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相安无事,少有争风吃醋的事情发生,否则早就天下大乱了。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宁真偶尔也会感到心中不踏实。
但,这难道不是一种正常的状态吗?
她看向多铎。
天聪七年,大金汗王,也就是现在的大清皇帝,将科尔沁莽古思贝勒小女儿的她指给多铎做了嫡福晋,到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
其实,在她坐上嫁往盛京的马车那一刻起,她就很清楚这是一场政治婚姻,就象他们科尔沁绝大多数的格格那样。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没有什么更多的奢望,期盼的不过是一场平凡的婚姻,相夫教子,平平静静地过完一生。
多铎虽然少年心性,却也给了她应有的一切:嫡福晋的地位、府中上下的尊重、以及子嗣,就连他本人待她也是敬重有加。
那么,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她心下笑笑。
多铎望着院外灯火通明的花厅方向。不知为什么,他很想让她们快些离开这院子。也许是在宁真的揶揄下感到一丝狼狈,又或是,他根本不希望她们见到那女子。男子漫不经心地笑笑,“我正要去看看儿子,咱们回吧。”
“急什么,奶娘哄着呢。爷不如先替我们引见您带回来的红颜知己。”
“哪有什么红颜知己,冤枉啊。不过是我半道上救下的一个姑娘罢了,到现在都昏迷着呢。再说了,我可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知道宁真执意要去看那女子,多铎不再坚持。三人正走到了门前,就看到小丫环春伶正掀了帘子送颜太医出来。多铎几大步走上前去问道:“颜太医,怎么样?”
颜太医拱了拱手,道,“回爷话,这姑娘似乎受了惊吓,又感染了风寒。但没有大碍,只是还很虚弱。老臣已经开方子,连服三日,再加以调养,要不了多久就能复原。”
“如此,有劳了。”多铎叫春伶送颜太医下去领赏,又吩咐仆人按方子去抓药,自己和宁真进了屋子。
宁真四下打量这间屋子。自打她进了这豫亲王府,南跨院就一直闲置着。多铎说,这院子清静,他要留作练功房。但他本人一年到头不少日子都在外面征战,极少有时间待在府中。于是布置练功房的事情也就搁置了下来。宁真和府里的女眷们曾经提过要替他打理,但都被他拒绝了。
多铎喜欢这个院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但为何,他会让一个姓名来历一概不知的女子住进来?
宁真走到床前坐下,怔怔地望着那女子,袖子下的双手用力绞着手绢。
好漂亮的姑娘啊,她,是汉人吧?
“爷,您要留下这姑娘吗?”
多铎愣了一愣。他并没有想得那么多。虽然他也承认自己很容易为着不同气质的女子而动情,但绝不是个滥情到生冷不忌,见到美丽女子便脚软走不动路的花花公子。
他转过脸看着窗上依然昏迷不醒的女子,又轻轻碰了碰袖筒中的饰物,心情忽然变坏,“这个,爷还没想好,待她好些再说吧。”他挥了挥手,“怎么还不传晚膳啊?爷都饿死了。”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屋子。
宁真咬了咬嘴唇,起身扶着乌兰紧跟着他朝花厅走去。
头晕,很晕,非常晕。
闭着眼就能感觉到从没有过的眩晕。浑身无力。自己这是病了吗?不会吧,一向自诩国防身体的她也能病成这样,这还是头一次。
好渴。喉咙处像是燃烧着一团火,挣扎着想要说话,开口发出的却是嘶哑的音节。
“妈,我要喝水。”
……无应答?
