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将其递给宦官,然后睨了一眼刘骏,心中是恨在燃烧,但是现在还不是下手的时机。她不舒服的跪在地上,伸手触摸到了怀中的那把刀鞘,“你来复仇之时,我再将它还与你。”半年前的这句话猛地徘徊在自己耳边,念到二哥三哥的模样,念到他们的笑和他们对自己的宠爱,念到半年前他们一个个离去的模样,她的眼眸深了一层,本是令人温暖如沐春风的可人杏眼中,似融化了大片冰雪,又似见了血的恶狼,尖锐而致命。
快了,就快了,刘骏,你给我等着,我会拿走属于我的东西的。
军帐外警戒森严,那片青灰色的穹苍仿佛不断地在压制着自己的情感,那北方悄然泛起的苍白之色,又似在无望的等待着些什么,可这天太大,这青灰色太纷繁杂乱,一旦被吞噬,就无法再辨别真或假,轻或重,因为上天早已成铺好一条路,如今她与刘骏的再次相遇,是早已注定的无法分离,还是迟早会相互交接的两条无端之线?相遇十年,事事不休,劫难和重生,相遇和重逢,在她那颗还未成熟的少女心中,合上她正轨的,究竟是那个曾让她眼里永远只有惊艳而贪恋的初涩,还是那个让她青涩不已的情窦再开。在很多年之后,她回忆这个时刻,竟觉得荒唐,这乱世助自己成长,将自己推向颠覆人伦的边缘,几乎泯灭了自己的心智,却也无时不刻的在教导她看清和学会如何是爱一个人。
再十年,不知何以离恨天,何以长牵念,何以泪满衫。
第五十章 乱世何谓信
“你还有何事?”刘骏见堂下之人依旧跪拜着,他盘起的青丝乌黑如墨,衣着虽有些脏乱,但是躬曲的身子却好似直着,挺直拉伸的双肩含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凭他的直觉,他是有话要说。
秦淮无视诸渊蹙起的俊眉,眉宇间摆出一副不许胡说的模样,抬头望了堂前刘骏一眼,恭敬地朝他一拜,眼梢向上一带,楫手道:“小的想毛遂自荐。”刘骏握纸的手一顿,挑起眉,“哦?”深棕色的眸子直直落入秦淮的眼中,那迷雾中流露出的轻蔑之色犹如惊涛拍案,袭卷而来。
她压住自己心头的慌乱,嘴角一提,裸露出颇为淡定的高傲姿态,挺直腰身,如箭竹偃松,那般自信让刘骏和诸渊皆是一愣,这般自信若不是高门氏族,官僚世家,王侯将相之后怎会有!若不是满腹经纶,胸怀大志,文武皆通,他怎么敢说出口?刘骏眯起眼开始细细打量秦淮,肤虽脏腻却不粗糙,生得一双好眼眸看似清若出水芙蓉,脸上却有长伤疤,抹去了几分俊俏多添了几分戾气犀利,整张容貌不能说俊逸非凡,却煞是迷人眼。身虽看似弱不禁风却是练武之筋骨,他太像一个人了。脑中迸出的想法让他眼底闪过一丝顾虑,细细斟酌,除了那个伤疤,除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除了他的眼神,和半年前的她竟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般,难道……
他微阖眼,嘴角不经意间划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再睁眼时,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秦淮,说道:“诺,允你暂留朕身边,且看看你的才智。”话音刚落,诸渊立在一边淡淡道:“圣上,请三思。”这话掂量着时轻时重,外裹着别有用意的语调,秦淮和刘骏都是聪明人,自然也就闻出这话中有话的段子。她鼻尖传来极轻微的冷哼,眼神徐徐的攀上了刘骏的眉目,诸渊是什么意思她看不透,读不懂,但是刘骏是什么意思,她想捕捉到哪怕是一瞬间的信可,也对自己有利。
刘骏没有看诸渊,盯着自己身着的戎装,伸手细细揉过甲片粗糙的纹路,诸渊抬眼看了看刘骏不动声色的沉静着,继而淡淡道:“臣以为,宁可信真人,不可信真语。”此话一出,秦淮眼底闪过一丝不满,他一会儿帮她,一会儿又装出一副忠于主的姿态,这算什么?“颜回说得有理,”刘骏的声线像是压抑着淡淡的笑意,但他阴鹜冷漠的皮囊之下却又似布满了阵阵危险的杀机。“请圣上给小的一次机会,”秦淮再是一辑,话语坚定如磐石,“那你凭什么让朕给你机会?”刘骏隆起英挺的眉,望向她问道。秦淮眼里开始闪烁起得意之笑,所幸她俯首躬身,没人望见了那般诡魅的笑,她轻启圆润的朱唇,声如夜莺娇啼,清亮中略有嘶哑,一字一句咬的甚是清晰,“就凭这场内乱,您定会赢。”
