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啊……”哲哲微蹙着眉笑着摇了摇头,“罢了,快过来瞧瞧我们九阿哥吧。”
“好啊!”洛安琪抬起头,微笑望向布木布泰怀中的小福临。只见那小家伙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额娘怀中,小脸儿粉粉嫩嫩的,一双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四处张望。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儿,这话真是一点没错,只是两日不见,小家伙竟像是变的大气了许多似的。而当他的目光落到洛安琪身上时,竟然小嘴一咧,笑了起来。
“呀!格格你快看,小阿哥笑了!”苏茉尔笑着发出一声惊呼。屋子里的众人又是一片欢喜,倒像是以小福临咧开的小嘴为中心,无限放大了这个笑似的。
布木布泰满脸笑容低头望着怀里的婴儿,用甜甜软软的嗓音说着,“福临,你见到安布来了,很高兴是不是呀!”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又抬起眼望着洛安琪笑着说:“琪儿,他喜欢你呢!”
洛安琪笑盈盈地看着那依旧咧着嘴冲她笑着的小脸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姐姐,我能不能——抱抱九阿哥?”
布木布泰一怔,又立刻温柔地笑了起来,“好呀!”说完,便将孩子递了过来。
洛安琪动作生疏地接过了带着甜甜奶香的孩子,一旁的李嬷嬷连忙上前来,教她双手如何摆放,“姑娘,您这样儿……”她按着李嬷嬷教的手法调整着姿势,倒是很快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小福临则一直十分安静配合,乖巧地依偎在她怀里,丝毫没有哭闹。
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小家伙,他也正好奇地望着她。珠圆玉润的小脸上仿若能够看出他额娘的影子,而那双乌黑的眸子则像极了他的皇阿玛。
怀里沉甸甸的实在感是如此真实,而心中却感觉相当神奇。这可是——未来的顺治呀!此刻的他刚刚出生三天,看起来是那么纯净,那么美好,仿佛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的光晕。眼前这个天使般的婴孩,与将来那个和他皇额娘孝庄皇太后矛盾重重的清世祖皇帝、那个为了董鄂氏乌云珠,宁可不要皇位不要江山的少年天子,完全联系不起来啊……
“九阿哥乖乖,你长大以后啊,一定要孝敬你的额娘和母后,要听她们的话哪……”她望着怀里小小的福临,不禁语调轻柔地喃喃着,“要做一个好……好孩子,知道吗?”
身旁的人都低声笑了起来,而怀中的小家伙却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似的。他轻轻耸起了稚嫩的眉头,微微张着小嘴,发出了一声娇柔的“啊”,这又引来了大伙儿的一阵欢笑。珍哥也轻声笑道:“小阿哥像是在说‘好’!他能听懂呢!”
“可不是嘛,咱们九阿哥聪明着呢!”
苏茉尔她们几个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引得布木布泰“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叫你们几个越说越神了!”
“本来就是嘛!”苏茉尔笑着说,“九阿哥出生时红光冲天的,大家伙儿可都瞧见了不是?连皇上都说咱们九阿哥是个福气孩子,还取了‘福临’这么个福气名字呢!”
第二十一章 福临 六
“苏茉尔!”布木布泰神色一敛,“这些话,咱们屋里说说便是了,往后出去不可乱说。”
苏茉尔小嘴一噘,抱着手低头站在一旁。哲哲伸出手搭在布木布泰手背上,轻声劝道:“玉儿,你也别说苏茉尔了,她也是高兴。”
“我知道的,姑姑。”布木布泰轻轻颔首。
皇后略坐正了身子,垂下眼帘,“按说,九阿哥的日子咱们本应该好好办,可眼下你姐姐那边……委屈你们娘儿俩了。”
“姑姑,您千万别那么说。”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先前的欢笑仿佛不知被谁人迅速地没收了去,屋里一片沉寂。李嬷嬷也是个明眼人,见势便笑着从洛安琪手中抱过福临,走上前来说道:“皇后娘娘,庄妃娘娘,时辰到了,该给九阿哥洗三了。”
哲哲正要说话,外面忽然适时地响起了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屋里的人齐刷刷地望了过去,只见太宗皇帝已轻经袍缓带负手站在门边,眼中含着笑意。众人纷纷向那个方向行了大礼,口中喊着“给皇上请安”,洛安琪也随众人一道行了礼,低垂着脑袋生怕皇太极看见自己。
面对这位君王时,她,还是会感到紧张。
好在今日太宗皇帝心情不错。他笑吟吟地迈进屋来,朗声道:“哟!看来朕来得正是时候呀!”
哲哲迎上前去,“皇上,臣妾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朕不过来了?”
“那倒不是那么说的。只是……”哲哲微微一笑,抬起下巴轻轻往北面关雎宫的方向指了指。
皇太极摇了摇头,“那边你放心……今儿是福临的大日子,朕这当爹的若是不来,怎么都说不过去……”
“皇上……”
“哈哈……好了好了,快让朕看看朕的九阿哥。”太宗皇帝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坐在炕上的布木布泰冲苏茉尔点了点头,苏茉尔便上前从李嬷嬷手中接过福临,抱到皇太极面前去。君王接过婴儿,动作熟稔地抱在怀中,脸上是慈爱而又柔软的表情。
“玉儿,瞧,这孩子像你呢。”
不过是数日之前,他刚失去了他和宸妃的八阿哥。痛失爱子,令海兰珠几近崩溃,这些天,她日不进饮食,夜不成眠,终日以泪洗面。他心中也是难掩的悲痛,但他必须坚强,因为他不仅是丈夫,是父亲,还是男子汉,是大英雄,是堂堂大清国的一国之君。他不可能、也不可以如柔弱女子那般痛哭流泪,甚至无法让自己悲痛的情绪过于外露。
又有谁能理解作为一位君王的苦痛与无奈呢?