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淡淡的陌生的檀香气味。
热,被窝湿漉漉的,感觉浑身都被汗浸透了。洛安琪伸手摸了摸额头,很烫手。
她无力地睁开眼,缓慢地调整着视线的焦距。进入视野的是造型奇特色彩鲜丽的——不知是什么。她阖上双眼,微微转动酸疼的脖子。再次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自己正平躺在一张靠着墙的温暖的大床上,而让自己的脖子这么受罪的是自己正枕着的方砖形状的锦缎枕头。
奇怪,怎么会有这种枕头?洛安琪满腹狐疑,支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印着米琪图案的无袖t恤,自己那身骑装则叠得整整齐摆齐的放在床头。伸手理了理额前零乱的头发。
环顾四周。这张床的造型好像一间小小的木质房间,一边一扇镂花的木门,门上挂着的藕荷色床帐一边一扇整整齐齐地钩在镏金的帐钩上,从帐幔上还一边垂下一条深红色的缎带。
从床的木门看出去,屋内的陈设是她很少见到的风格。床头和屋角摆放了拢着牛皮灯罩的灯,正对着床的一侧靠墙摆放着造型古朴的黑漆书柜,一旁的桌上放着烛台、笔砚和一些书籍,屋子正中间还有一只正燃着的炭盆,暖暖的;窗户是用木条隔成一格格的,上面糊着乳白色的窗户纸;靠窗的火炕上放着一只朱漆雕花炕桌,两边是簇新的垫子,淡淡的檀香味正是从炕桌上的一只球形镂空的青铜香炉中氤氲飘出的。
第二章 豫亲王 四
格局简单、朴素,却不失大气。但,非常明确的,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自己一向崇尚清新的、带点淑女味的装饰风格。而印象当中,只有北方人家会是眼前这种陈设吧?自己住在南方呢,谁家里会弄成这种布局?而且,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难道是医院?想起自己似乎是在骑马的时候晕过去的,当时师兄还去给自己拿水了,如果发现她晕了,他应该把她送了医院才对。但环顾四周,怎么看也不像是医院呀,都没有消毒水味,而且屋内也没有医疗设备……
很可疑。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忽然听到房间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小女孩端着瓷碗走进屋子。
女孩大约十四、五岁年纪,个子小小的。明眸皓齿,梳着发辫,身穿杏色的清朝服装。她看见自己,高兴地迎了上来,“姑娘,您醒了?呀,别起来,颜太医吩咐了,要先发汗才会好的。”
女孩赶紧将枕头竖起来,扶着她靠好,又替她把被子掖好,然后笑着,“奴婢刚熬好了药,姑娘快趁热喝吧。”说完,转身要去端放在炕桌上的药碗。
洛安琪一把拽住女孩的胳膊,强忍着嗓子的干疼,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女孩羞涩地笑了,“这儿是豫亲王府。奴婢叫春伶,是府里的丫环。是爷安排奴婢来侍候姑娘的。”
不对、不对,什么王府、爷、古装的奴婢?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用更大的力气抓住女孩的胳膊,颤抖着声音尖叫,“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大概她的表情很吓人吧,女孩害怕地退了一步,身子开始有些发抖,竭力想挣脱她的手,“奴、奴婢真的叫春伶,这儿也、的确是豫亲王府啊!”
“恶狠狠地”盯着女孩清秀的小脸几秒钟后,她仰起头,“哈哈哈”大笑了三声,又继续用同样的眼神盯着女孩说:“你讲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说完,她不满地丢开女孩的胳膊,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不顾阻止,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径直跑向门前,一把掀开木门上挂着的棉帘子。
一阵冷风袭来。阳光是软绵绵的,却也有些刺眼,洛安琪抬手挡了挡眼睛,花了几秒钟去适应这光线。
真是冷。
春伶见自己阻止不了她,只得从屋里取了件斗篷给她披上,“姑娘小心着凉。”
屋外是一个三、四十平米见方的小院,地面和屋顶还有不少洁白的“积雪”。洛安琪在脑中迅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这究竟是哪里呀,自己明明记得还是秋天的,怎么醒来就到了冬天了?而且自己居住的城市,就算是隆冬也不可能积起那么厚的雪呀。
难道有冤情?她胡乱地想。总不会是自己病糊涂了,或者摔到脑袋,丢失了一段记忆,为什么她一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光脚沿着冰冷的石阶走下房门前的廊子,踩在地上,脚丫立刻木了。是真的积雪!咯吱咯吱的,冰冷的雪地立刻出现了一行脚印。
洛安琪怔忡着,跌坐在地上。
有没有官方发言人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丫头,嫌前儿病得不够厉害还是怎么的?谁准许你穿这么单薄跑屋外头来的?”陌生男子的嗓音带着些不满,从院子的那边传来,有些浑厚,却是爽朗的。
洛安琪抬头,看到一名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正大步走来。他戴着白色皮草边的帽子,脑后垂着的发辫梢上缀着金色的丝穗。身穿浅银色缎面的长袍和银灰短袄,衣领、肩头和袖口滚着白色的皮草边。那是清朝的装扮。并非太过华丽的衣着,却是说不尽的贵气。
“爷。”身后的女孩对这男子福了一福。
男子微一点头,走到洛安琪面前站定。修长的身影遮住了懒懒撒在她身上的阳光,她缓缓仰起头,望向站在逆光中的他。
“你是谁啊?”她问。
男子一愣,随即对春伶轻轻摆手。看着女孩福了一福然后退下,他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平齐,浓黑的剑眉深深皱着,狭长幽黑的双眼看着她。“为何不穿鞋袜?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发热?还敢坐在雪地里。”浑厚爽朗的嗓音道出略带责备的话语,他脸上是微愠的神情。
洛安琪把脸扭到一旁。答非所问,还有,为什么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啊?他和她很熟吗?
