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也只有多尔衮还保持着很优雅的举止,他一手执着酒杯,一手支撑着下巴,眼中满是笑意,玩味地望着她。多铎却是一副被愚弄了的表情,正皱着眉头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待她给他一个解释。
洛安琪清清嗓子,也不管厅面上有多少人能听明白汉话,用清朗的嗓音开了口。“这其实是一个小小的戏法。”她走到多铎左手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左边那人的肩——方才瓜尔佳氏说了,这个人是多铎的侄子,叫什么岳托来着,尽管看起来比多铎老很多——表情谦和并很有礼貌地低声说:“大人可否暂时起身,让我坐在您座位上,为豫亲王演示一下这个戏法?”
岳托看了看多铎和代善,见二人微微颔首,便站起身让出座来。
“谢谢啦!”她微笑着道谢,然后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从多铎手中拿过锦盒,数出五根竹签。“啪啪”几声,将每根竹签从正中间掰折,却不彻底掰断,而是连着一半的。随后,又将五根竹签放在桌上拼成星形。“现在我要变一个小小的戏法哦,请看好——”她笑着说。随手抓起多铎面前的酒杯,轻轻地滴了几滴酒水在星形的中心位置。
然后,那折断的竹签借着酒水的张力,慢慢、慢慢地张开来,变成了一颗形状规整的五角星,而那些酒水也被竹签牢牢地限制在中间,一滴也没有流出。她隐约听到吸气声,以及低低地惊叹声。
好了,表演完毕。洛安琪忍住笑,站起身来,朗声说道:“这就是我准备的贺礼,恭祝豫亲王生辰快乐!”说完,也不管众位是什么表情,不去理会周围那些扎人的视线……只想着自己总算是交了作业,可以交差了,于是对着正站在一旁,仍盯着桌面上那颗星星的岳托点了点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位子。
看着一桌女眷傻傻望着她的表情,她只得无奈地笑笑,“真是不好意思呢,因为我送不了什么贵重的礼物。只能变了这个小戏法,全当是个乐子,姐姐们不要笑话我才好。”
宁真的表情一滞,随即笑了起来,“妹妹的贺礼真是精彩。”
“姐姐过奖了。”她笑笑,低下了头。
第六章 寿礼 五
这就叫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吧。
她坐在房前的石阶上,望着星空。这才多久呢?刚才还那样的热闹,现在却这样冷清,就好像之前的喧嚣都是一场梦境。她虽然不像林妹妹那样,因为害怕忍受曲终人散后的冷清而不愿去感受筵席中的热闹非常,却也会在喧嚣过后,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种落差。
星星……真想看看她一番表演过后多铎的表情,可惜她当时只是头也不回地跑了,直到散席都没有再去看他一眼。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傻傻的?还是被愚弄过后的恼羞成怒?还是——总不会是欣喜若狂吧?谁都看得出那根本不能算是礼物,而且在现代,这不过是很常见的小把戏罢了。纯粹从用途的角度来说,她也不过是送了他一些亲手削制的牙签而已。
她耸耸肩,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血泡,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让她朝院门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多铎正身披斗篷在月亮门旁止住了脚步。他伸出左手扶上门边,就这样站在那里望着她。
一时间不知是该起身相迎,还是继续坐在石阶上。洛安琪伸出双手在身侧的石阶上微微用力,想要站起身来,却又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站起来,又将手收回了膝盖上。
多铎轻声一笑,便大步地走进院子,来到她身旁,重重地坐在了石阶上。
浓烈的酒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洛安琪转过脸看着他,眼前的人脸色很红,刚毅的剑眉轻轻地挑着,幽黑的眸子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望着她,略薄的嘴唇也微微扬起。她皱着眉,耸了耸鼻子。“你喝了很多酒吗?”
