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
但这阵法也不可距施法处太远。如此一来,很有可能便在她背后墙中或是地板下,也可能……在上面?她蹙眉沉思,惨白的颊上额上全是因忍痛费力思考而慢慢沁出的汗水,花青长衣也被汗水血水紧覆在身上。上面最为可能,这处密室显然建在地下,若要在墙中地板下再设阵法还需破石损壁,不如在地表方便有效。
柳烟于是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天顶石壁,却因灵力受制无法透视。她脖颈支持不住颓然垂下头,绝望之中只好再寄希望于那个声音。
“帮帮我……至少让我看一眼……”再无力集中神智心中默想,这一次她已是声音低微颤抖着念了出来。
许久没有应答。
柳烟无声叹息,意识因失了方才那抹希望而渐渐散丧。
“我帮你。送你到上面。”那声音忽地突兀响起,清晰悦耳。
不等柳烟来及想怎么送她上去,突然心脏之中仿佛点燃了一捧真火,热烈昂扬如歌如笑地肆虐蔓延开去,一瞬间便发散灼烧遍了她的全身。一时间冰火剧毒的煎熬、铁镣创伤的疼痛还有疲惫无力的沉重尽数为这灼灼火焰焚燃殆尽,眼前自下而上冲出了一世界的如华明亮,红紫明黄,阴森的密室也在这骤然繁华的视线中摇曳出温暖静好。神智猛然恍惚飘摇,不知自己何悲何欢,何来何往。
“把住心神!”那声音在这无边安详美好中突然炸响,竟是从未有过的犀利锋锐。
柳烟猛一清醒,周身痛楚又要卷土重来,这时那仍烈焰忽地生出一股强横推力,直直将她推出了天顶!
第八章 破水
盈目静深幽透的青碧,仿佛一块澄莹澈丽的美玉中摇曳过丝丝浅淡的暗纹,四周安谧空灵,几寸天光自上斜洇而下,浅碧微亮中细小的暗点斑驳游过,耳中能听到静水深处的琤琮之声。
向上看那荡漾亮色上飘着三五连片的椭圆叶影,往下看是隐在水暗深处不辨远近的深浅青泥。虽然四面八方都轻而易举能见能闻,却感觉不到冷热动静。
轻而易举?
一怔,柳烟蓦地明白了现在的情形:她被心中那妖精抛出了自己的身体,目下停在这水中四下里张望的只有自己无形无碍的灵识而已。
稍稍有些失望,柳烟心想这世上果然没什么万能的人或妖或仙或别的什么。不过这会儿至少不觉得疼了,她极快地调整过来情绪,然后讶异这莫释诃竟将密室建在了水池下面。
若是灵识的话,应该是想去哪儿想一下就可以了罢?她心道。于是凝住心神盯着上方光亮的水面,聚精会神地想着“我要上去我要上去”。
起初一丝反应也无,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视线里那白亮微漾的一片越来越近,四周的水色也越发浅明,明白自己是在往上升了。
少时那几抹仿佛淡墨点染的荷叶已到眼前,水面成薄薄一线彩光通透折曳,再一瞬柳烟已高高跃出了莲池,停在了碧水之上暗云之下。
若现在能作出表情,那必是怔愕无言。倒不是为四面情景惊异茫然,柳烟只直直盯了那莲池边身形挺越如芝兰玉树的玄色朝服负手而立之人,一时想不到其他,只在心里低低念着不是冤家不聚头为何偏偏总见到你。
现下连深吸一口气都不能,柳烟懊恼地将目光转离了那处,再看向站在一旁一脸谦敬道貌岸然的国师莫释诃。
那边莫释诃正说着:“……殿下,外边风凉,还请殿下保重身体,进屋说话罢。”
太子正欲答言,忽然胸中那如堵之痛突突一跳,心脏紧抽若痉,一阵莫名的惶然若失袭上心头。他目光一牵,不自觉猛投向了湖心水上,虽是莫见其它,却不知为何直觉到那里有一道若有实质的目光也正期期射来。
如此感观之下,凭他临千军万马亦若品茗笑观棋的沉定亦不觉微微变色怔愕肃然。莫释诃在一旁察言观色,也少蹙眉头看向湖心,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察不出。
却是柳烟看了国师须臾,又不由自主把眼睛转回了太子那边。谁知越昱平竟若有所感,亦直直望向了她。两道虚实的目光在欲雨将坠的阴晦天空下交织一瞬,隔着有形无形、能言未言,冷风如定,静水不翻。一时间天地俱净,风烟俱灭,更变千年走马,齐州九点,遥遥而去,沧海桑田。
柳烟怔怔对着他那略带茫然却始终刚强平静的目光,心中忽觉一酸,那一直压抑不发的委屈恐惧迷惑焦虑猛然淹没了原本的清明镇静强硬绝烈。现在那还锁在地下的本体该是流泪了罢,她心中苦涩自嘲,还以为这么多年这么多过往,眼睛早该失却那样本领了呢。
从来,我看得到你,你却看不到我,等到你看得到我了,我不能再看你。
强压下软弱的情感,她猛移开目光,一返身潜回了水里,再不愿看再不愿想。
既然弄清密室确实在一个水池底下,那太一初元阵很有可能就在池底。她凝聚灵识细细察看一番池底那深浅坑凹的黑青泥地,果然有一片较浅显是之前不久被挖过重填的痕迹,其中隐隐有阵印的金纹透出。
正欲再看个仔细,没有预兆那股原来的推力变作拉力汹涌而来,未及柳烟反应已将她拉回了地下!
