峰是平等的身份看白天羽的。 
这已经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敬意了,够资格坐上这垫的,只怕举世间还没有几个人。 
要是换了从前,白天羽一定会感到忸怩或不安的,但是现在,他已雄心万丈,自认为除了自己之外,已没有人能与谢晓峰平起平坐,所以他很自然的坐了下来。 
“很好。”谢晓峰看着他,目露嘉许之意:“年轻人就应该这个样子,把自己看得高一点,把自己的理想定得高,才会有出息。” 
这是一句嘉许的话,但是语气却像是前辈教训后辈。 
白天羽居然也认了下来,事实上他也非认不可,谢晓峰的确是他的前辈。 
就算等一下他能够击败谢晓峰,也是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谢晓蜂仔细的打量了白天羽:“我看得出你不是个喜欢多话的人。” 
“我不是。” 
“我以前也不是。”谢晓峰笑了笑,但是语气中却有着落寞的悲哀:“但是我现在却变了,变得多话。” 
人一上了年纪,话就会变得多,变得嘴碎。 
“不过那也只有在这个地方,我才会变得多话。”谢晓峰说:“没有人的时候。我经常会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不喜欢猜谜。” 
这是一句不礼貌的话,但是谢晓蜂居然没有生气,而且还笑嘻嘻的说:“不错,年轻人就要直截了当的说话,只有年纪大的人才会拐弯抹角,一句最简单的话,也要绕上个大圈子,说一串话。” ——
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的人,自己知道末日己无多了,假如再不多说几句,以后就无法开口了? 
但是以白天羽现在的年纪,绝不会有这种感受的,不过,谢晓峰的问题,还是很耐人寻味的。 
为什么一个天下闻名的第一剑客,会变得如此唠唠叨叨的样子呢? 
为什么只有在这儿,他才会如此呢? 
白天羽虽然不再欢猜谜,却也忍不住的想以自己的本事去得到这个答案,所以他的眼光飘向四周。 
这儿的确不是一个令人很愉快的地方,这儿到处充满了荒凉、颓败、萧索、消沉,到处都有死亡的气息,没有任何一点生气。 
任何一个意气飞扬的人,在这儿耽久了,也会变得呆滞而颓丧的。 
但是,这绝不会是影响谢晓蜂的原因。 
一个对剑道有高深造诣的人,已经超乎物外,不会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了。 
所以白天羽还是找不到答案。 
幸好谢晓峰没有让他多费脑筋,很快的自己就出了答案:“因为我手中没有剑。” 
这简直不是答案。 
手中有没有剑,跟人的心境有什么关系? 
胆小的人,或许要靠武器来壮胆,但谢晓峰是个靠剑壮胆的人吗? 
“ 
白天羽对于这个答案仿佛很满意,至少,他懂得其的意思。 
谢晓峰是个造诣登峰造极的剑客,他的一生都在消磨,剑已经是他的生命、他的灵魂。 
手中无剑,也就是说他已没有了生活、没有了灵魂。 
谢晓峰如果把他生命中属于剑的部分去除掉,那么他剩下的也只有是一个平凡而衰弱的老人了。 
 
三
看看白天羽脸上的表情,谢晓峰知道他已了解到那句话的意思,因此显得很高兴, 
“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谢晓峰说:“否则,你不会对下面的话感到兴趣的。” 
白天羽有点激动,谢晓峰的话无疑已将他引为知己。 
能被人引为知己,总是一件值得愉快的事,但能够被谢晓峰引为知己,又岂是愉快所能代表的。 
“事实上我这二十年来,已经不再佩剑了。”谢晓峰淡淡的说:“神剑山庄早先虽有一柄神剑,也早已被人投入河底。” 
这件事白天羽知道。 
那是在谢晓峰与燕十三最后一战,燕十二穷思极虑,终于悟出了他的第十五剑,天地间至死至杀之一剑。 
这一剑击败了无敌的谢晓蜂,但是死的却是燕十三。 
燕十三自己杀了自己,为的也是毁灭掉那至死至恶的至毒的一剑。 
“神剑虽沉,但神剑山庄之名仍在。”谢晓峰说:“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知道。”白天羽点点头:“那是因为你的人还在。” 
剑术到至上的境界,己无须手中握剑,任何东西到了手中都可以是剑。 
就算是根树枝,一根柔条,甚至于是一根绣花的丝线,都可以拿来当剑。 
剑已在谢晓峰心中,剑也就无所不在。 
谢晓峰的话很难懂,但白天羽偏偏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所以他懂,但是谢晓峰的下一句话却更难懂了。 
“我的手中没有剑。” 
还是重覆先前的那句话,意境却更深了。 
“为什么?” 
这是很蠢的问话,任何一个不懂的问题,都是以这句话来发问的。 
在此时此地,问出这句话,也只有白天羽才问得出,因为他已对谢晓峰的话完全懂了,才会这么问。 
白天羽原没有打算会得到答案,他知道这必然牵涉到别人的隐私与秘密,但是谢晓峰却意外的给了他答案。 
谢晓峰用手指了指那两座荒坟。 
坟就在院子里,进了门就可以看见,如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白天羽也该早发现了,何以要等到谢晓峰来指明呢? 
但是经谢晓峰指了之后,白天羽才知道答案一定要在亭子里才能找到的。 
坟是普通的坟,是埋死人的,它还有特异之处,就在它所埋葬的人。 
一个不朽的人,可以使坟也跟着不朽,像西湖的岳王墓、塞外的昭君墓等。 
名将忠臣烈士美人,他们的生命是不朽的,他们的事迹刻在墓碑上,永供后人垂悼。 
这院子里的两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