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痕,又垂下头,双手撑在地上,老老实实跪着。“回皇上的话,奴婢不识抬举,违抗了皇上的旨意,辜负了豫亲王的情意。这全部都是奴婢一人的罪过,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还请皇上明察……”
皇太极眉头紧锁地在她身旁站了片刻,又转身走回上座。他执起茶盏,一下一下刮着茶叶沫子。半晌才又开口,“照你这么说来,多铎那小子倒是无罪的了?”
“回皇上话,奴婢……只是个无知的女子,不懂得那些个,奴婢原本不知道违抗皇上的旨意是那么大的罪……求皇上开恩……”她微微颤抖着,伏下身子,磕头有如捣蒜。
茶盏“嘭”的一声被重重放回桌上,她也猛地一颤,登时止住了磕头,一双大大的眼里迅速又盈满泪水,满脸惊惶地望着那君王。
“罢了,此事暂且不提,媚惑肃亲王一事你又作何解释?”
洛安琪迅速抬起头,急切地望过去,又觉得这样失礼,便匆匆低下头,“回皇上的话,奴婢冤枉啊。奴婢从不敢‘媚惑’主子,之前也并不认识肃亲王,更不曾见过他老人家……奴婢当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何来‘媚惑’一说啊?求皇上明察。”
皇太极眉头深深蹙了起来。她……当真是那个多铎指天誓日要娶了去守一辈子、豪格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求自己赏了他的“特别女子”吗?当真是那个哲哲口中“爽朗率真、落落大方”的,玉儿认作了妹妹的女子吗?
究竟是他们看错了,还是他看错了?
她的样貌确实标致,是个美人儿,然而看起来却是一副唯唯诺诺、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德行。完全不似他所听到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多铎这臭小子藏起了正主儿,却弄了个假的来糊弄他?
“抬起头来看着朕!”他命令道。
洛安琪再次被动地抬起头,眸光躲闪着对上君王凌厉的眼。
那君王的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又一次探照灯般地打在她脸上,想要将她的所有底细、所有思绪,一分一毫全都探究清楚。
“你,究竟是谁?”他一字一顿,语调严厉森然。
“奴婢……洛安琪。”
皇太极盯着那惊惶着还带着泪痕的脸。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今夜竟看不见星星。
多铎负手站在前院门里,望着皇宫的方向。宫里的马车将洛安琪接走后,他就一直这么背着手在院中踱来踱去。心中悬着一丝担忧,不知那小丫头见了皇太极会不会胡言乱语。他从不怕皇太极的,此时却突然怕了起来,怕他会伤了她……
修长男子的眼中骤地闪起一丝阴狠的光芒。
皇太极,你若敢伤了她,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天空中忽然响起一阵闷闷的雷声,眼看着雨点淅淅沥沥的就这么落了下来。空气中瞬时弥漫起一股泥土的气味。淡淡的,却久久地萦绕在周围,看不见,也挥之不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他突然烦躁了起来,抬起右手握成拳,重重地锤在身边的墙壁上。
一件披风小心翼翼地披上了他的肩头。他猛地回头正要发火,却望见宁真微微冲他笑着的脸庞。他微张着嘴愣在那里,眨眨眼将抱怨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真儿,怎么是你?”
宁真笑着并不接话,只是仔细替他将披风披好。“妾身知道爷在等琪儿妹妹。只是这儿风大,爷为何不进屋去等?”
