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弯起眉眼微笑起来,不似是刚被这人责问,倒似是被他夸奖。
这一笑倒是把冯以宁笑愣了。越昱平不露声色却也有些怔忡。他从未见过柳烟的笑容,印象里那清冷的女子清秀绝伦,却淡漠如三月春风吹不化的凌凌寒冰。
“……绮罗仙子非败于我手,只是全部力量皆为云尧国师所牵制,我才得以轻易破解其法。如此,两人敌一人,胜之不武。何况我之法力微薄,祭出金凤后再强行擒敌也不是不可,只是会延误救出国师,若擒住绮罗而损我国师,岂非得不偿失?”她斟酌良久,才谨慎出言解释。
实则这两条理由都不成理由。前一条一副冬烘先生的口吻不提,后一条其实也不堪一击。以云尧之力绝不至于支撑不住,而以她自己之力也绝不是微薄到不能擒敌。只是太子与冯以宁都非修法之人,对此究竟不甚了解,听她这么说也无从辩驳,又兼之她态度谦恭诚恳,便只有作罢了。
这时云尧兄妹也抵达了城上,听闻柳烟一番言论,云袅笑笑地打量了她一下,搀在云尧臂上的手不安分地悄悄戳了戳他的腰眼,对着他递了个眼色。
云尧早认出这就是当日在京城中见到的与一众妖精一处的女子,他寄望于的“天命之人”。不过她这么复杂的身份倒是他没有想象到的。殷琊山岁星座下姽婳仙子?……太子妃?
见这两人过来,柳烟依然恭谨礼道:“云尧尊者。玲珑姐姐。”术法界中自有一套尊卑体系,修为深者自然为尊。
越昱平把注意力转到了云尧身上,忙命人扶国师去休息养伤。离开之时,国师留了一道饶有深意的目光在柳烟身上。
……我到底惹谁了?!柳烟望着云尧的背影郁闷。
“呐,这回可多亏了姽婳妹妹了~”云袅笑意盈盈地说,“若不是妹妹,我家阿尧还不知要在那花儿里耽搁多长时候呢~”
“姐姐何必客气,这本是妹妹该做的。”
“不过见到妹妹,我倒真有些惊讶~听说殷琊山荧惑星于琰尊者入仙了,这会子妹妹不该在师门处理一干事务么?”云袅竖起食指轻点下颌。
“……!”柳烟闻言猛然抬起眼来,再掩不住一脸的惊诧震动。殷琊一门之所以久盛不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殷琊修习者精深之人作为五星统领全山,而五星则能够通过进一步修炼直接成仙进入仙界。五星之一入仙,则再择法力精深而天赋异禀的后辈填补其位。是故,若能登上五星之位,便等于成仙在即了。
荧惑星入仙了?!那将郁和清急急召回的消息恐怕也就是这个了吧。柳烟低眉寻思,慢慢消化这突如其来之讯,倒把身边太子将军都抛到了脑后。
云袅见她惊讶的样子,自己也不禁有些惊讶了。她竟不知?这样大的事情……看来确如阿尧所说,她是和那些妖精去了什么地方。
灼斓有点儿烦。
那丫头已经离开三日了。她记得她离开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
沧延山乃众妖所聚之地,妖气深重,而人不能久留。于是几日前,她便催促柳烟、宁椴等人起程返航了。
彼时青龙又来犯几回,却每回都似是游戏一般,两方谁也不折损,打斗上几来回便偃旗息鼓宣告休战。
只是她心里清楚得很,这般的游戏不会延续多长时间了。青龙到底不肯对沧延痛下杀手,只是做做样子给紫微星君看。可紫微也非愚钝之徒,又岂会放任他们这般做戏下去?只怕当紫微真正集结神仙两界之众,沧延是避不过这劫。
眉心微痛,她抬起手慢慢按压。既然不肯对鸢颜动手,青龙啊,你当初又为何对紫微提出要攻打沧延?如今骑虎难下,两边都束手束脚,何苦。
昨夜入定,放任灵识飘摇五界之间,竟听见四面隆隆而来的呼啸之声。沧浪遮天,天地皆白,深深的暮霭。刀一般锋利冰冷的水珠四溅成恢弘,铿锵炸响,积雪堆烟。虚空之中千万实影来往如云烟,倏忽而至惶惶擦肩。那嘈杂的声音排山倒海,到了耳边竟攒成震耳欲聋的轰鸣:“沧延将灭!”
沧延将灭,沧延将灭!沧延将灭——沧延之主猛睁开眼,宁静的夜色如水流淌,悄悄。
到底……会走向何方?
那双安静清冷的眼睛。默默注视。不动声色。了然,又惑然。
那是柳烟在沧延的最后一日。那是灼斓洞府最深处最隐秘的地方。
她究竟如何寻到这里来的?
