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呜呜了,开始翻白眼。
凌月一挥手,把他嘴上的禁制解了,他立刻大口呼吸两回,正要开口抱怨,就被锦绣仙子掐腰打断:“好了你这老古板,平日里混事干尽,这会儿倒正统了?还不快帮着筹划筹划,咱们第一次对战选拔五星,可马虎不得!”
“二师兄哪里是古板了,他不过是为了惹你恼罢了。”姽婳仙子撇撇嘴。
混世魔王清清嗓子。
荧惑星座下大弟子推开房门,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走吧,咱们跟白师伯说去。”凌月回头一笑,笑容压过八月十六高秋明澈的天光。
第四章 青丘狐国
天光暗淡,夜云如纤,破晓前的空气里稀薄缥缈的晨雾弥漫蜿蜒,扯出一袭轻纱,仿佛无意却密不透风地掩住静默未醒的深深山谷。天地皆寂,丝丝的风声幽幽轻抚过沾着露水的草叶,静静等待着黎明。
雾中,一个金色的影子蓦然浮出,刹那间便跃下高崖,几个纵身飞掠向深谷。一时,这在晨雾中格外突兀的轻灵身影已经立定在了山谷入口处的一方巨石上,仿佛思索了一下,那少女竖起右手的食中二指抵在唇上,口中默念了几个音节,之后猛然抬起原本低垂轻颤的长睫,一双杏眼比纯金更璀璨。
狐妖金秋拿那一双金眸细细看了面前的山谷一眼,两脚一并便跳下巨石,朝谷中踏出一步。笼罩山谷的雾气仿佛被她的脚步惊动,丝丝缕缕来回萦绕几番,便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向两边退却散去,山谷里从外面丝毫不能察觉的巨大空间如画幅般展开在来人眼前。
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羊肠小道略显坎坷不平,却是直直通向山谷深处。狐妖沿着小道每走一步,道两旁原本贫瘠的荒地上便立时生出各色奇花异草,有的如一股泉水般涌出地面,伸出翠色的圆叶平平贴在地上,中心一抹丽色摇曳;有的径直上长到半人高,抖动几下枝叶便一声轻响齐齐绽开遍身的芳华灿烂;有的一枝独秀傲然凝立在晨风里,奇艳的花蕊内一朵明焰闪耀,照亮了绵延阡陌。千条碧藤悠然探出,缓缓将石砾遍布的路面盖住,铺成一层柔软犹带草香的地衣。千万重奇景第次漫延开来,整个山谷仿佛瞬间醒转,是勃勃昂扬的生机和凡间不存的典雅。
然而行于这绝美画卷中的金秋却视若无睹,仍是疾步朝前赶着,娇美精致的眉头微微蹙着,几缕碎发飞散在鬓边。一会儿,像是厌烦透了这小路的无穷无尽,狐妖轻咬银牙狠狠一跺脚,不耐地一旋身就要施出缩地之术,却是身形甫动便如撞上了无形的墙壁一般,顿时一个踉跄。
金秋面色更是不善,一稳住脚步便朝虚空中叫起来:“瞻宇!出来!”
半晌,一个白衣的人影静静浮现在她面前的空中,青丘国主瞻宇的虚像有些摇晃不稳。“我早跟你说过了。大门的结界是谁也破不了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我一步一步走过去!”金眸的少女咬着牙恨声说着,一边抬脚继续往前走,瞻宇的虚像也跟着移到了她的身侧,并行般缓缓随着她的脚步,“你们设的什么破结界,神族要真攻进来,还给你一步一步好好走路?!”
白衣清冷、眉目间略带倦意的男子淡淡叹息一声:“到那时再说吧。真到了亡国之时,想来先祖们也不会太在意这种一定要进入者步行至大殿的尊严问题了。”
金色少女看着眼前男子半日,突然也叹了一口气,神情也随着黯淡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才问:“我走了这么几日……姐姐还好么?”
瞻宇也是一阵默默,方答:“……和你走前差不多。”
两人脚下的阡陌渐宽,道边的异华也愈发整齐凝丽。
“也不知道莫若大哥怎么样了……”说着,金秋的眼眶便开始转红,忙低下头,又恨声道,“全是紫微星害我们!要不是为了截住神族掩护我们离开,莫若大哥又怎么会生死不明?!可怜姐姐……”
狐妖又踏出一步,霎那间坎坷凸凹的土路仿佛自地心深处传出一声呻吟,一块块透着寒意的青玉石板从路面下拱突而出,瞬时在原先的小路上严铺密接成一条宽达五丈余的恢弘坦途。道两边各式的花也不见了,惟余缥缈萦绕的雾气,白雾中隐隐泛着无数点清冷微蓝浮动上下的灯光。而路正前方五步之外,也尽成看不到尽头的茫茫。
“除了部署防御商量对策,灼斓尊者还是不怎么说话。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毕竟万年修行,她并非脆弱女子。”两人对景色的改易都无动于衷,瞻宇肃静平淡的态度中暗藏了一种天然的威严和冷意,令任性倔强如金秋也不得不端严起来,“你去了这几日,查出来到底是何人用何法抑制了你们的力量了吗?”