多铎正要说话,突然听得雨声中夹着马蹄的声音。他心中一喜,忙跑了几步来到门前,朝皇宫的方向望去。只见雨里隐约有一人骑着马飞快地奔向这边,待近了,才看清原来是皇太极的正黄旗亲兵。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那人下了马,冒雨快步上前打千儿,“禀豫亲王,皇上命您明儿一早到大清门候旨。”说罢,又向多铎凑近了些,微微压低了声音,说:“另外,皇上还命奴才告诉您,皇后娘娘要留琪姑娘在宫里小住些日子,请爷万勿担心。”
第十三章 雪藏 一
“小淑哲睡着的样子好可爱呀!真想好好亲亲她!”洛安琪蹑手蹑脚从小公主的睡房退了出来,笑嘻嘻地望着布木布泰。如果不是因为淑哲已经睡着了,她刚才真的想去狠狠地亲她的粉嫩小脸儿。小孩子睡着的样子总是很甜美、很纯净,像小天使一样。
布木布泰依旧是沉静微笑着,牵了她的手往卧室走去。二人在炕边坐了下来,布木布泰握着她的一双手,语气中带了些淡淡的说教意味,“你呀!若是不闹出那么些事儿,没准儿现在也有好消息了。”
“姐姐——不要乱说啊!”洛安琪脸上一阵绯红。
“怎么是乱说?我像你这般岁数的时候,都已经有了阿图了。”
她低下头,抿嘴笑了,“我哪有姐姐的好福气呢……”
满人早熟,十二、三岁就是正常的成婚年纪了。布木布泰十二岁嫁给了皇太极,十六岁时生下雅图,十九岁时生下阿图,目前最小的淑哲是天聪七年出生的,现下也有三、四岁了。但是在现代,以布木布泰当时那样的岁数也不过是teenager。半大的孩子,对自己对别人都负不了责任的年纪。结婚?生子?!开玩笑啊!
“福气吗?”布木布泰聪慧的双眼眸光流转,忽然涌上一抹淡淡的自嘲。但那样的情绪只是转瞬即逝,她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前儿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既为你担心,也为多铎担心。他那性子你是知道的,让人放心不下呀。”
洛安琪微微笑了,她反握住布木布泰的手,“姐姐,你信我吗?”
布木布泰抬起眼,认真地望住她,片刻,朱唇轻轻扬起,嗓音不大却很是坚定,“我信。”
女子缓缓低下头去,“我知道,姐姐一直都很疼多铎,把他当成亲弟弟一般看待。”她忽然想起在十数年之后的那个时候,多铎出天花死症已现,所有人都怕传染,躲得远远的,而只有庄妃敢去看他。他……最后是死在他玉姐姐怀里的……
洛安琪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忍住流泪的冲动,微微颤抖着声音继续说:“我已经害了他一次了,绝不能再有第二次。”像是在告诉布木布泰,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布木布泰伸过手,为她把鬓边散落的发丝顺到耳后,软语宽慰着,“妹妹千万别这么说。”
洛安琪有些怔忡地呆呆望着面前地面上的青砖,又忽然带着些落寞轻轻一笑,“姐姐,我觉得自己真是混乱呢!”
她并没有想好接下来应该怎样,不知自己今天的表演,分寸是否拿捏得当了?皇太极是否真能如她所愿地认定她只是个空有几分姿色却毫无趣味的女子了?是否在气他的兄弟、儿子没有出息的同时,也能收回之前对多铎的责罚?
她……已经尽力了啊。她的膝盖和脑袋好疼……
布木布泰将她轻轻搂在怀里,声音轻柔,就像安慰一个孩子那样,“傻妹妹,先别想那么多了。姐姐明白你的心意,今后定会设法帮你。但你要先答应我,别再为难你自己,好吗?”
她把脸埋在布木布泰的肩窝,不知该流泪还是该微笑。“谢谢姐姐。”她嗫嚅着,紧闭着双眼,将泪水锁在眼眶和咽喉之间流转。
布木布泰就那样抱着她,轻轻、缓缓地拍打着她的后背,直到感觉她的情绪有了一些平稳,才又柔声说道:“好了好了,来让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布木布泰脸上荡漾起一个美丽的笑容,语调间也忽然多了几分慈爱,“我……又有孩子了。”
洛安琪一惊,骤然离开布木布泰的怀抱坐直了身子,一双透亮的眸子发出惊喜的光芒。她迅速地,几乎是有些用力地握住布木布泰的手,连连问道:“真的吗?真的吗?”
布木布泰被她那过分强烈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当然是真的。琪儿,你——你怎么了?”
太好了!福临,你终于来了……她觉得自己比福临的亲娘都要开心,因为历史依然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啊……正开心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轻轻吁了口气,然后冲布木布泰微微一笑,“我觉得好高兴,替姐姐高兴啊!”
布木布泰伸手捏捏她的鼻子,眼中微含了薄嗔,笑了,“真是个傻丫头!”
