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赞了。什么仙子,不过是那些人闲着无聊,叫我师姐锦绣仙子也就罢了,还偏拉我来充数。至于救灾,那也是师父英明决断运筹千里,再者,扶危济困本也是我们这些的本分罢了。”
两人又是一阵闲谈,都有些相见恨晚之感。末了,见日已当空,柳烟只觉不好再耽搁婉枫,便笑问:“姐姐这次可是专程回家的?”
两人都是纯粹直爽的江湖女子,婉枫早不对柳烟设防,便告之实情:“倒不全是。我的一位好友去年秋闱高中状元,我听说了便急急要赶回来,路上又有事耽搁了这么许久,这不,等回来都春天了。”
柳烟见她眸光闪烁笑意如醉,便明了那是哪一种好友了。正也要高兴,脑中却一闪念过,面上便是一凝,问:“去年秋闱?姐姐说的可是谢荆谢子青?”
婉枫却没留意柳烟神色的变化,听到心上人的名字眼睛更是明亮:“妹妹也听说过他?看来是真出息了。”
柳烟勉强一笑,心念一动,站起身来道:“遇见姐姐也是缘份,妹妹这里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姐姐若是不嫌弃,我便给姐姐画柄扇子如何?”
“这怎么好意思,耽搁了妹妹这么久不得做生意,那还有白拿的道理?”
那边柳烟已经取了一打扇子来,团扇折扇一应俱全,笑吟吟问:“姐姐喜欢哪种呢?”
婉枫看推辞不过,只好选了一柄折扇。只见柳烟从怀中掏出一支极细的紫毫,一阵描描画画,片刻工夫便抬头笑道:“成了。背后还可以题字的,姐姐有什么喜欢的诗么?”
婉枫低头略想了一想,脸微微一红,道:“一回到青陌山见石壁上刻着一首,可惜只有一半。
千峰樗蒱皆过眼,万顷碧凝成沧烟。
切磋琢磨如圭璧,有匪君子终不谖。
谁问年年春去否,忆君无时能悠然。
而今清明春又是,何处杨柳眷青衫?”
柳烟抬眼看了她一瞬,复又低下头在画好的扇子背面写起来,一会儿,便笑了笑,把完成的扇子推到婉枫面前。
婉枫接过,只见正面是如火红枫接天蔽日,红枫深处隐隐几缕云烟袅袅,一派秋意盎然;背面题着一首名为《春日怀人》的诗:
一段白梅伴垣香,十里轻蹄雪尘扬。
二月息风绕云起,九重高天春景长。
三十冬夏云与月,八方飒飒鬓染霜。
四海五湖残履尽,七魄六识存故乡。
千峰樗蒱皆过眼,万顷碧凝成沧烟。
切磋琢磨如圭璧,有匪君子终不谖。
谁问年年春去否,忆君无时能悠然。
而今清明春又是,何处杨柳眷青衫?
婉枫读了几遍,抬头惊喜道:“妹妹也见过这首诗?怎么妹妹竟知道全的?”
“那是当初过青陌山偶然想到便随意刻上的。嫌它失于矫揉造作夸大其辞,便只刻了半首。”柳烟笑笑。
婉枫更是既惊又喜:“这竟是妹妹写的?!这真是……”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汇描述感情,她又恍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妹妹心里也有这么一个不能谖的君子?”
“是啊。这是写给我师兄的。”柳烟淡淡答道,脸上尽是平静安详,完全没有婉枫的那种羞喜惦念,“不过现在想来,大约一直放不下的,大概只是和师兄一起的那段纯净天真无忧无虑的童年日子吧。毕竟师兄只把我当作师妹,而我也不能总当一个认不清现实的孩子。就算只是有这么一个可信可托的师兄,上天也待我不薄。”
婉枫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怔了怔,很小心地问:“那你就这么放下了?”
“放下了。”柳烟恬然一笑。
……
“川华门!?”杨易景大手一拍柜台,震得台上一摞扇子跳起老高。
柜台后的少女眼也不抬:“什么这门那门,我看岳婉枫是好人就行。你们门派争斗,可别扯到我这儿。”
赤刀盟和川华门一向不和,也那怪杨易景激动。“岳婉枫?你知道她什么人吗?川华门那老贼窝里仅次于掌门的五大护德弟子之一!娘的,还叫什么仁义礼智信,我看净是些鸡鸣狗盗!那丫头是什么来着?哦,是义,还人称什么义火明月……”
柳烟抬头一眼瞪来,打断了赤刀盟江北五郡分舵主的口沫横飞:“我问谢荆的事哪!”
“谢荆?”杨易景喘了口气,端起茶杯咕咚咚一阵猛灌,“不就是那什么挂在公主裙带上才当上的新科状元?他怎么了?”
柳烟蹙起眉心,放下手中的扇子,凑过身来:“你的消息没问题吧?那个谢荆确实和三公主有瓜葛?”