原来,自从离开海岛来到青丘,自灼斓鸢颜以降,沧延妖众皆不知为何力量被削弱,有些道行太浅的还出现了程度不一的病态。金秋此出青丘,便是为了查明原因。
金秋略顿一下步伐,又叹息一声,这一回凝重无比:“未完全查明。不过不出姐姐所料,可以确定和仙界有关。只是,”一语至此,她轻颦一下,“抑制影响我们的力量却不像是由仙界而来……倒像是人界所为。可是人界怎会知晓妖界之事?”
瞻宇沉吟片刻,忽然抬眸,目光灼灼:“可是与人界殷涯山相干?”
“那力量并非自殷涯山而来。不过不能排除施法之人是殷涯山人的可能。为何怀疑他们?”
瞻宇轻哼一声,眼中露出几分了然于心之色:“若是仙界不想直接掺妖界神界的浑水,而欲通过人界插手,那与他们联系最紧密的殷涯山必是不二之选。可笑凡人,仙界几句话就能让他们死心塌地,连这种毒极之术都肯用。”
已经步过了方才通向那茫茫的五步,金秋毫无凝滞地一步踏进那雾中。仿佛云霄雨霁虹色乍现,刹那间迷雾涤荡消隐,天光铺洒朝霞如缎,已然是黎明灿烂。抬眼一看,青玉石道通途无碍,又有数条略窄小路自大道上分岔而出,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道路间芳草茵茵虫声阵阵,一立五尺见方的峭拔白石上赫然阴刻着“青丘”二字。
“毒极?你已经知道他们用的何种法术了?”金秋蹙眉。这时他们已经能听见狐国清晨方醒的声音,从那些分岔出去的路的方向远远传来人声笑声,还有空气里丝丝活泼的振动,她却看也不看那些岔路,仍是沿着大道直行,晨曦下晶亮的眸子牢牢盯着身旁的虚像。
“前日灼斓尊者与我议论,基本上大差不差。”青丘国主淡笑一下,“你可知道囚灵之术?”
“囚灵?那和这有什么……啊!”见狐族少女的脸上猛的现出恍然惊诧之色,白衣男子满意地微笑着点点头,“他们!……真是下血本。”金秋先是惊叫,继而回味着冷笑起来,“怪不得竟能连我都制住。把活生生的人的灵识魂魄囚于一处,而凝聚此人的魂力魄力与精神之力转作他用,真是……歹毒。为了抑住我们这么许多‘妖孽’,他们得把多少人变成活死人?”
国主的影像一阵晃动,只听这摇晃不清的虚像中传来话声:“只怕要普通百姓无数,而那殷涯山,也得搭上个把个五星一级的人物吧?”
语毕,那白色的虚像猛然一顿,色彩便如抽丝般快速消失在虚空之中。一旁的狐族少女微怔一下,忙调转了视线直视前方。
晨光下,绵延壮丽玉石构建的宫殿静静坐落在大道尽头,纯然洁净的玉色反射着熹微的日光,仿佛在悠悠的风中点进一串跃动的音符。正殿前宏伟宽阔的千层阶梯之上,方才的白衣男子负手缓步而下,高冠博带,袍服在虚像中不能显出的精细雕琢华贵纹路此时毕现,衣袂发丝随微风轻扬,薄削的唇角一抹淡淡的笑意,华美飘逸的身形仿佛天神降临。
金秋歪歪头看着他走下来,及至面前,她嘴角一撇,好似极不以为然青丘国主的装束作派,鼻子里哼了一声。
瞻宇似是不闻,唇角的淡笑更深了一层,出声道:“欢迎回来,玉眠。”声音如金玉相击,清朗悦耳已极。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沧延的狐族长老更是不满,“我叫金秋,金秋!金秋是姐姐为我取的名字,玉眠什么的,我才不认!”
瞻宇颌首轻笑一声,看进她金灿灿的眸子,一向清冷的眼神里竟满是宽和,“可你也不能不去承认……”
狐国国主才说到这里,突然被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金秋姑姑!”
金秋转头,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自后面的宫殿里奔跑出来。一见这孩子,温暖柔和的笑意立刻爬上金秋的眉尖眼角,“是小璘儿啊,快来姑姑这儿——”欢喜地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女儿。瞻宇的薄唇上仍留着笑意,看向那孩子的却是一双若有所思的冷眼高深莫测。
竟是先时因被狐国长老卜筮为“暗狐”而被追杀、又被灼斓金秋拿那天罡七星炉重铸三魂七魄救下的孩子——天生五尾的狐妖、李珩的妹妹李璘。小女孩一头扑进金秋的怀里,蹭了几蹭,又挣了出来,抬起亮晶晶的大眼看着金秋,喘息未匀着说:“姑姑,灼斓姑姑急着找你呢——”
金秋的神色瞬间紧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姐姐说了什么没有?”
