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来不曾有过的欢喜。“等我安顿好了,便去寻你。”他在她耳边轻轻道,便放了手。
……
“成了。”青丘,灼斓慵懒地倚靠在小桌上,一边往嘴里填蜜饯。“我猜鸢颜那妮子就得和青龙和好。”
莫若犹是心存忧虑:“现下还不敢大意。万一神界反水可如何是好。”
“哦。”兰妖答道。
莫若额上青筋跳了跳。
“我也能把心还给柳丫头了。”又听灼斓这么说。
“不打紧。”一旁的万年蜡烛柳烟赶忙说,“反正还有一些时日,等到形势明朗了再还我不迟。”
话正说着,柳烟忽的感觉到连日来纠缠她的不安慌乱又袭上心头。
若非因为神妖之战,那这莫名的心慌,又来自何方?
第六章 深宫暗影处
天空中阴沉沉压着千斤重的黑云,一如大炎朝嗣皇帝越昱平的心情。
京城的火已经扑灭三日了,可深重的戾气依然盘踞在这万城之城的上空久久不散。人心惶惶,风声鹤唳,人们匆匆穿过过街的寒风,静寂地连寒鸦都缩起了脖子,不发一声。
越昱平沉沉看着殿中跪着那人,一言不发。
殿旁另立着一个素服男子,此时终于耐不住了,心道:都快一个时辰了,再不吭声,打算今天就在这儿过夜不成?!便道:“皇兄……”
越昱平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转开目光。
肃亲王越昱容理解兄长的情绪,却忍不住还是在心中大不敬了一番:你顾及手足情谊,也不看看别人是不是领你的情!真下不去手杀他,就把他扔到穆安陵去,这么大眼瞪小眼的,能瞪出个什么!清了清嗓子,他恭声拜道:“大行皇帝驾崩,安亲王越昱南乘机作乱,罪在谋逆,臣弟请陛下早做决断。”——做完好吃饭!
听了这话,越昱平瞪了他一眼。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心里想什么,只是皇父遇刺,亲弟叛逆,四方战乱未平,朝内纷争不休——这么个人怎么还有心思惦记他的晚饭!
抬手揉了揉眉心,嗣皇帝沉声问道:“四弟,你无话可说么?”
原来殿下跪着的正是唯一与越昱平同母的弟弟。越昱平星夜兼程秘密赶回帝都,第一眼就看见被焚了快一半的皇宫里明火执仗,自己四弟的人马正跟二弟的人马僵持不下。大行皇帝驾崩当晚,安亲王越昱南便密调宜林卫以保卫之名进入内城,肃亲王发觉其异动,立刻率属下羽林卫紧随其后而去,就成了这幅场景。
被缚住的越昱南扬起头,咬牙道:“皇兄信也好不信也罢,谋逆的是二哥!我带兵进宫,就是为了阻止他!”
他二哥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毛。
越昱平长叹一声,道:“四弟,若你说的是实话,那为何我看见的是你私通宜林卫蒋兴挟持重臣,而二弟在外包围呢?你阻止二弟,圈住丞相做什么?”
越昱容心中骂,跟他废话那么多干甚!转头冲着越昱南冷冷一笑,嘲讽:“四弟,你若真有胆子,敢做就要敢当,往我身上扣什么黑锅。”
殿上的皇帝像是倦极,摆了摆手,“带下去吧。”便有两个羽林卫上前将四皇子架了出去。
越昱容见状长舒了一口气,赶忙把目光期期投向皇帝。
越昱平又是叹息一声:“时候不早了,你便留在宫里吃饭吧。”
……
肃亲王并不是一个酒囊饭袋——充其量也就是个混世魔王。比起其他母族显赫的兄弟,这位排行第二的皇子的出身并不怎么挑眼。他的生母婉妃出身平民,生他时只是个美人,在后宫七个位次中只排到第六档。若非祚延帝的儿子不算多,恐怕这么个出身寒微的女子最多也只能当上个夫人。原本凭这么个背景,越昱容如何也嚣张不起来,不过他与嫡长子越昱平年纪最相近,一处长大一起玩耍,倒是众兄弟里最亲近的,越昱平虽然严于律己,对弟弟妹妹们却十分宽和,拿这个魔头弟弟就更没办法。和哥哥正相反,越昱容固然也是天资聪颖,却从来不用到正经地方,什么投壶射柳、斗鸡斗狗、蹴鞠击鞠、木射围棋、藏钩酒令、骰子双陆那是样样精通,勾栏花街、酒肆街头这些朝廷官员的禁地他也常常流连。朝中臣工们私下里传说,当初肃王爷跟他父皇要死要活地闹着不愿挂职,便是为了方便与青楼头牌相好相会……给他的封号为肃,也不过是祚延帝的美好愿望。