那女孩定定看向那寒气凝成白雾缭绕的冰湖,湖底一个暗红衣衫的女子,和岸上的女孩有相似的容颜。
而后她看向我。深居山腹之中的洞室四壁冰寒,只有冰湖泛起的冷光自下而上映出她朦胧的轮廓。这轮廓,是她自己的,是明经遥的,是我的。
她没说话。她的眼睛已代为发问。
果真是你,杀了明经遥?
其实那眼神不是一个问句。
她转回目光,轻轻叹息一声,不知是为谁。
怪不得明仞那么恨你,即使在知道你从未要夺取赤蝶的真相之后。她的眼睛又这么说,并没有问为什么。
我淡淡笑了。
她看着水下的女子,沉默。而后抬起眼来正对我的眼。
那清可见底的眸子坦荡清明。我明白她的意思:你做的事必有其因。若是不得不,我便早已理解了,不须再知什么缘由;若非,那我也不想再去知道。只因为,我信你,正如信自己。
那样坦荡清明的眸光下,我只有苦笑。是啊,沧延山妖尊灼斓,是神一般的存在,她做下的事情,必定有最正当、最无可辩驳的理由,深谋远虑,冷眼观走马千年,一动一静全关乎五界安危。
可明经遥的死,我确乎,寻不出,像箭杀魔女珈妍那般正当的理由。
那双清冷安静的眼睛渐渐远去了,湮灭在沧溟浩瀚之中。留下那颗温热的赤子之心,在自己胸中,搏动。
月色寒透。
第十一章 心中景
柳烟微微蹙了眉心,凝神看着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白的云尧。
一夜下来,他的伤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恶化了。原本才下战场时只凭云袅的搀扶便能行走,云袅为他施法疗伤了两个时辰,入夜时分他却昏迷了过去,一整夜仿佛被魇住了的似的翻腾盗汗不止,时而紧皱眉头压抑地低声嘶喊着什么,时而又沉寂下去、脸上隐隐竟是凄楚的神情。云袅守了他一夜,千般法子都遍试了,军中的法师、医官,城中的巫者、郎中都找了个遍,却仍是毫无起色。无可奈何,她也只有病急乱投医,一大清早便将术法修为尚不及自己的柳烟寻了来。
此时太子越昱平与几位裨将也在,连带着云尧带来的几个亲信弟.子和宁安王府的随行法师宁椴也侍立在一旁。
“妹妹可是能看出些什么?”云袅早等得心急神焦,忍不住问一直静坐不动不言不语的柳烟。
柳烟实则一夜都未合眼。安排自己带来的宁安王军中事务不说,作为曾经的宁安王世子,她自幼便受的是王侯教育,这些寻常军政之事倒还难不倒她,只是应对太子与其余将领臣吏实在不易。虽然她对官场权术并非不通,一双冷眼也看尽那些尔虞我诈、虚与委蛇,然而天性纯然洁净,又兼之久离此般世道、闲云野鹤了许多年,面对千束暗藏疑心戒备的目光、万般表面堂皇内里暗流涌动的话语,她确实心神疲极、痛苦不堪。
更何况,她虽然早已明了自己必将有一天这般与越昱平相对,彼此心防重重、一问一答皆是明枪暗箭,却一直以来暗暗存着只要刻意避开、这种局面便不会出现的幻想。如今这一天这样突然而至,猝不及防,皆成心伤。
一念至此,胸口处便隐隐滞闷,她暗自自嘲一笑:这样一颗石头心也能伤痛么?怕只还是那死物与活生生的血肉不合罢了。
脸上神色却一丝不变,她抬起眼来直视云袅,眸光温和悯然:“玲珑姐姐,云尧尊者怕是引上了心魔啊。”
“心魔?”云袅反问一声,灵动的眼珠却向下一转,仿佛有隐难言。
柳烟转回目光,依旧注视云尧,不欲多问,只慢慢说道:“姐姐也是知道的,我等术者多以精神御术御灵,若是身陷法阵时心念杂冗,便易引上心魔而自损功力甚至危及性命。绮罗仙子的花鸟之术本就是惑灵之术,对人的心神伤害只怕更大。”
云袅沉吟片刻,抬起头问道:“我和阿尧修习的‘螣蛇’之术重运气而轻守神,想来对上宁清莲的惑灵之术占不到便宜。妹妹定有办法救助吧?”
对上她急切的目光,柳烟无声叹息一下,道:“我所习的‘朱雀’之术也不精通守神,不过‘重华’仙术倒是可以帮助稳定心神。但心魔一物,生于心而驻于神,以执念为食以嗔喜为养,解铃必须系铃人哪。”
不再多说,便返过身子,微微前探,将左手覆上榻上人的额头。
屋中众人皆屏息注视着柳烟微阖双眸,左掌心一团薄薄的柔光缭绕,一周一周缓缓轻揉过去。片刻,她停下动作,张开眼来看着云袅,淡声道:“尊者陷于心魔太深,自己已是不可解了。”
众人皆是惊而失色,越昱平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却被云袅焦灼的声音截了回去:“那可如何是好?姽婳妹妹,你要想想办法啊!”说着人已经扑到了自家兄弟的榻边。
柳烟却是默默。
一直沉默旁观的太子这时却悠悠开了口,语气虽是温和平淡,一双盯着柳烟的眼睛却暗暗透着如冰如雪的清明与锋锐:“‘自己不可解了’,那宁安郡主的意思便是旁人或可解了?”