杨易景一副受了侮辱的模样:“你去打听打听,我槐大哥的消息什么时候错过?瓜葛?现在万安城里谁不知谢荆早跟三公主不清不白了啊?”
柳烟猛直起身口中“啧”了一声,杨易景立马知道自己说话又唐突了,赶忙又是赔笑又是赔罪。柳烟却顾不上理论这个,掐腰在柜台后面疾走了几个来回,直看得杨易景眼花缭乱才罢。
“三公主才十四岁!这怎么可能?”
“嗨,那小子好像自小就是个风流种子,到处沾花惹草,还挺招小姑娘们喜欢。这不,不知怎么又招惹上金枝玉叶。那三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宠的李贵妃的独生女儿,看上了那谢荆便要死要活非他不嫁。李贵妃略施手段便把他弄成了状元,现下就等公主及笈了。”杨易景一边装模作样品着所剩无几的茶一边娓娓道来,末了还满不在乎地加上一句:“现在就这世道,都这么回事呗。”
柳烟紧皱着眉头,目光直投向门外的春光。许久,也只能一声长叹。
……
花园里,梨花遍开如新雪,桃李不言下有蹊。花丛之中,一对身影缓缓移动着。男子俊秀儒雅风度翩翩如临风玉树,女子眉目如画又英姿潇洒如雪中傲梅,怎么看都是一双珠璧玉人。然而两人的脸上却一丝笑容也无,春日的暖风里也仿佛凝满了霜寒。
“阿荆。”很久,那女子轻声唤道。
男子停下脚步,看向婉枫。
“没想到,我们再相见时,竟是这般情景。”她苦笑,却也淡淡。一夜无眠,早流尽了泪与恨,余下的,只觉世间荒谬无理而自己愚蠢可笑。
“婉枫……你知道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知己,无人能替代!”谢荆先是低头不敢看她平静如死的眸子,接着抬起头急急解释。
婉枫更觉可笑:“是啊。公主是你在世上唯一能助你腾达的人,也无人能替代吧?”
“……你不明白,你在江湖呆久了,又怎么明白官场险恶?我爹只是礼部小小的员外郎,若是不能找到一门好婚事,我又如何能安身于官场?这是现实啊,婉枫!你不是总说要我不要总是沉迷于幻想而要面对现实么?”
婉枫听了,只是微笑着点着头,“你我虽是分开了五年,书信却一封都没断过。怪只怪我失察,只从那些信里看见一个孩子长大了成熟了,竟没有看见那个人是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官!谢荆,这就是你说过的壮志雄图吗?这就是你描画的清明世道吗?这就是你希冀的为国为民吗?!”越说到最后,越是痛心疾首不能自持。
“我如果连仕途都不能入,又何来为国为民清明世道?!世道如此,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带着风声的一声脆响,堪堪打断了谢荆也变得激愤的话语。谢荆微微偏了头,却没有抬手去捂被婉枫扇了一掌的面颊。婉枫站在他的对面,还是安安静静凝视着他。
“谢郎,谢郎~”忽然不远处传来少女甜糯的唤声,“子青,子青哥哥,你在哪里呀?”
婉枫向着三公主的来处看了一眼,转回头看着谢荆突然变得紧张局促的神情,又是笑着点点头,之后身形一动,便跃上墙头消失在了院墙的那边。
谢荆怔怔看着她消失的地方,直到三公主跑到他的面前不满地摇晃着手:“子青哥哥,你在发什么愣啊?我叫了你好几声都不答应!诶,这里怎么会有把扇子?”
谢荆低头一看,果真,不知何时,身旁的石头上多出了一把折扇。伸手取来打开,扑面而来是秋意红枫,层层叠叠,无边无垠,如火如荼,灿然如歌。
而今清明春又是,何处杨柳眷青衫?
……
是夜,清风习习。
“婉枫姐姐。”柳烟见了来人,静静唤道。
灯下的女子依旧劲装束发,神情之中却隐然如隔世再生。“我是来向妹妹辞行的。”川华门护德弟子平静笑道。
“……”沉默一会儿,姽婳仙子轻叹一声,“姐姐保重吧。”
婉枫还是笑笑,起身。
临出门时,她回过头,唇上笑意淡然,看向柳烟的目光却是深深:“妹妹,你是幸运的。你的君子依旧还是君子,而你自己,至少还有个可信可托的师兄啊。”
……
祚延二十一年夏,川华门护德弟子、江湖人称“义火明月”的岳婉枫重伤于突围南夷邪教之役,月余,终不治。自此正道又失绝世佳才,江湖儿女齐哀之。
虫声阵阵,反给这炎夏平添了一丝微末凉意。小小扇店门板已上,门缝中却还泄出一丝亮光。女店主歪在里屋藤椅上,用手擦着一面青铜雕画圆镜,镜中光影离合,一幕幕景象次第闪过。
一阵突然而至的急促的敲门声吓得柳烟一惊。皱起眉头,姽婳仙子有些不满地缓缓挪到门口开了门。一个青衫男子猛地扑了进来,眉眼间尽是憔悴灰暗,一身的锦衣华袍也是凌乱起皱。
未及柳烟对他上下打量,那男子已经紧紧抓住柳烟,口中传出些嘶哑难以辨认的声音。对着他焦灼得几近崩溃的眼神,她过了好久才听出他在说什么。
“她在你这儿买过扇子、她在你这儿买过扇子!是不是?”
