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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扇姬 佚名 5224 字 3个月前

,看她一口血喷出,落在了已然被染作红衣的前襟上。

却听她冷冷笑了。郁和清心下一凉,这个跟他一处长大的师妹他最了解不过:平日里内向拘谨温和安静,却跟他学了些闲散淘气,在熟悉的人跟前那副偶尔悠然散漫满不在乎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得了他的真传,可真到关键之时,那自血脉而来深刻进骨髓的刚强骄傲和决绝之气便褪去了所有掩盖——她是大炎开国名将宁史的后人,是自幼生长在家规严恪的宁安王室的嫡世子,是未来的国母当朝的太子妃——她只能战死,却不能战败!她在这时候这么一笑,便是死志已生。

“烟儿……”他又唤了一声,却听不到她的回应。她无声地挣脱了他的扶持,默默走向前去,静静看着即将寂静下来的万般法术。

郁和清觉得自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脑海里却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阻止她的办法。凌月也看出不对来,便要上前去拉她。

“师姐和师兄都去保护师叔祖和师叔吧,这里有我就行。”她居然回过头来冲着凌月一笑,那笑意简单得仿佛是从前走在师门的山道上午后的阳光下,回过头来闲闲笑说起西山的菊花开得正灿。

凌月微怔。却见柳烟已经走到了先时缚着于琰的白玉石台中心,高抬起双手,祭天般仰起头来,口中缓缓吟唱起远古的歌谣。

“这是……?”凌月愈发诧异,看着银白的点点珠光随着柳烟的歌声自她手中悠悠升腾起来,又在升腾的过程中渐渐变成泛着莹光的朱红。

接着便看见高台上的少女开始缓缓地旋转,手臂静静舒展。

凌月惊呼:“红莲祭舞!可是……这等巫术,不是早已失传了么?”

身边的郁和清却不答言,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拳,脸色铁青着。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在这个时候,这种祭舞与术法的不同之处,大约就只在于它不需要术者以一丝一毫的灵力做引便能使出,因为它燃烧的是术者的生命!

所以古时的巫觋以掌握祭舞为荣,却也总因此而命不能久。而现在,台上的女子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流出的血染红了白衣,她体内的生命还余下多少?

柳烟跳着这陌生又似乎熟悉的舞蹈,心里却是另一番游移开去的散淡想法。她想着果然吧,上古巫觋明家的最后一位会跳这舞的女巫和灼斓还是有些关系,不然怎么她看了一回明经遥的舞便记住了会了呢?说不定明经遥的灵识什么的也在她心里呆过呢;她想着小时候她就喜欢蹦蹦跳跳,跟着王府里的舞姬扭着不成章法的步子,却被家中长辈喝止了,说身为宁家嫡长女未来王位的继承人,她不能学这些轻浮的东西:她想着总算跳了一次舞了,总幻想着有一天偷偷学支舞来,只在圆月之下跳给自己的心上人看,可他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还在中军帐中翻着案上的军报,心里却挂念着她怎么没有回去?

莹红的珠光已经长大成团团的明焰,随着她舒展的手臂轻飘飘却不可阻挡地移向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她再次将双臂缓缓向上平抬,这次却隐隐含了无匹的决然,最后的一寸她手臂一顿而起,立时那些半空中的火团猛然炸开,骤然向高空吞吐出金黄明红的烈焰!

绚烂的火光里她红衣猎猎,仿佛也是那万千火焰中的一丛,正烈烈决绝却又无限欢乐地燃烧着自己。

郁和清眼前氤氲成一片,已经痛得不能发声。就在这时,听见孟笑非喝到:“成了!快走!”

凌月闻声,立刻冲上前去将还停在那里的孟笑非带于琰猛推进阵中,又回头冲郁和清喊:“郁师兄!你先走,我就去带上师妹!”

却见郁和清充耳不闻,只是盯着高台上的女子。

凌月心中大急,上去一把扯住他。这一扯却惊醒了郁和清,也不顾四处流淌的烈火,他便几步冲向那高台,要救下柳烟。

凌月只好跟在他身后,竭尽最后一点力量强推开那些火焰。到了柳烟身边,两人都已是浑身焦灼,鲜血横流,却谁也顾不上这些。郁和清打横抱起木然看着火海的柳烟,转身和凌月一起跑回阵法处。

郁和清边跑边紧张地查看柳烟的脸色,没发现身边的凌月面色微微一僵,脚步也慢了几分。

转眼就到了阵法边,郁和清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阵法,目光也是一僵,下意识就想往身后凌月处看。却不料头还未完全转回去,一股推力便自背后而来,他一个趔趄,跌进了已经要褪到无色的阵中。