帐中几人再是一愣,她口吻平淡的有些冷清,年少的面容勾勒出英挺的光晕,掷地有声的锵锵句字,就好似一纸敌兵败师降书翩然掷落刘骏面前,他虽不动声色的低头抿了一口茶,但清茶上浮起了他隐逸而轻浅的笑。“好!朕就信你一次!”他走下木塌,看了她一眼,却说:“颜回,你以为……?”“臣无言争议。”诸渊轻声道,那种缠绕着无奈的糯糯的尾音在那一刹那仿佛穿透了秦淮的神经,她心惊起,猛地抬眼看向他,他同是浅浅的望着她,然后朝她恬淡一笑,背身离开。
“你名唤什么?”刘骏挡住了秦淮有些微颤的视线,漫不经心的问道。“秦淮。”她声线不知何时压得很低,低的让人察觉不出她的轻颤,和冷淡苍凉。刘骏也没多少在意,对着身边的宦官吩咐了几句,便退了秦淮。
秦淮刚出营帐,便瞧见了那熟悉的身影,他自小就有玉树临风的高雅之态,善若容止,素雅纯净的就好似一株清丽的梨花树,西边落日仓惶坠落,他立在那里,风景如画,宁静祥和,就像回到从前那般,刚才那声音那笑,才知道一切都回不到曾经美好,才知道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只是她懂他向来风轻云淡的姿态,她也习惯了给他冠以一种自己亲人的身份,‘你永远是小渊的朋友,我不会舍弃你的。’十年前的这一句她竟记得那么牢,可是为什么如今什么都变了呢……
“小渊……”她脱口而出,日暮下的那人浑身微震,回过身时,秦淮就悄然立在他身后。他背对着夕阳,她却看见了他眼里的璀璨的余辉,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温和而平淡的口吻又像是回到了从前,“真是顽劣不改啊,几年不见,真是有些不懂你了。”那种清新的感觉就像是兄长的宠溺,潺潺的安抚着秦淮凌乱的内心。“可是,我也不懂你了,不,应该是我从未懂过你。”她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裸露出这副自嘲而受伤的一面,但是她还是有意地隐藏了一些,诸渊没注意到,伸手轻捋过她的头,淡然道:“生在这乱世之中总会身不由己,但是你永远是我的朋友,我永远都不会负你。”
那一刻秦淮抬眼看向他,他伸出的手遮挡住了落日挥洒的余辉,压下了一片阴凉的灰暗,她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在动摇,在拼命地渴望依赖身前的这个男子,但是也正如他所说,生在乱世总会身不由己的,那么到底该不该相信?他到底是站在自己这一边,还是站在仇人的这一边,君子言而有信,朋友有信,君臣有忠,他堂堂驸马都尉,男子汉大丈夫,但若为忠而失信这又算是什么呢!况且,这乱世就连亲兄弟至亲都能互相迫害,朋友又算什么呢!信,忠,义,孝,仁都只是兵临城下,风卷残云后的一丝良知罢了,秦淮心缓缓沉入谷底,是啊,这乱世终只是一世繁华迷人眼扰人心,完成夙愿之后,便可以与爹娘相会了。
“可是,小渊,你都不信我,该让我如何信你?”她移动了脚步,避开了那双纤长的手,她侧着脸,裸露出那条深长的伤口对着他,是无言,是不甘,是茫然,最是无奈,这些他都读得出,可是……诸渊终是未启齿说出,而是安静的蜷起手指收回,转身离去,广袖轻擦,那股清凉舒心的书卷香捏碎在暮色中,轻的好似一声悲呛的哀叹。
不是我不想相信,是我不能啊……我不能害你啊,小渊!秦淮垂落眼帘,深褐色眸中如覆湿雾。
第五十一章 亲身赴战
“秦兄,你说,咋们这仗真能赢吗?”一名和着亵衣的男子翻身撑起头看着自己身边安静躺着的少年犹豫的轻声问道。月光下,男子刚毅的轮廓含着一丝不安的苍白,本是有些粗狂严肃的面容被这一丝迷茫熏染的朦胧柔和了起来。身边的少年依是合着眼,柔亮的月光笼着他慵懒的脸庞,就连那条已开始结疤的伤口都收敛了戾气,他均匀的呼吸声昭示着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安和。
男子见他一副已是熟睡的模样,再瞥了一眼周围时而安静时而打着呼噜且睡相不佳的男子们,轻轻地吐了口气,拢了拢衣被,静静地躺下,刚合上眼,便闻耳边传来一句轻的只有他听得见的话,“哪能不赢。”那种带着嘲弄的口吻微微刺痛了男子的耳,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少年,但闻他依旧安稳的呼吸声,“这……”他激动地想问为什么,肩臂却被猛地拉住,他回头对上了一双平静似水的明眸,“碧林……”他一愣,有些不懂,但那双眼里却装满了风平浪静,是劝诫是安慰,将他心中一腔火瞬间浇灭,“睡吧。”名唤碧林的还是一名少年,他声音清淡却令人无比安心,男人点了点头终于还是缓缓睡下了。