“她?”柳烟一边尝试着挣脱他紧攥的手,一边皱眉问道。
那男子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捧给柳烟看,嘴里还没停下意义不明的问话。
柳烟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接过扇子打开,马上了然。
原来是他。
这些男人,都只会在失去之后才学会珍惜吗?
“婉枫姐姐已经过世了,不知谢公子还想要问什么。”她声音微冷。
“我看见、看见她没死!这扇子……求姑娘,求求你,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儿……是不是?”谢荆断断续续喑哑得语不成章。
脑子倒还不笨。柳烟心中讥笑。这柄画枫折扇本是在岳婉枫最感幸福的时候吸收了她心绪的温柔波动而成,若是以灵力凝聚得当,此种波动便能对本人能形成最具安抚力的结界。柳烟送她这么把扇子,也不过是为了让她在日后得知真相而痛苦的时候还能身处这种安抚结界之下,稍微好受一些。不想她却把它留给了谢荆,这样一来,扇上凝结的岳婉枫的精魄便会不断呼唤自己的主人,而若是持扇之人也在挂念精魄的主人,那么精魄便会将主人的现时影像传到那人的梦中。枫,本就是怀人之物。
阴差阳错啊。柳烟心中叹道,嘴上却说:“即便婉枫姐姐没死,谢公子还要找她做什么呢?公子是状元,又快做驸马了,这么一个草莽女子何足挂怀?”
谢荆对着她呆愣半晌,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良久,他的目光稍清明了一些,眸中千般痛意闪过,一撩长袍前摆,双膝便是一曲,就要给面前的少女跪下。
柳烟支起一手,他的腿便似被冻住,无论如何动弹不得了。“行了。我也不要别人跪我。”说罢,回身进屋拿出了那面镜子,伸手在上面一点,镜中便渐渐浮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谢荆一看见那个女子,上身便猛地探了过来,奈何腿还是不能动,就只能那么姿态怪异地架在空中。
镜中,岳婉枫静静躺在床上,月光透过薄纱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憔悴的容颜仿佛要溶进那深沉夜色。
谢荆看着那身影,初闻噩耗时如遭雷击般的惊痛不信,四处奔走时遍寻无果求告无门的心力交瘁,无眠时翻来覆去回忆她的焦灼折磨,和梦醒时眼前空空茫茫的幻灭绝望,终于尽数化成热泪决堤。
柳烟最看不得男人哭,不顾谢荆的眼神蹙着眉收回了镜子。“她受了重伤,不是受师门之命,却是为了救无辜的孩子。你应该知道南夷邪教极看重以幼童祭邪神的仪式,奉之为神圣,这回又是百年一次的大祭,自然不会放过毁了仪式的岳婉枫。加之现下川华门式微,他们只好对外称她已死,这样南夷一时也不会去找川华门的麻烦,至少能保住她一条性命。”
“她在哪儿?”谢荆猛抬起头,目光如炬。
“九岳郡明池山中。”柳烟淡淡道,“你要知道,你若是去找她,首先未必能找到;再者即使找到了,她也未必理你;最后,若是她肯理你,愿意和你在一起,那么别说你的仕途,连你的性命都是堪忧——她江湖上的仇敌可是太多。”
谢荆长长呼出一口气,再看向柳烟的眼神也变得如她一般清明平静,“我知道的。”
柳烟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两人相对良久,终是柳烟先不耐了:“谢公子,我已经解了你的束腿咒,你可以来去自如了。”
谢荆却嗫嚅半天,才踟蹰道:“姑娘,那把扇子……”
柳烟猛然意识到枫扇还在自己怀里。他还想要这把扇子啊。她看着眼前儒雅男子的憔悴不堪的模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气又突地堵上胸口,握着扇子把手一抱,蛮不讲理起来:“我这扇子当初是送给婉枫姐姐,不是送给你的。如今婉枫姐姐不要了,自然还该我收回。你若想要,我这里一柄扇子五两银子,一口价。”
数日奔波下来,不说脑子混沌心力不济,就是刚得到的好消息也足够让谢二公子失去常识,他听了柳烟一番谬论,竟愣愕半天,略显赧颜地低下头:“姑娘见谅,我出来忘了带钱。我这就回家去取,一定给姑娘送来。”
拿眼睛斜了他半日,柳烟叹了一口气,递过了扇子,“算了,这把扇子给你便是。”见眼前男子欢天喜地地双手接过扇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