怀抱着柳烟重重跌在了一处似乎是林中空地的地方,郁和清猛转回头,却看见那阵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他觉察到怀中一直没有动静的女孩微微一动,立刻欣喜地低头看她,却看见她仍是木木地盯着前方,无神的眼睛中大颗的泪珠滚下。

“师姐——!”嘴角颤动了半日,她终于嘶声痛呼。

卷四 长云又卷见明葩

第一章 情深总别离

满是阳光的午后,高秋特有的悠远晴空闲闲浮过几缕如纤的长云。阳光下,柳烟着了妃色撒花的宫装长裙,不同往日的素净,那娇艳的颜色衬得她的面颊也如春日桃花一般。

越昱平走下贴水面而建的曲折蜿蜒的亭桥,一眼便看见这沐着秋光淡静微笑的女子,一时有些愣神。

“殿下还要站多久?”直到他的妃子含笑问出这么一句。

他也一笑,走到她身边,仔细端详着她披满肩的如瀑长发和缓缓抚在怀中白猫背上的洁白手指。

“下午就要起程了么?”柳烟没听见他说话,便问。

他“嗯”了一声,顿了一顿,续道:“大约不几日便能回来了,你安心在这里将养几日,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到前线去找我。”

这话说得柳烟一下子笑了:“当朝太子为美人一句话便抛却眼前战事倒确是一段佳话,可惜这女主角若是太子妃便少了些风流色彩!”

越昱平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什么话到了你那儿就没型儿,连自己夫君都调侃!”

“不调侃自己夫君,那还能调侃别人夫君?”太子妃愈发没有顾忌,“这广安太守的府上哪里会出什么事,你放心去就是。”

叛军早已被逼退出广安郡,太子却因被太子妃之事羁绊尚在广安,只令冯以宁率军追击叛乱,此时既然太子妃已然归还,他也要立刻起程前往前线。

沉默了一下,越昱平斟酌着还是把来意说了出来:“……呆在太守府里自是不会有事……只是……”下面的话没有说出来,虽然知道她看不见,还是将眼睛看定了她的。

柳烟淡淡一笑,琥珀般的眸子依旧反射着阳光的支离,却不再有往日灵动的光彩。她能感觉到他深静的眼瞳担忧的目光,又怎么不明白他究竟要问什么。

“我明白。”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这样子,怕是做什么都不成。”

闻言越昱平心中一痛,抬手环住了她清瘦的肩膀。

“但是,你看,”把头枕在他的胸口,她继续说,“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就像你必须去做的那些事一样。”

良久,越昱平什么都没说,只是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

怀中女子淡淡叹息一声,缓缓闭了始终昏暗的眼睛,想起前日她醒来的时候。

……

隐约的嘈杂声自耳边,又或者是很远的地方传来。

心底立刻泛起一层不耐烦,到底是谁?谁在不停地说话?

意识里弥漫着若有实质的惶惑阴郁,一层层一叠叠,直把整个灵魂碾压成粉末。这阴郁晦暗的原因呼之欲出,却又被更大的惶恐强按下去,不肯想起。

到底怎么了?是谁在说话?

不想睁眼,不想醒来,不想面对,不想看见……

……不能看见!

她猛地大张了眼睛,视野里仍旧是那片实质般的晦暗。

“师妹!”

“烟儿!”

两声呼唤同时响起,在耳边很近的地方。曽睦和郁和清。

她不作答,只是睁着无神的双眼空茫地盯着眼前仅有的晦暗。

“烟儿,现下感觉如何?”白如琛的声音依旧淡静,她却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关切。

眼眶一热,她勉力抑制住即将夺眶的眼泪。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活着的是她?

“师父……”她哑着嗓子唤道,“师姐、凌师姐……”

感觉冰冷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包裹住,那人极清浅的一声叹息把她仅存的些许的幻想打碎得一点不剩,“不要想太多了……眼下还是将养好身子,这回你受的损伤非过去能比。”

不能承受的剧痛袭上心口,她一把攥住胸口的衣襟。不再想知道什么,不再想问什么,紧咬下唇半日,强忍过这阵痛苦,她一把握紧白如琛的手,力气大得在那修长优雅的手指上勒出条条红痕,失明的眼却看不见。

“……我要回去。”挣扎好久,她空白的脑中只能想起这么多。

丧失了视觉,其余的感官变得灵敏无比。她感觉到身边的另一处,有一个人微微一颤,却没有心思顾那么多。

白如琛也沉默了一下。二师兄曽睦依然因为凌月被留仙界心中焦虑难当,一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强撑着笑着想要安慰她:“你要回哪里?这里就在师门啊,你最喜欢的山谷小屋里。”

