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她再轻轻一挥手,那透明的柱中便现出立体如真的景象。
那是不知在何处的空间,流淌着七彩的天光稀薄明亮却不刺目。空荡荡片瓦也无,却有接地连天的洁白云线横断其中,把这个空间分割为二。
柳烟觉得自己把那云形容成“线”一点问题也没有,因为那些云根本无固定的形态,一绺绺穿来织去,相互编在一起成神秘繁复的纹路,又慢慢游走拆解成同样奥妙奇异的花纹,仿佛在静静记叙着宇宙间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法门。
那景象中浮出两个人影,一青一白。
“灼斓未死!我亲眼所见!”“白”一见到“青”,便语气惶急地说道。
“青”沉默一时,才缓缓道:“星主也是亲眼所见。”
“白”听了这话,像是松了一口气,略带些热切地问:“那星主必有妙计对付那妖精,可是谴青龙兄赴沧延?青龙兄必是一往而胜!”
看到这里,金秋忍不住哼了一声。
“青”却显得不怎么热情,淡淡道:“白虎兄高抬了。”
这时光柱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里面的景象像是水中倒影被断水之刀劈裂开来。灼斓轻嗤一声,挥了挥手,“紫微星倒是防备,连神界之门都看得严密。这会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那应该不是紫微。”莫若却沉吟道,没防备灼斓又一眼横过来,直把方才那丝尴尬又横了出来。“方才并不是紫微惯常的手法。应该是……青龙。”他没管她,继续说完。
“哦,那他长进倒不小。连我的镜象都能打破了。”灼斓语气里的讽刺之意更深,不过倒不像是针对青龙的。
莫若看了她一眼,眼神是说:“公是公私是私作为沧延之主你怎么连正确意见都听不进。”
灼斓狠狠瞪了回去,眼神是说“本来就是公老娘什么时候和你有私你连个白虎都解决不了还得老娘出马你还有脸提意见?!”
大概因为现在灼斓的心就是自己的心,只有柳烟发觉了两位大妖瞬间眼神交流中的暗掐,于是,她用自己目下石头质地的心长叹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两位兄台还真是有闲情啊……
灼斓转回视线,前踱两步,仔细察看了一下还在晃动的光柱,眉尖一挑,道:“居然能够干扰到现在啊……果然是长进了。”眼角一抹余光向鸢颜处一扫,终是没有再说出“青龙”二字,“也罢。原本我也不怎么看得上紫微老儿那套偷偷摸摸的做派。”
说着又一挥手,那光柱稳定下来,其中的景象却不再是神界之门,而慢慢幻化成了另一幅九天流云之上长风来去沧桑的辽阔远景。
柳烟目光不转地看着这仿佛摘了片天空在里面的光柱,忽然想起儿时常做的一个梦,梦里自己就在这样旷远苍凉的高天上飞向前方的茫茫,双臂成翼,五脏成空,脑海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股愿念要向前方、向更远的那片茫茫的前方。
代替她心脏的锦烟琉璃微微一凉,像是感应到了新主人情绪的微动,柳烟有些惊讶,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按向心口的位置。
就在她这一低头走神之间,原本凝视光柱的灼斓猛然将目光转向了她。
柳烟一怔,不知有何不妥,忽觉胸中锦烟琉璃猛烈一颤,立时她的眼前便是一白,瞬间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一股清凉沁骨的力量顺着柳烟的血脉流遍全身,一时间把她的所有感官都与外界隔断了。只能隐隐听到身周突然而起的喧嚣杂乱,感觉到身上遽然而至的压迫力,眼前恍惚着一道青光自身后奔面前众妖而去,柳烟心下大急,却苦于丝毫动作不能。正无能为力,又隐约看见一道与那青光极相似的赤光从反方向激射而来,两道光焰就在面前激撞如爆,四溅的火花如遍天的银星崩落,消散前犹在争斗纠缠不休。烟花散尽,余下青赤两道残光缠绕撕咬,竟是一条青苍蛟龙、一翼金红凤凰!