于是二人便手挽手说笑起来。布木布泰说,这孩子大约会在来年的二月出生。她则告诉布木布泰,这一定是一个小阿哥,将来会后福无穷的。还说要找人学着做布老虎,将来给小阿哥玩什么的。
听了这些话,布木布泰自是开心地谢了,心中却也只当这是些祝福的吉利话。每次想到这个孩子,心中就涨着满满的温柔。她腹中的这个孩子是她和皇上之间的第四个孩子了。她不知道这孩子是小公主还是小阿哥,但这都没有关系。他是她的宝贝,她不需要这个孩子有海兰珠那即将要诞生的孩子那般风光。什么后福不后福的,她也并不奢望。她只要他平安、快乐地长大成人就好。
因为她清楚,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什么能比平安快乐更实在、更要紧。她嫁到爱新觉罗家十几年,看了太多的勾心斗角,见过太多的血腥杀戮……
不争!
布木布泰这样告诉自己。唯有这,才是保护她的孩子真正的法宝。
第十三章 雪藏 二
夜已深沉。
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洛安琪躺在床上望着黑乎乎的屋顶。能住清初的沈阳皇宫里,与正怀着未来顺治皇帝的庄妃住在一起,她——一个21世纪的现代女子,是不是应该兴奋到失眠呢?
但很可惜,她的失眠并非因为兴奋,而是因为脑子里始终想着晚上被皇太极召见的情景。她无奈地噘了噘嘴。好吧,就让她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一下这个现象,那就是人在用脑过度之后,反而会影响了体内褪黑素的生成,从而导致了失眠。就是这样。
与一个精明如是的古代君王谈话的确是需要耗费不少智力和体力,尤其是初次觐见便不得不让自己费尽心机地演戏,费尽心机地要让他收回对多铎的责罚,而又不能显山露水。
她的一番费尽心机的表演有胜出的希望吗?她觉得自己像是走了珍珑棋局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然而她并不确定,这番冒险是否能够换回生机。
她何德何能啊?她只是个普通的现代女生罢了,这些都是她能力范围以外的事,却为什么偏偏又要遇到这些事情?
一度以为皇太极要当场宣判的。
她甚至替那位君王为自己设计了可能有的判决——比如罚她为奴,或者出家为尼什么的——电视上都这么演,“媚惑”的罪名应该不至于会死吧?
然而皇太极却并没有那样做,而是在一阵令人费解的大笑过后告诉她,皇后留她在宫中小住。之后便派人将她送到了永福宫,庄妃这儿来了。
幸好是这里,她暗自庆幸。因为对于皇后,她始终认为那是一头母狮,仍是让她充满敬畏的,无论她待她有多么亲和。
只是心中那块石头仍不能放下。
无声地叹息着。
她忽然有种身心俱疲的无力感。她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生存,就像是今天,只是一次觐见便足以谋杀海量脑细胞,这也还罢了,最糟糕的是谋杀了海量脑细胞之后,还得忐忑不安地担心结果……为什么但凡当皇帝都一定要当得那么高深莫测呢?制造悬念的本领比希区柯克更加高明。
难道那样活着,他们自己就一点都不累吗?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没有几个皇帝能“万岁万万岁”,心累……轻轻地翻身,将头部从那个让她不舒服的枕头上移开,直接靠在床榻之上,而将枕头拽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把脸朝怀里缩了缩,蓦地,竟有些怀念起那带着淡淡檀香气息的温暖怀抱,以及那有着同样味道的温暖床榻……多铎,他在做什么呢?是否坐在窗前听雨,还是——正温柔地拥着某一位娇美的妻妾,沉浸在酣甜梦里呢……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着,呼吸骤然变得有几分困难了。她缓缓拽过了被子覆在脸上,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不争气地开了闸。仿若那窗外的雨,竟是下得越发紧了。
次日清晨,崇政殿日常朝会。
那金銮大殿依旧气势恢宏,殿内椽间绘满飞云流水,梁架布满了和玺彩绘。明堂有堂陛,前有精美的双金蟠龙柱,堂陛之上的贴金雕龙扇面大屏风和金龙宝座,显得那样富丽堂皇而又不失帝王的威严。
阿济格、济尔哈朗、岳托、豪格、杜度等亲王贝勒及范文程、佟养性等文武大臣们聚集一堂,肃手而立。礼亲王代善站在堂陛之下宣读谕旨,而那两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