“我要回去。”她仍旧这么说着,被红莲祭火灼瞎的眼睛空茫茫地看着前方。

郁和清再也忍不下去,站起身来疾步冲出屋去,仿佛逃离一般。

过了一时,白如琛也缓步跟了出来,停在自己扶墙站立、肩膀微微颤动的大弟子身边。

良久,长叹一声:“只怕,都回不去了。”

……

于是她回来了,回到了她唯一的亲人身边。

不是不怕的。不是不难过的。

眼睛就这么,看不见了。

孟笑非带着于琰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那暗红衣衫的女子、曾经笑意飞扬的荧惑、他们德高望重的师长,也许就此沉睡下去,即使有一个人始终不离不弃地守在她身边——也许这守候从她还是少年时跟在他身边唤他“师父”、冲着他明媚微笑调皮耍赖便开始——也无知无觉。

也不会知道,她最得意的女弟子,为了救她,为了救他们,被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了仙界,纵是生,亦如死。

疼痛。若能不死,便萦绕终生的疼痛。柳烟微微蹙起眉心。

仙界如何,她已经管不了了。师门如何,她也再不愿理会了。她听见了师父对师兄所说的话。

都回不去了。

早已原谅,早已理解。却是,见一眼,便是锥心之痛。

他们依旧在她的生命中占据着无比重大的位置。只是,再也回不去了,那些简单的纯粹的日子,那些明亮的不谙世事的笑容,那些笑谑无忌的放肆,那些毫不犹豫的依恋。往昔已然,成风烟。

也许等尘埃落定,山河安澜,等他们再长大一些,挣扎过这段颜色惨淡的青春,再见面时,便能暗淡了这些苦痛折磨只记起年少轻狂,坦然一笑,相对尽欢。那,也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

所以她离开。所以她回来。

她曾经以为,若是有一天知道自己命不能久,便定是要离开自己心爱的人,叫他忘了自己去寻找别的幸福。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想不起别的什么事,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回到他身边。能有一日,便珍惜一日。

她安静地倚在他的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感受这离乱动荡中一瞬的踏实。

前世,他们一定认得。认得了好久,相知了好久,不然今生,为何甫一见面就不愿分离?

她知他,便如他知她。她知晓他一定不会阻止她要做的事情,就如他知晓她不得不、也无可阻拦地要去完成自己的宿命,任他再担忧不舍也无可奈何。所以,他会放手任她去战斗,而奋战在另一个战场上的自己,始终站在她身后。

等她转身的时候,张开双臂等她回来。或者,去承受不能承受的一切。

就如一日前,终于回来的她扑到自己怀中,将将升起的欣喜安慰全在她抬起眼睛的瞬间凝固。

在自己丈夫的怀抱里赖了一会儿,知道他还有许多事要做,柳烟直起身子,笑道:“你不需要去准备么?”

越昱平笑看着她,理了理她鬓边垂下的长发,道:“就去。你照顾好自己。”

她点了点头,感觉温暖的手臂撤去,心中浮起淡淡的留恋不舍。

不知道离别的话该怎么说,越昱平转过身走了几步,回头看着还在原地的她,张了张嘴想再叮嘱些什么,又觉得毫无意义。

停了一会儿,他终于微笑着说:“其实你穿红色也很好看。”

她也笑了,歪过头冲着他的方向:“我还有一身杏黄的,叔王送的,从来没穿过。下次穿给你看。”

……

听着他终于远去的脚步,柳烟慢慢淡去脸上的笑意。

落在她身上的日光也冷寂下来。

可还会有下次?

不再停留,她转身走进清冷的房间。桌边,淡青的女子优雅地拿茶盖缓缓拨着杯中的茶叶,光华灿烂的眸子静垂,正等着她。

怀中的白猫跳下来,一晃变成了长身玉立的白衣男子,立在青衣女子旁边。

灼斓放下茶杯,静静看着目盲的少女,“真的要跟我们去青丘?”也许就回不来了。这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她知道这女孩心里明镜一般。

“嗯。”她应了一声,“留在这里也是无用。有锦烟琉璃,我不会拖累你们。”

灼斓叹息一声,与莫若对视一眼。仙界囚灵阵一解,她和莫若便要立刻赶回青丘狐国,妖界和神界仙界的战争,这时已然如火如荼。

而这个眼睛空空茫茫的孩子,仍旧不愿被留在平安的地方,去体味自己的无用。

没有人记载将锦烟琉璃代替心脏会有什么影响,但放在柳烟身上的这枚却像是被激发出了无穷无尽的灵能,时时刻刻保护着她供给她灵力,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她要去妖界。在那里,即使她眼睛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