朱雀。
——失去意识前,柳烟嘴唇微翕,轻轻念了出来。
第八章 朱雀颜
人界所谓的术法千奇百怪,看似玄妙诡秘,实则渊源可追。柳烟方入门时,师父白如琛就教导过她:其实人之一界本无术法,盖自五界连通之后,一些神仙妖魔因了种种缘由际遇到了人间,有意或是无意透漏了一些仙术妖法的法门,又被一些有心人详细记载传承,兼之循人自身之利弊修改完善,是故人界术法得以发源流传。
所以大凡术法,凭它再如何千变万化,归到源头也不离其宗。譬如声名赫赫的殷琊山一系术法,便是主要模仿修习仙界之术。然而仙术虽是轻盈飘逸修身养性,却弊在战之不强,这在平日也就罢了,然人界数史千万年,安宁日子终是少得可怜。动乱争鸣之年,殷琊也无力独善其身置之世外,所以渐渐又在仿仙术之中加入了些须仿神术的内容。
人界术法多是仿仙妖之术,而仿神魔之术者鲜有。仙妖之性与凡人还略有相近,皆可由凡界人、物修炼而成,而神魔则是人所不能企及的存在,修习神魔之术艰辛无比且十分危险,滥施神魔之术便是背天逆命的行为,极可能遭反噬而失心丧命异化成虚,这还是最轻的惩罚。所以殷琊山虽浅习神术,也只是将一小部分皮毛中和了原有术法改变而成的。
殷琊五星之一的岁星一支,向来修习“社稷”“重华”一系仙术,辅习中央勾陈一系神术。但柳烟辅习的却是南方朱雀一系的神术,那日潜入国师府盗七星炉时对敌莫释诃,祭出的金红凤凰便是朱雀神术。
所以她现在认得,沧延妖界长老鸢颜所施法放出的,不是一般的凤凰,而是货真价实的、没有中和任何其他种类法术的、纯粹而强大的、神鸟朱雀。
她并没有昏迷很长时间便醒了过来。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远离了激斗中心的结界里,青芒一手托着她的肩,另一手前抵在结界壁上,像是在全力抵住源源不断袭来的法术余波。
见她醒了,他低下头笑笑,问:“你怎么样?还好么?”
柳烟“嗯”了一声,紧紧眉头,觉得方才那奇异的感官尽失的被屏蔽感已然尽去,便费力撑着地想起身看看目下究竟如何情况。
青芒忙用托着她的手发力将她扶坐了起来,一边说:“本来姐姐是要我带你突破青龙布下的结界离开这里的,可我实在有些不放心,想留下看着,才把你移到这里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不然我们还是下去?”
才坐稳的柳烟赶紧摇了摇头,目光十分的坚定……还有些热切。
“我猜也是。”青芒轻轻笑出了声,线条柔和清俊的侧脸瞬间于这硝烟战雨之中镀过一层阳光。
柳烟呆了呆,又马上将注意力转回了战场。此时无想峰的大殿中早已光焰炙灼,强光之中分辨不清是敌是我。
柳烟眯了眼,从怀里摸出一把许久不曾用的团扇,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划,口中默念咒诀,再将那白扇往眼前一立,扇面立时微放白光,上面白绢之色如清晨薄雾烟散般点点褪去转息透明,而透过扇子而见的景象已然隔绝了所有法术的余光,其中激战人影历历清晰。
灼斓静立大殿中央凹地,周身衣物发缕全不受疾风狂声所撼,纹丝不动宛如雕像,一手下垂,一手捏了奇异的符咒在胸前,眼睑微降,容貌平和安静如捧瓶讲法的南海观音;金秋在一旁持双匕抿唇警戒,显见是灼斓的护法,眸中金光四射,扬舞脑后的长发竟也渐渐退去了黑色换上金黄;另一处莫若一手前伸击出一卷狂烈而凝着的灰白旋风袭向面前一人,另一手悠然负后,看来胜局已是手到擒来;而大殿高高的上空、顶壁之下,正是同时放出青龙朱雀的两人——鸢颜此时手握金黄长链,冰雕玉刻的绝美容颜冰寒冷冽,足蹬虚空后跃几丈,金链暴涨伸长,两端如龙似蛇呼啸奔腾向对面袭去;对面淡定而立的青衣男子却微垂着视线,袖手只令身周飞旋盘绕狰狞啸叫的蛟龙迎向那金链。
“怎么可能?短短四千年,青龙竟变得如此之强?”青芒不用通过柳烟的扇子也可看清,这时诧异道,“不仅能如此轻易潜入沧延结界直攻无想峰,设下结界使外界无法救援,而且只带了心宿神将一人而来,就算知道姐姐才恢复灵识力不如前,可还有莫若大哥鸢颜姐姐,他就如此轻敌?”
柳烟闻言,又凝神看了一会儿,鸢颜的金链冲突缠绞,携风声杀意凛冽围袭,直直指向的全是青龙的要害,却久攻无效,每每被那蛟龙或咬或扑或一扫尾,而那蛟龙已有了反扑的势头。
“鸢颜尊者好象……有些落了下风……”看罢,她犹豫道。
“……确实。”青芒的声音也低沉下来,“不过等莫若大哥解决了心宿,那青龙就绝敌不过了。”
“嗯……”想了一下,柳烟还是问出了口,“鸢颜尊者原本是……神界朱雀一族的吗?”
青芒看了她一眼,倒不显得很惊讶,只是淡淡笑着答道:“很敏锐。看来你在朱雀一系的法术上已有修为。鸢颜姐姐曾是神界的朱雀神君。”
柳烟抬起眼来,微讶地看向他。她原本推测出鸢颜定然原是神界之人,不然妖是绝不可能会使用神术,却没料到她竟是与青龙一般位阶的神君。
“鸢颜姐姐为紫微星君所不容,被剃去神骨打下九渊。姐姐便救了她回来。”青芒简单说道,显然不愿多提。
柳烟识趣地不再多问,转回头又去看战情。心宿果然不敌莫若,此时已经连连退却,双手前护,除防御外再没有反攻的余地。鸢颜那边却是另一番形势,原本攻势凛然的金链竟被那青苍蛟龙牢牢衔在了口中,利光刺目的长尾回身一甩,便向对面朱衣胜火傲然挺.立的女子冲刺而来!