疼痛沉重又回到身上,柳烟低低呻吟一声,小声抗议道:“不能打声招呼么?我才刚刚看见。”
过了许久,心中那声音才慢慢答道:“再不回来,你就要变成我了。既已找到阵法,就赶紧破解。你现在失血过多,再不出去,谁也救不了你。”
“呵呵,”柳烟苦笑,“说得轻巧,如何去破?”
“你难道不知阵法之力虽强,却失于本身脆弱?只要阵印有一丝乱动,阵便失灵。”那声音已有了一分责备之意,好似严师怪学生不成才。
“自然知道,但就这一丝我也无力去动啊。”
“你不是与那个男子心血相连么?叫他帮你便是。”
柳烟闻言身子一震,脸上毫无表情,目中却火光明暗若有惊涛骇浪翻滚而过。复了平静,她才幽幽说道:“那有何用?他不过一介凡人,不曾修习道法。”
仿佛感觉到了她心情剧变,又明了相连因果,那声音含了微微笑意,道:“试试总没坏处。不然还有何法?”
柳烟不再回答,目光停驻在熊熊火盆上,无喜无怒,无思无想。火光映在她苍白秀丽的脸上,光影交接下那容颜仿若将凋的素莲,清净寂然中几分怅惘几分忧愁。
那声音也不催她。少时,只听柳烟轻叹一声,闭了眼。
岸上越昱平在那一瞬惊郁之后,虽然胸中也不再如斯痛苦难耐,目光却不从池心收回来。直看得莫释诃心中惊疑难定,不知太子因何竟能察觉到这只有他知的隐秘所在。
如此一来,只有出下策除掉这越昱平才是。国师这般思量,不由眼中杀意一现。却不想太子久经沙场,即使仍盯着莲池不曾正看,那一瞬杀气也未曾逃过他的觉察。
身形稍稍一凛,左手已向挂在身侧的佩剑处移了几分,身后看似漠不关心无知无觉的侍卫也看到了太子的示警,不为人知地挪动几步,已排成阵势将国师合围在内。
莫释诃不是傻子,知道自己虽然身负奇术,面对这一众大内高手也不好收拾。更何况他也清楚太子身边必有专门对付玄门中人的修道护卫,轻举妄动实不可取。
于是纵然心中恨意杀意,他仍又是哈哈一笑,再作恭敬状:“殿下定是早已厌倦微臣这些入不了眼的残花败景了,还请殿下移步到正室一坐,微臣有上好的云栖龙井,还望殿下不嫌哪。”
越昱平觑他一眼,也是温然一笑:“本王看尊者的池子甚是好看,倒不很想进屋去。不知尊者这池子还有何妙处,不如尊者再为本王稍加介绍可好?”
一席话绵里藏针,话音落两人间凛意凝然。莫释诃面上还笑着,笑容里却是无穷无尽的晦暗杀机,回到:“不知殿下指的是何种妙处?”
“这自然是尊者最清楚不过了。”越昱平微一欠身,星眸轻暗。
话音方落,一个轻微弱淡的声音突然响起,虽然细如蚊蚋,于越昱平却不啻惊雷一炸。只听那声音只说了两句:“救我……破掉池底的阵……”
他不着痕迹地左右一看,见其他人全无反应,印证他的感觉:那声音竟是在他脑中心里响起,只为他一人所听。
听那声音微弱如伤,与方才那道无形的目光感觉如斯相似:深静淡然,清幽悯然,却埋不住那身处困境的哀切无告,叫人不由心痛忧急不已。
越昱平从不是轻信之人,这次却无论如何也阻不住对这声音这目光的心向关切之意。国师云尧曾教过他破阵之法,以备危机。以前并未曾有机会用,此时也顾不了太多,心中一阵犹疑不定后,最终他决定一试,无论此人是敌是友,必与国师密切相关,看来莫释诃亦不欲旁人知晓这人的存在,先救其出来,再作理论不迟。
他不再理会莫释诃,右手按上手心云尧画下的破阵之符,猛一扬手将符正对湖心,手中光芒迸射,渐聚成一束射向池中某处。
莫释诃见状大惊奋袖出臂,玉如意已然在手,正要袭向太子,却被一侍卫挺剑施法拦住。
这轻甲侍卫动作极敏捷,一招一式未必与国师相敌,然招招避其锋芒,式式攻其破绽,莫释诃一招之下他便出三招避防攻,一时间国师竟不能突破他的防线。
十几来回下来,到底莫释诃法力精深,渐占上风。侍卫左突右挡,换出法术千万种,终是落了被动。
正当莫释诃如意前击欲取其要害,未及发觉太子手中金光已逝,那泓静水忽起变化:整池水仿佛为翻天巨手所推,一时巨波横浪翻滚回腾,小小莲池竟有滔天之势。几片残荷如怒海浮槎,随浪颠簸上下,飘零憔悴。