一句话稳稳说出,早就不是疑问句了。
柳烟感觉胸中又是隐隐如堵,心中暗骂自己一句,抬起眼来迎向那束在她看来尽是冷意的目光,“回殿下,臣确可助国师化解。”
俯在云尧身上的云袅闻言先是一喜,转瞬却又是万千念头闪过。目光朝着哥哥灰白的脸上一轮而过,她定定看向柳烟,眸光闪闪烁烁,倒比她出口的话语说了更多。
“妹妹早说了心魔只有自己去解,这会儿怎么又有办法了呢?还是……妹妹对绮罗那花鸟之术颇有些了解?”
后一句乍一听突兀,在场的人却无一不明白其后的含义,云袅无非是说:你柳烟话语前后矛盾,前日又故意放过绮罗仙子宁清莲,到底所安何心?再进一步,你与那宁清莲到底是何关系?宁安王与靖平叛军倒似有勾结?
宁椴闻言悄悄抬起眼来担忧地看着自家郡主,却又不敢做的太明显让当场的人以为这早已嫌疑重重的宁安王府主仆在以目示意、暗通诡谋。柳烟倒是一分多余的表情都无,平静地回视云袅,坦荡清明的目光倒让云袅有些不自在。
“玲珑姐姐,我并非收回前话,心魔固然必须自己化解。只是现下国师大人陷得太深,神思纠结于执念,自身已是不能明察了,更何谈开解?说有办法,不过还是从旁助国师大人明察开解罢了。”
其他人听了这话还好,宁椴却再忍不住抬头惊道:“小姐,不可!”
“无妨。”柳烟转向宁椴,目光柔和下来,“我在殷琊山修行四年,又在外历练两年,想来目下放出灵识并无大碍。”
云袅猛一抬头,难得蹙起了眉,“放出灵识?妹妹说的可是将自身灵识注入阿尧神识之境,将他迷失执念的灵识唤醒?此等秘术失传已久,怎会为妹妹所知?”
柳烟低眉笑笑,道:“姐姐说失传倒不确切。天下许多术法门派都藏有此类法术的法门,不过是因为从古至今尝试此术者不是因灵识剥离而命丧当场,便是因走火入魔而自迷心窍、法力尽失,是以被列为禁术,各门派都从不传授后人罢了。”见越昱平脸色有些发青地蹙起眉欲开口,她定定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打断,心下却是轻喜,倒忘了维持之前严苛的君臣之礼了。
她接着说:“但因我体质灵识不同常人,家师便允我略习此术。”——几日前才知道真正原因,想来若是谁的灵识自出生便一直被另一个万年妖尊的灵识排挤,也能练就出一番不同寻常的赖在体内不怕迷失的本领吧……
云袅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默默退到一边。宁椴忧急难耐,憋得一张俊脸忽白忽青,却碍于在场他人不敢冒行。踌躇中,柳烟已经自原先安坐的低几上起身,移坐到云尧榻边,展袖舒臂,预备施术了。
越昱平见此情景,先是眉头一皱,随即忽而有些恍惚,仿佛是哪一番场景重演。他恍然觉得那躺在榻上灰白憔悴、毫无生气的人不是云尧,却是自己。眼前的女子动作春阳般柔和妥帖,目光秋水般静谧悲悯,身影却如彼单薄柔弱,伶仃孤清。
是了,当初她以己命度我命时,便也是这样吧。这般心思纯粹无垢的人儿,又怎能让帝王诸藩之间的冗务争斗遮蔽了她的清明?……她毕竟是我的妃啊。想到这里,他脸上不禁现出了一丝温柔。
其实越昱平始终都未曾真正将她等同于她身后的宁安王势力,那些虚与应对也是不得已而为。在他心中,她大约是这世上他所能完全信任、全心所托的极少数人之一,所以,在他知道她便是宁安郡主时,更多的是,因两人势必对立的忧心和愁绪。
“……当真无事么?”他见柳烟就要施术,忍不住温言问道。
柳烟微微一笑,并不看他,也不回话。
右手抚着云尧额头,左手按上他的心口,阖上双目,身周便溢出了淡淡如光如雾的缥缈。那些光雾一时渐浓,像是再不受身体束缚般逸散到她周围的虚空之中,又慢慢一团一团飘游回去附在她身表。直到那光雾深浅均匀地覆满了整个身子,她猛地一震,那光雾便倏忽脱离了她的身体直扑进云尧的身体!
宁椴禁不住低呼出声,全身紧绷地几欲断裂崩溃。
眼前少女依然是原先的姿势,脸上却一丝生机也无了。
混沌。
这便是云尧的神识之境了。凝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