男子皱了眉,伸出手臂毫无征兆地将她抱离了地面。她一惊,抬眼望向他——英挺的剑眉斜扫入鬓,狭长的眸子,眼角稍有些上挑,笔直的鼻子,略薄的嘴唇。俊朗,英气逼人,还带着几分霸道。
像是受到某种蛊惑,洛安琪竟有刹那的分神。蓦地意识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中,她的脸上立刻飞上一抹红霞。伸手把自己稍微推离他的胸膛,“喂,你、你谁呀,快放我下来!”
“闭嘴!”
“你说什么!”
“让你闭嘴!一副破锣嗓子话还那么多!”男子凶巴巴地说,也不理会她的咬牙切齿,只是抱着她径直走进房间,把她放在床上,拉过棉被替她盖好,又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回到床前。
屋里很安静,只听见炭火在炭盆中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空气中依旧流动着温暖的、淡淡的檀香气味。
好像嗓子是很痛的,“啊——”轻轻发声,似乎真是成了破锣嗓子,刚才竟然没有注意到!洛安琪接过男子递来的青花瓷杯喝了个精光,又把杯子递还给他。她略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绞着自己的手指,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这位先生,这是哪里啊?还有,你到底是谁?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挨着床边慢慢坐下,望着她的深邃眼眸带着几分好奇地打量了她片刻,随即,嘴角勾起了一丝优雅的弧度,“我不是先生,我是爷。这里是豫亲王府,也就是我的府邸。我的名字是——爱新觉罗.多铎。”
第三章 翡翠耳环 一
好恐怖啊!她竟然穿越了!
当洛安琪彻底意识到自己是到了清初的盛京,也就是沈阳时,她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她怎么也想不到类似《寻秦记》的“穿越”情节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家里人如果发现她失踪的话,肯定会急疯的。而且还有可能连累师兄,因为在当时,他是最后见到她的人……
处于这种情况中的她,实在没有心思再去“伤别离”了,现在她最关心的问题是要怎样把这段脱轨的经历扳回。但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线索,什么也做不了。
她倍感无力的摊了摊手,抬起头望着天空。
住在这豫亲王府已经第三天了,每天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做不了。春伶这小丫环时时刻刻寸步不离的侍候着,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本是个独立的女孩,只要有可能凡事都亲力亲为。现在倒好,这个总是甜甜微笑的小丫环什么事情都帮她做好,而她只能乖乖的被侍候,这种感觉就不怎么好了。
就算自己现在是病号吧,也不至于虚弱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走两步也要有人扶,就连出房间到院子里晒个太阳也要请示汇报一番吧。
感觉自己就像个废物一样。
洛安琪坐在小院中,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浅紫色旗服,无奈地笑着。她倒宁愿这是演戏,就算不给她一分钱片酬也没关系。现在,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居然正身处朝代更替的年代就觉得很恐怖,要是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性命不保啊。她掰着手指头,盘算着等自己完全恢复了就离开这个这个王府,到时候再想办法回到她的时间去:既然可以穿越,就可以反穿越吧。
而且,再这么待下去自己就算不长肥肉也会变成懒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