不过胡闹归胡闹,越昱容不是傻子。任大臣们怎么吹须叹气,对他大摇其头,却愣是除了行为不端这一条挑不出他的其他错处。越昱容向来懂得分寸,和青楼头牌相好但从来不惹强抢民女之类的是非,爱好精致奢侈的饮食器物但从来不挪动不是自己的钱财,结交市井游侠狂夫莽人但从来只豪饮大笑江湖事、只字不谈国与朝,当年他哥哥把羽林军交给他领,他也就哼哼两声算了,不怎么理会军中平常的事务,却也没惹什么麻烦。
但到了关键时刻,他却是越昱平最可信任的人之一。譬如当下。
与谨遵孝悌的长兄不同,越昱容奉行的是恩以三倍报、仇以十倍还的信条。从来对自己不理不睬的父皇,因为母族比自己高贵而趾高气扬的弟弟妹妹,越昱容对他们都没多少感情。亲人里面,除了早逝的母亲,兄弟里他就只与太子亲近。骄狂的三公主不提,他疼爱妹妹倒多些,最小的九公主文文静静柔柔弱弱,他心疼得很,不过闹腾性子跟他如出一辙的七公主与他混得更熟。所以这种时候,他心里固然也不好过,却不像哥哥那样郁结于心。
两兄弟便这么各怀心事、默不作声地对着桌上的饭菜。越昱平是一点吃饭的心思也没有,只是象征性地加了几颗菜,蹙着眉心沉在自己的思绪里。越昱容倒是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大哥,不过看皇帝的样子也识趣地没吭声。
两人正这么吃着,突然一个身影飞也似地冲进殿来,身后才响起小内侍慌张的通报声:“七公主到——。”
一身白色锦衣的小姑娘冲进来直冲冲地就往越昱平身上扑,一边大哭道:“大哥哥——”
越昱平抬起一只手来抚着她的后背,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越昱容见皇帝的眼圈也有红的趋势,赶忙一把把七公主拉过身边,粗枝大叶地拍着她的背,道:“七丫头别哭啦——你不是还有哥哥们么。”
七公主抬眼看他,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显见已经哭了好几回了:“二哥哥,母妃没了,现在父皇也……呜呜……”
两个男人更不知如何安慰,本以为她只是伤心父亲,不想又勾起了她对两年前去世的母亲的思念。这也是越昱容格外疼她一点的其中一个原因,毕竟同病相怜。
越昱平揉了揉眉心。……若是她在,大约会更有办法……他心中不期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旋即便微微苦笑了,我在想什么……她如今在哪儿都不得而知,恐怕也是自身难保……
这便又引出新皇的又一个忧虑。现下大行皇帝遇刺之事仍无定论,唯一的国师云尧失踪,四皇子叛逆……太子妃音信全无,更遭的是,目下的线索竟都指向宁氏王族,朝中声讨宁安王谋逆的声音如潮。若真是宁安王族的宁清莲谋刺,国师云尧也逃不了干系。
如此,刚失去了父亲,自己的左膀右臂和爱人也保不住了……皇帝笑意中的苦涩更深。
长叹一声,越昱平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情。
肃亲王见状,忙揉了揉妹妹的脑袋,笑问:“丫头吃饭了没有?你看这儿还有你最爱吃的糖水青梅呢。”
毕竟只是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摇摇头,顺着二哥指的方向望了望,便抽泣着坐起来,两只手还在哭成花猫的脸上抹着。见她终于不那么哭了,皇帝也勉强打点起精神,着内侍再布置了一套碗筷,说:“原本就打算给你送去。哥哥不在这一阵子,舒滢都做了些什么?”一边问,一边递过自己的帕子。
还没等公主回答,混世魔王突然瞪大了眼睛,拦路抢下他大哥的帕子,凑到鼻子边嗅着。
皇帝和公主都瞪着他。
鉴别完毕,肃王爷长舒一口气,那眼睛瞥着皇帝,坏笑:“大哥,这次出征有艳遇啊。”
这也能闻出来?越昱平刚开口:“又胡说八道——”却又被越舒滢打断了。
七公主也一把夺过那帕子狠命闻,完了,抬起泪痕犹在的小脸,兴奋:“真的哦——”
真能闻出来?不由皇帝不信几分。接过帕子,他放到鼻边轻嗅一下,蹙眉。抬头,看见两个人都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真有?!”肃王爷寻到了宝似的,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自己这不近女色的哥哥也会有这种事儿?