柳烟心中大惊,下意识便跪起身子前倾出结界,两手掐诀就要向那疾飞如电的蛟龙放出术法。对立的掌心中才有紫光一现,她便被身后一只手硬生生拽了回去,手中的术法也不知如何被青芒熄灭了。
柳烟第一反应是微怒微惊地看向青芒,眼中不解不甘,却见青芒无奈又仿佛觉得好笑地一摇头,把她的脑袋又转回了前方,让她看看现下的情形。
原来就在方才那短短一息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如残像突现般挡在了鸢颜身前,莫若已然横持一柄妖力凝成的冰蓝长刃于千钧一发斩去了蛟龙一须,而那心宿神将早不见了踪影。此刻两方凝然对峙,青龙依然默立彼端,一双清冷凤眼却第一次抬了起来,冰冷无波地直视正对的莫若。
“呵……你还真是胆大。”这边青芒的声音却忽然放松下来,仿佛确定胜券在握,“知道你刚才为何昏迷?是那青龙潜入大殿时第一个看见了你啊,从你身后远远地就看了你一眼,你便撑不住那般的强力了,这会儿还想对他施法?”
柳烟还在紧张地看着眼前一触即发又不知会如何发展的局面,心不在焉又不甘示弱地随口答道:“是啊小女子确实螳臂当车。不过青芒尊者这样赖着不走还无所作为就不怕回去被令姐骂么?”
这些话说出来几乎没有经过思索,一贯保持得极为周全严苛的礼节客套连带着内敛得体的形象也就全不见了踪影,这时便只剩下一个嘴巴不饶人的刁钻丫头。青芒先是愣了一愣,马上便无声地微笑了起来。
远处灼斓施法将近完毕,也放下手抬眼凝视着眼前的情势。金秋解除了护法任务松了一口气又不耐烦起来,跺跺脚便想冲到前面插上一手。
灼斓太了解她,她还没来及动弹便被紧紧拉住了。小狐狸扭回头不满地撅起嘴,却没有丝毫效果。
“……”柳烟注意到了这与方才她和青芒极相似的一幕,无语地撇了撇嘴。原本还觉得金秋刁蛮任性胆大妄为,看来……自己跟她差不多。
忽闻莫若开口,语气淡冷平静。“神君还是请回吧。我沧延无意争斗,却也决不畏战。若是神君以为我沧延无人,便可一举攻下,那神君未免谬误。”说罢,扬袖一抖,一枚丹红明珠便缓飘而出,慢慢移到青龙面前。
青龙目中清光一凝,伸手接下了那枚明珠。
“无论神君此次前来为何,然神君不曾断下杀手,我沧延也不会自毁道义。心宿神将被我封在灵珠之内,待神君回到神界自可开启。莫若但劝神君一句,凡事贵在适可,而执念误人,神君自是最明白不过。”
言罢,莫若侧过身,不再看青龙,只是扶过犹在微微喘息的鸢颜,转身要降到地上。
青龙看着他们眼中有什么东西轻微一动,握住灵珠的手指不觉收紧。
这时灼斓轻笑出声,逸逸然漫步到空中面对青龙,那只一直垂着的手向侧面如展开画卷般地一抬,霎时间天地之间充溢流淌起宛若风铃随风碎摇碰撞的声音,久违的白亮阳光倏忽而下,自大殿的四方穿云冲雾而入,一柱柱通灌殿中暝瞑,在所有神、人、妖的面目之上泼洒下瞬间灿然的洁净雪色。
结界破了。
原本寂静的极峰突然充斥了遥远却在不断迫近的喧嚣,下面的沧延山众正进逼而来。猎猎的锦衣轻纱被上冲的烈风撑拉撕扯激扬身后,仰起的面目或精致或妖娆,却都冰寒肃冷,眼角飞散着深色煞然的妖气,沧延山中的千年妖众闻听到妖尊的召唤,在青龙结界破碎的同时,齐齐向着无想峰顶而来。
青龙低颌似听非听,最终仰头慢慢吐出一口气,嘴角竟噙起了一丝不知何意的淡漠笑意。
“你好自为之吧,朱雀。”手握灵珠转过身欲行,却终是踟蹰一下微偏回头,他轻声说道,听不出感情。
鸢颜冷冷看着那青色身影淡褪,脸上始终没有一丝表情。
第九章 三仙会
祚延二十三年八月初三,太子越昱平亲率五万神策军抵达广安前线。
先前所发云麾军与叛军主力胶着数日,何凌率六万宜林卫分兵两路呈犄角夹逼其侧翼,奈何靖平王用兵神出鬼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