轰地一声巨响,伴着白水四溅,池碧成雨,池中央一柱雪积沫浪冲天骤起,天地变色,水浪击声噌吰,涤荡云烟。莫释诃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相缠侍卫,紧握玉如意转身奔前几步,对着乱池狂水就要施术。
却见白水未落,已有一个暗色人影自水柱中激越飞出。柳烟直突出水,踏浪临风,一见莫释诃目中便迸出憎怒之火,两手直直前伸,五指猛张,“呀”地一声厉叫,一赤一银两条戾龙便自她双手腾光而出,龙须怒扬,血口大张,交腾缠绕着直冲国师袭去!却是柳烟用内力将体内烛龙火毒寒螭冰.毒生生逼出,以强心御剧毒,叫那两脉毒气纠缠原本施毒之人。
莫释诃纵如意来回挡格,一时竟勉强抵挡毒龙猛力。
再看岸上他人,皆是畏然呆立,一时失色悚然。原来只见那猛浪冰水上所立女子,浑身斑驳暗紫衣衫湿透紧覆,隐约间夹几点花青之色,竟是血湿满身,手足上还缠着挣断的沾血铁镣,乌黑长发缕缕遮盖面上,沿肩头蜿蜒而下,看不清面容只觉那乌发之中露出的几寸脸色苍白如死,一双怒目血丝遍布,伸出两手也爬满纵横错乱已然干涸的暗红血迹。阴沉沉云霭暗压之下,整个不知是人是妖戾气刚强,形同鬼魅。
越昱平默然看着那破水浮空之人,一手按剑,面不改色,不知所想。四周侍卫早已持剑护立,严阵以待。
柳烟趁莫释诃与龙争斗不下,扬手自腰带中甩出一打扇子。只见那十二把扇在空中腾越而起,团团成一圈围在柳烟身周,扇面青光一闪,缓缓转动起来。柳烟右手前指,铁镣铿然一响,每一柄扇转至正对她指尖时便放出一道法术。白鹤光翼凛厉,青蛇飞盘伸突,星芒蓝烟,紫雾利刃,千禽齐飞,万花迷眼。咒术接连而至,密不透风,莫释诃玉如意暴涨锋芒,也只能堪堪接下。
最后一柄扇转到柳烟指尖,只见她变指为握,手一反接住扇柄,那扇银光一笼,伸长为一柄晶铁银剑,映着灰茫茫天际清光流溢,霎时那鬼魅般的人影也英气毕现。
柳烟踏空欺进几步,挥剑上指天空,剑上清光汇涌剑尖,喷出一线冷焰射入乌云。但闻云中闷雷滚滚,她头顶一片阴云聚拢,再一挥剑前指,那团雷云隆隆侵到疲于应对各种术法的莫释诃头顶。剑尖猛一下压,接连几道紫电惊雷自云中落下,正打在国师头顶!
莫释诃防备不及,一时被雷劈得神智涣散,手上法术也不觉停了。说时迟那时快,一旁越昱平喝令“拿下”,数十剑尖已抵上莫释诃脖颈,这时侍卫早先向空发警讯召唤的另一国师云尧也带弟子赶来,攻进莫府内各持法器将莫释诃团团围住。
太子此时才分出神看那女子,却见柳烟已蹈云踏空翻然而去。临末回首望来,那目光深幽澈湛,一时又涤尽周遭风烟凌乱。
略一怔然,那女子早不见了踪影。丝丝凉意拂面,清秋的第一场雨已然落下。
第九章 又见
白露起,鸿雁来,玄鸟归去。雨洗秋街不动尘,青山红树满城新。
京城万安,秋雨才罢,瓦缝参差间溢出几带仍旧泛白的天空。街上尽是雨后积水泥泞,只有道路中心顺长并列铺砌的三纵宽约两尺的石条上映着干净明澈的水光。
已是正午时分,万安城却是一副久眠方醒的模样。避雨的行人才出门,零落的店铺甫开张,街上大小的摊子也陆续摆了出来,时时还有青纸伞摇摆开合,仿佛一朵朵乍绽又凋轻盈散落的野芳。
一片清淡寡色的雨后图景中,却扎扎点染了一抹明艳夺目的色彩:正有一个红衣胜火双手叉腰的少女遥遥傲立在街景中央,屡屡引得路人侧目而讶。
那不是狐妖金秋又是谁?随白远聆漪赶了两日到了这人皇辖内,瞅着同伴也没什么心思理她,她难得闷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这会儿第一次进了人界京城,又忍不住左看右瞧一番,闷闷哼了一声,顿了顿脚,再不走了。
“这不是已经到了人界京城了吗?为什么姐姐还不来找我们?”她气鼓鼓冲前面换了一身士人惯常穿的青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