霎时,皇帝明白自己又被这两个魔头摆了一道。
抬起手继续揉眉心,越昱平感觉出离的无力。就在这时,肃亲王突然偏了偏头,眼睛微眯了一下。
越昱平注意到了,抬眼询问地看他。他却低着头,没什么反应。
——刚刚那一瞬间,一个影子从正对着他们的窗口闪过。而之前,内外这么多内侍宫女,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那里有人。
……
其实除了这一个影子,不远处还有另一个影子也在观看。
玲珑仙子云袅盯着方才闪过去的那个影子,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耳坠上垂下的流苏,嘻嘻轻笑了几声,低声自语道:“苏绘月,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语毕,猫一般轻盈地从墙头跃下,国师之妹将身形隐在灯火的阴影之中,轻轻巧巧挪到方才苏绘月停过的窗边,手一松,一个物件便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近前的地上。
直起身子朝灯火通明的殿中看了看,见肃亲王果然还在暗地里注意着这边,玲珑仙子妩媚的笑眼眯了眯,轻笑一声:“王爷,可就看你的喽~”便返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第七章 玄机藏丝线
“和好?”沧延首座长老悠闲地靠在窗边,长过腰际的黑发此时全披散下来,一点装饰也无,再加上一身战时的紧身黑袍,显是从神界回来直接来了这里,“谁说的?”
灼斓递过装着蜜饯的碟子,挑起眼角瞅着她笑:“没和好?没和好你巴巴跑到天上去帮人家?”
“他除不掉紫微星,吃亏的还是咱们,我去帮他又怎么了?”鸢颜哼了一声,“怎么又是蜜饯葡萄?”
“在别人的地方还有你挑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照旧。”鸢颜将飘到前面的头发甩到脑后,抱起胳膊,“我不想再跟他计较过去那些事了,但不等同于我就认可他的做法。”
灼斓皱了皱嘴唇,又捏起一枚蜜饯,笑:“你说的容易,照旧?你不看看他是怎么想的?要不是为了你,恐怕他不会这么干脆利落就和咱们妖界合作吧?再说,”她诡诡一笑,“你心里可放下他过一时一刻?”
鸢颜没有立刻回答,一旁的莫若倒不舒服了起来:这似乎已经不是雄性生物该耽在这里听的话题了……
“别急着否认,”看着鸢颜的表情,灼斓笑道,“五十年前山里新修炼成人形的那个竹子小妖,就是你说好看的那个,还不是因为眉眼长得像他,你才看得上啊?”
“哦,照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你觉得白远好看,还不是因为白远像莫若啊?”先代的朱雀神君以攻为守。
两个妖女齐齐无视她们话中的主角之一也在屋里,只有不插话的好孩子外加万年拖油瓶柳烟姑娘笑眯眯地转过去歪头对着主角的方向。莫若更觉得该回避了……
“莫若哪有我白远徒儿好看啊?啧,眼神!”
回避吧,我还是回避吧……另一位首座长老默默。
“不说这个,下一步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赖在青丘。”鸢颜转移话题。
“嗯……”灼斓颌首沉吟了一下,抬头正要答言,突然一怔。
整个阁楼猛然间剧烈震动起来,四人,或者说是三妖一人都惊立起,那震动却太过强烈,桌椅器物全部翻倒跳跃,连房梁都“咔嚓”几声断裂开来,四面木质的墙也经不住冲击的压力崩出一条又一条裂缝,更莫说是站稳了。
“这是……地动?!”鸢颜勉强扶住正在开裂的墙,大声问,试图压过混乱的声响。
“青丘怎么可能有地动?!”灼斓一手护着柳烟的头肩,另一手被莫若牢牢抓着,也高声叫道。
莫若举起空闲的那只手,手中握着一团凝炼的暗蓝色光芒,猛地一松手指,那蓝光便飞速逸散开来,布满了破碎倒坍中的阁楼,阁楼立时定在了光芒之中。
四人方要松一口气,一瞬之后,莫若施出的蓝光一抖,居然消失不见了。
随即,地动似乎以更强于初时百倍的阵势呼啸而来,瞬间把四人淹没其中。
……
含昭殿内灯火通明。
嗣皇帝稳步在前,后面逶逶迤迤跟着一长串尾巴。进到殿来,不往正殿去,却先往偏殿去了。
那偏殿正是侧妃苏绘月的住处。越昱平也不叫人通报,推了门便直直走了进去。
苏绘月正坐在绣案前,手里捏着银针绣线,微讶地抬头看他,随即赶忙立起身来,要跪下去请安。
越昱平一把扶住她,眼睛却不看她。
这倒叫苏绘月不明其意了,往日里越昱平也允她免礼,不过很少亲自扶她。但若说是嗣皇帝突然对自己关心偏爱,看神情又确乎不像。
越昱平扶起她后,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向殿边踱了几步,定了定,又走到方才她对着的绣案前垂头不语,手指漫不经心地抚着上面精细的图案。
“殿下……”苏绘月心念百转,试探着轻声唤道。
越昱平看了她一眼,微微蹙起眉头,复低下头注视着那幅绣品,淡淡道:“天色也暗了,怎么还在绣?”
苏绘月忙笑着回道:“绣完那一点便不绣了。原是看着宫里筹备大丧,尚衣局忙不过来,便想也出点力。想着现在……”说着眼圈便红了,声音也微哽,“殿……陛下心上的事也多得很,臣妾愚钝,无法为陛下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