这是来到刘骏的禁军营第四日,秦淮被安排到普通禁军的宿营中与禁军同铺而睡,她不知道刘骏这算是考验她还是什么,可是既然连马厩都睡过了,与男子共塌也只是忍忍便过了,只要不被发现是女子之身就行了。至于睡在身边的那男子名唤常云,是个满腔热血的壮志男儿,秦淮和他算是挺合得来,个性刚毅而爽朗,却惟独没有心眼,太过于单纯认真,对于秦淮而言,他是极好骗的。常云有个胞兄,名唤常亭,秦淮记得就是他送自己来禁军营的那个禁军守卫。
而那个名唤碧林的少年,长得眉清目秀,似是比自己小了两三载,总是一副冷清的不苟言语的模样,此少年懂得隐藏自己的锋芒,虽不精明却不会吃大亏,很懂得人情世故,只是,他不喜与人交涉,所以看起来像是常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似乎唯独对常云很好。秦淮从未与他说过话,但是她心中总是莫名的觉得,这个名字……不仅与碧雪的也太过于相似,而且,在她的记忆中,似乎有过这个名字的印象。
开战了这么久,她从未问过军况,只偶有留意禁军的备军伏军状态和死伤人数,况且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刘骏和诸渊,她见不到他们有很多种可能,但是绝不可能再也见不到,所以这段时日她大可放心不会被看穿。但是有一点,她不得不提着心,刘骏竟然没有认出她,纵然毁了半张脸,那张容貌是没有多少变化的,如若他认出了,只是没有表态,那么他又为何那么放心大胆的将自己至于禁军之中?
所以如此一来,那定是他另有打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露出马脚的好,倘若被发现了,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诸渊了,更不用说应了拓跋濬的承诺了……拓跋……那抹孤独而苍白的身影突地闪现于她的心头,瞳孔猛地收缩放大,他如星辰般的眼眸里流转的期盼就像是心蛊一般不断地啃噬着秦淮的心头肉,李贵人也送到军营了,她心里却依旧心猿意马,自己到底在担心些什么?“呃……”她低头痛的呻吟,手轻覆上脸上瘙痒难耐的伤口,有一阵刺痛传来,好不容易结的痂,却因为这几日没有好好的处理,伤口被热气和脏污沾上了,痂破了,流出了一些散发怪气味的脓汁,这脸……怕是要烂了吧……
翌日,秦淮欲去营外探看今日的出兵人数,刚掀起帐帘,屋外的阳光便被一行人等挡住了,为首的那个身材高挑,秦淮未抬眼,便先闻到一股清淡醇香的龙井茶香,身体猛地一僵,心突兀的漏跳了一拍,这香味曾是她最最迷恋的味道,她怎会不识得这香的主人是谁!幼时魂牵梦绕的香韵,惊起了一连串回忆,心微微的颤动了起来,就连呼吸就变得急促了,她不得不承认,她很紧张。
“圣上。”她退了一步,行了个简单的楫礼。“你……今日随我出战。”刘骏低迷而沙哑的声线磨着秦淮的心,他真是一个蛊惑人心的妖媚之人,秦淮心如擂鼓,但是脸上依旧闪过一丝不屑,随他出战?这又算是唱的哪一出?“诺。”她应声随着刘骏出营了。
“来人,给他一匹马与战袍,甲胄。”身边的宦官朝营内唤了一声,“不了,”秦淮突然停下脚步,刘骏有些不满的蹙起眉,眸中掠起杀意,她抬眼盯着刘骏,眼中划过一丝高傲的自信,眼梢一勾,继而开口解释道:“我是为圣上出谋划策的,并不是为圣上战死沙场的,所以小的只是一位谋士,算不得将士,何须这些东西呢。一匹马足矣。”波澜不惊的口吻让刘骏倒是吃了一惊,他敛去眼中戾气,勾起唇角翻身上马,“好!上马!”他瞥了一眼秦淮,那眼里竟是淡淡的笑,刹那好似盛开在云雾缭绕的天池中的一朵红莲。她眼皮不安分的跳了下,有些心慌意乱的移开了眼,翻身上马。
这一行谁都不知是险是难是注定还是命运。而他们更不知,这一行竟成了最最关键的一战,而这一战,竟是那么哀伤又漫长。
第五十二章 日落沙洲
“圣上,恕秦淮问一句,此路是行将何处?”秦淮骑在刘骏身侧,但她却习惯了压低声音轻声问,话毕自己又是一愣,嘴角有苦涩的笑,他明明不是拓跋濬……“梁山洲。”刘骏没看她,只是随意的回了一句,秦淮又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