他唇角的笑意渐渐放大了。“不多,加起来顶多就两坛子。”
喝酒都用坛子装了,两坛子,这还不多?听他说话感觉他舌头都大了。酒鬼!她眉头皱得像包子,转回脸望着自己脚旁边的地面,不再理他。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沉默,身旁的人才又低声开了口。“你的贺礼,我……很喜欢。”
有些意外,却很开心,只是嘴上还不能承认,“唉,你就别安慰我了,你也看到了,贵客们都笑我呢。”
“别人笑不笑的,我才不在乎呢,总之我喜欢就是了。”
心里抑制不住地高兴。他喜欢呢!洛安琪低着头,轻声说:“谢谢你呀!”极力忍住就要涌到唇边的笑意。多铎却呵呵一笑,“又说傻话了。哪有送礼的人跟受礼的人道谢的?”她摇摇头,不去解释什么。
他……喜欢呢!忽然发现,原来笑容竟已经绽放在自己脸上了。
身旁的人发出一声低笑,“真是个傻丫头……”他柔声说。接着一只手臂扬起带着体温的斗篷将她揽了过去,紧紧包裹在他胸前。
“琪儿……我的琪儿……”他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灼热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包围了她,她就像深陷迷雾一般,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感觉到多铎滚烫的唇如同星火一般,从她的头顶蜿蜒而下,一路燎过了她的额头、她的眉梢、她的鼻尖,在她还来不及消化眼前发生的一切时,迅速燃烧上了她的唇。
他贪婪地吮吸着,轻啮着。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着他粗重的呼吸……然而也就是那一刻,洛安琪的脑子忽然无比清醒了起来,她睁开双眼,看见的是多铎紧闭的眼和微微颤抖的修长睫毛。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猛地推开了多铎,踉跄着站了起来。还没开口,委屈的泪水却已经像拧开的水闸一般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多铎有些怔忡地坐在石阶上,满脸不解地望着她,右手还停留在被她挣脱的地方。“琪儿?”
她无法开口,因为一开口,眼泪便更加汹涌了。并不仅仅因为他轻易地撷取了她的初吻,更多的是感到莫名的委屈,非常委屈。她无助地低下头,咬着左手的食指关节,默默地流泪。
看着她微微抽动的双肩,多铎慢慢收回了右手。他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上前将她搂在怀里,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就像在哄一个爱哭的孩子。丝毫不介意她的泪水会打湿他胸前的衣襟。
“别哭……”
略止住哭,洛安琪缓缓抬起头。昏暗光线下多铎年轻的容颜在她眼中变得有些朦胧,但他深邃幽黑的眸子她却看得格外清楚,那双眼中盛满了些微的心疼和不忍,以及一丝莫名的失落。心脏忽然一窒,她垂下了头,伸手紧紧拽住了自己心口的衣襟。
“唉……”头顶上方传来他低声的叹息,拥着她的手臂却更紧了几分。
第七章 后宫 一
“咯吱咯吱——”摇摇晃晃的马车碾着道上薄薄的冰碛,洛安琪一身正式旗服打扮端坐在马车里。她没有坐过马车,想不到第一次坐竟然是在古代。虽然这京城的街道路面也算平整,耳边伴着马蹄声的“咯吱”声音却总让人担心这车跑着跑着就散架了。心下有些无奈地笑笑,在这个时代,像这种贵族乘坐的马车已经算是很豪华了吧,难道她还指望着有大奔坐吗?
到了古代后第一次出了多铎的府邸,心里真是激动。微微掀开车窗的帘子,好奇地四处张望。古典的建筑,繁华的街道,走来走去的古装的人物……心中暗暗叹着不愧是满清入关前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感觉真像啊!像影视城!
吐了吐舌头,然后又望向旁边骑马的那个身着全套朝服朝冠的身影。“还有多远呀?”她问。
那天晚上多铎好容易哄住了掉金豆子的她便离开了,之后有三四天都没来过她的院子,也没见着他人。昨天却又一身正式的朝服打扮跑了来,通知她皇后旨意,说今天要她进宫觐见。追问他为什么,他竟是笑而不答,只说你明日进了宫便知。害她紧张得彻夜失眠,一早起来就顶着两个熊猫眼。而现在又这样一路摇晃着,如果再不到站的话,她可保不齐自己要“现场直播”了……
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呵呵一笑,回过头看着洛安琪有些发青的小脸说:“大小姐,这才出来没两步路,你急什么呀,前面就到了。”
她略探出头去,望见远处隐约一片金瓦红墙,还有一座华丽的楼阁建筑高耸其间,很是醒目。
这个建筑群,在府中似乎也能看见嘛!那就是皇宫吗?