小女孩翘翘樱唇,嗫嚅:“听青芒叔叔说,好像是、好像是沧延山那里有……有消息了!嗯,还有一个叫什么若的人的事……”
金秋闪电般抬眼惊对向瞻宇的目光:“莫若大哥!”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狐王的眼前。
她一走,便余下一汪安静沉默。留下的一大一小两个狐妖静站一会儿,瞻宇便转身原路返回,身后的李璘怯生生看了他的背影半天,又不知现下该去哪里,只好疾跑几步追上狐王,胆怯地跟在他身后。
瞻宇察觉到她的跟随,停下脚步,只微微偏过头,“你到玉眠公主那里去吧。”
小女孩紧张地仰头看了狐王一眼,连忙点头应道:“是,君上。”
看着她转身跑向金秋消失的方向,青丘国主的神情愈发凝重。
第五章 敢问何辜
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几天云翳阴沉后的高秋骄阳显得格外灿烂慷慨,泼泼洒洒的白亮日光钻进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原本清冷的秋风也仿佛浸饱了和煦的温度,更拂得风中笑面黄花相映如醉。
“你能想像么……这帮平常高唱着清静苦修的榆木居然会对凌月的俗气点子这么入迷,那是去哪儿找来的锣?”开阔的山坡上,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一处高高搭起的擂台下的人群外,两个人影站在树影下不远不近地看着,其中身姿高挑的男子挑眉一笑,说。
他身边的少女抬了抬下颌,过了一会儿才答道:“难得山中有如此盛事,何况像斗法夺筹这类事情,本就最能引得修行之人热衷吧。即使不能争得星位,谁又不想胜上几局风光风光,顺便偷师几招别人的独门秘技。再者,无论如何,这也是头一回以打擂决定星位啊。”
“无论如何?”曾睦不动声色向她瞥了一眼,此人外表虽是浪荡轻佻,内里却比殷琊山一众弟子都更细密敏锐,往往即使是旁人的无心之语,他也能从中拣出些透漏关键的细枝末节。
虽然不如与郁和清走得那般近,柳烟对她这二师兄也了解甚深,此时马上明了他的意思。毫无讶异之色,也是瞥了他一眼,才说:“师兄也明白得很吧。凌师姐想要变革旧规自然是真,不过今日是打擂第一日,她这主使却到现在还未出现——”
“哼,”曾睦轻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你们这师姐妹俩倒是像得紧,都这么爱管闲事,早有一天得栽到这古道热肠上。”
听了这话,白衣女子却一点不恼,反而笑眯眯地转过头直直盯着曾睦,眯着一双笑眼促狭地打量他半晌,揶揄道:“我们栽不栽的,也是我们的事,二师兄恼什么呢?师兄的心思,可别以为瞒得过我。”转而又正色道,“于琰师叔是凌师姐的师父,如此不明不白地消失,做徒弟的自然要百般办法去找,这打擂对战被师姐定到七日之久,想来也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师兄你自打一开始就施了千般计不愿让师姐如此这般,还不是担心她孤身犯险恐生意外,如此,还不如早早把实情告诉她,不是更简单。”
曾睦沉默半日,鼻中冷哼道:“你以为告诉了就没事了?只怕是更加节外生枝。以凌月的性子,不知又会惹出什么是非来。”
“果然如此。”柳烟眸中清光一现,抿住嘴唇,脸色也冷下来,“看来我猜的不差。于琰师叔的消失和师门脱不了干系,若是凌师姐知道了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然师父怎会轻易答应凌师姐变革继承方式。还有那日师父已经将我从云尧灵识中救出的人从我心中移了出来,这么几日了,为何还未见到那人真身?以师父的能耐,即便需要再塑身体,也不用这么就吧?别跟我说师父这几日繁忙——那人与于琰师叔关系非同一般,又法力高绝,师父定是不愿他知晓实情。”语到最后,更是咄咄逼人。
那边擂台赛已然开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荧惑星一支的另一个弟子正宣读规则和对战次序。
“师妹,”曾睦苦笑,“你不是说不再管这些事了么?我劝你连猜也不要猜,省得引火烧身。”
柳烟冷冷看他一眼,不语。
曾睦叹息一声,仰头看着高秋长空,“你不知师父为了保你如何穷尽心力使出全身解数,山中早就流言蜚语,说……你跟妖界有联系……师父强压下谣言,又把这种说法封锁起来,不然若是其他门派知晓,就谁也保不住你了。”
柳烟还是没反应,眼睛紧紧盯着擂台,仿佛是被台上第一对对战者吸引,没听见师兄的话。曾睦见她如此,又是叹了一口气,也看向擂台。
台上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镇星座下的只有十五岁的四弟子李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