缩回车内,用手指使劲按摩着太阳穴,刚才的兴奋劲儿忽然跑得没了影。皇后为什么要见她呀?难道是皇后的妹妹——宁真和皇后说了什么吗?
一个寒战。
她虽不怕被人知道她的存在,却还是觉得有些担心。因为一直都觉得人只要是在皇宫那种地方住久了,多多少少都有点那个……说得好听点是喜怒无常,说得不好听就是性格扭曲、人格分裂。人们常说伴君如伴虎,那伴皇后岂不就是如同伴母老虎了?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身着旗服、头顶旗头脚踩花盆底造型的老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是苦笑。
她摇摇头,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皇后究竟为什么要见她呀?
太阳穴忽然“突突”一阵乱跳。洛安琪掀开帘子,冲着车夫喊着:“停车!停车!”
车夫不明就里停了车。多铎也喝停了马儿,回头望着她。“怎么了,琪儿?”
“休息、休息一会儿。”她钻出车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也不管自己其实是被冷空气所包围的,手里的手绢不住地扇着风。
多铎看着她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怎么,坐车都能累成那样啊?又不是让你自个儿走。”
唉!他知道什么呀?洛安琪有些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这叫心累,懂不懂?
那年轻的男子吃吃笑了一声便跃下马背,负着手摇摇晃晃来到她身旁,定定望着她。“怎么了,害怕?”他轻声问,同时伸过手来帮她把一小缕微微散下来的发丝勾到耳后。
“才不是!”洛安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多铎嘴角勾起一丝好看的弧度,微倾过身子将头探到她耳边,低声说:“你放心,皇后娘娘是个敦厚之人,她是不会为难你的。”
洛安琪一惊,瞪大了双眼看着多铎。他竟然看透了她!
“我说了!我——才——不——害——怕!你听不懂吗?”她一字一顿,大声地说。
多铎略皱着眉,笑嘻嘻地看着她,“是是是!你不害怕。那咱们走呀!”
“走就走,师傅,开车!”说完,她有些泄气地坐回了车内。
马车又开始摇摇晃晃地向皇宫开进了。她背靠车窗,双手不住地绞着手绢。在这个人的面前她一点都不愿意示弱,也不愿意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可她竟然忘了,多铎怎么说也是在皇宫、战场这些最险恶的地方摔打出来的,虽然装傻充愣是拿手,性子却是精明的很。很多事情,不是他意识不到,而是根本不在乎吧。嚣张跋扈,肆意妄为……他是故意放纵自己的。
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傻瓜,在他跟前傻乎乎地表演着,还以为自己挺聪明呢,其实完全是——唉,像个小丑。
多铎在文德坊前下了马,马车也放慢了速度。洛安琪掀开窗帘,打量着皇宫的大门。朱漆的墙壁,屋顶是金色的琉璃瓦镶碧绿色剪边,花脊上有龙凤纹五彩琉璃装饰;宫门前一边蹲着一只石狮子。的确是很气派,但比起她在现代时去过的北京故宫,好像还是朴素了那么一点。到了大清门外,马车停了下来,有侍卫上来例行检查。洛安琪端坐在车里,听着多铎和人胡扯着什么,侍卫掀开帘子打量了一眼便走开了。
多铎在旁轻轻说了声“下车吧”,帘子便又掀开了来。眼前是一片方圆千余平方米的空地,原来这里便是轿马场。王公大臣和官员到皇宫朝觐,至下马碑必须下马停车,步行入宫,车马则暂时存放在轿马场。
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等车夫将垫脚的凳子放好,才端庄地扶着车夫的胳膊下了马车,尽管这种高度,她只要轻松一跳就能自己下来。
洛安琪走了两步,听着自己脚下的花盆底发出的响声,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奉旨觐见”的“汉女”,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和不屑的感觉。但这里可是满人的皇宫呀!虽然她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也并非是什么“大汉族主义”膨胀的家伙,却也不想被人觉得她是一副乡巴佬进城的德行,给这个时代的汉人丢了脸面。于是她低头理了理旗服上的皱褶,端庄如仪地跟着多铎朝前走去。
大清门一侧的小门边上站着一名宫女。那宫女看见了多铎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哎哟,豫王爷,您怎么才来呀。”
“怎么,昨儿晚上府里来了客人闹腾到大半夜,又喝高了,爷还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