八阿哥夭亡的两天后,布木布泰又为他生了一个皇子。得子的喜悦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他的悲痛情绪;而在这大军即将远征喀尔喀之际,也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希望。
他为那孩子取名为“福临”,意为天生福人。只是,若要他将曾经给过八阿哥的同样殊荣再给予眼前的这个孩子,已是不可能的了……
第二十一章 福临 七
“福临、福临,你可是皇阿玛的福气儿子啊……”君王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婴儿,低声喃喃着,小福临也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嘬着手指安静地回望着他的皇阿玛。
整座永福宫忽然沉寂起来,众人垂手敛神地站在一旁,仿佛大气儿也不敢出了。哲哲缓步走上前,含着笑柔声说道:“皇上,给九阿哥洗三的时辰也到了,您看——”
皇太极回了神,哈哈一笑,“好呀,这就开始吧!”
“是!”
皇帝的话打破了沉寂,屋内又重新热闹了起来。苏茉尔端出了准备好的用槐树枝和艾蒿叶熬成的水,宫女们忙着张罗洗三要用的若干物品,李嬷嬷接过福临,开始了洗三的仪式。
皇太极与哲哲先往盛了预先准备好水的盆中添了一小勺清水,放入了一些金银锞子,又将一些红枣、花生、栗子之类的喜果放在一旁的茶盘中;随后身边的人也遵礼如仪。这叫做“添盆”。
“添盆”之后,李嬷嬷便拿起一支木棒往盆里搅着,边搅边说道:“一搅二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稀里呼噜都来啦!”念完,这才开始给婴儿洗澡。
小福临像是被这阵势吓着,哇哇哭了起来。身旁的大人们非但不哄,反而拍着手笑了起来。原来这是所谓的“响盆”,是吉祥的表征。李嬷嬷一边为福临洗澡,口中一边念着:“先洗头,做王侯;后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随后,李嬷嬷拿起点着的艾叶球,以生姜片托着放在福临的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了一炙。又一边念道:“三梳子,两拢子,长大戴个红顶子……”一边梳了梳福临头顶上那丛立着的胎发;又拿起鸡蛋往婴儿脸上滚了滚,口中继续念叨着,“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柳红似白的,真正是爱人儿。”
洗完,将孩子重新捆好后,李嬷嬷又接过准备好的大葱轻轻地往福临身上拍打了两下,并念道:“一打聪明,二打灵俐……”又拿起秤砣,比划了两下,说:“秤砣虽小压千斤。”放下秤砣,拿起锁头来比划,又说:“长大啦,头紧、脚紧、手紧。”
说罢,李嬷嬷又将福临托在茶盘里,用事先准备好的金银锞子往他身上一掖,说道:“左掖金,右掖银,花不了,赏下人。”最后,又将几朵纸制的石榴花往烘笼儿里一筛,念道:“栀子花、茉莉花、桃、杏、玫瑰、晚香玉、花瘢豆疹稀稀拉拉。”意味着婴儿往后可以不受天花等病症的侵扰。
洗三的仪式就这样完成了,小家伙在苏茉尔、李嬷嬷等人的簇拥下被送回了布木布泰的怀中。屋里继续热闹着,而皇太极却并没有再做逗留,也没有向布木布泰道别的意思,只是与哲哲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便转身准备离开。
君王径自走到居室门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住了脚步。他微转过脸,深深地望了望正一脸微笑朝他所在方向看了过来的洛安琪,嘴角蓦地勾起一丝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笑……
第二十一章 福临 八
“……琪儿……琪儿!”男子伸出双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她的思绪从神游之中拉了回来。
洛安琪涣散的眸光重新聚焦至眼前那略带不满的俊逸面容上,满脑子却在回想着下午在宫里的情形——
她“唰”的一声飞快地福下身去,口中的那句“恭送皇上”被欢笑着的人声掩盖了去。君王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而他离开前的那个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笑,以及笑着时候的那阴鹜的眼神,却让她整个人从头寒到了脚底,让她在之后的大半天里完全不知发生了些什么,不知自己怎么会留在宫里用了晚膳,更不知晚膳过后又是如何回到睿亲王府的。
果然是君王哪!只一个小小的眼神就足以具有强大的杀伤力。他的眼神和笑……究竟有何深意?
眼前的男子继续唠唠叨叨的抱怨着,说明明已经约好了,合府上下都眼巴巴地等着她回来,她大小姐却自己留在宫里用膳随便差了个人回来叫大家不要等。
听着他的长篇大论,她也只得拄着腮帮子一脸窘笑,决定等他说完了,自己再开口。
许是见她对自己的一番抱怨毫无反应,多铎也觉得口干舌燥并且无趣起来。他在她身旁背对着她坐下,气呼呼地拿起桌上的热茶一仰脖子倒进了肚里。
“说完啦?”女子笑盈盈地问道,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促狭。
多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依旧背对着她。
她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胳膊,却丝毫拽不动,“哟!真的生气了?”她试探着问道,“好啦!人家错了嘛!当时看到小阿哥可爱,一高兴就玩忘了。睿王爷和福晋们那边,明儿我会去道歉的。爷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了,行吗?”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转过身,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小丫头!被你这么一说,爷若是还计较倒显得爷小气了!”
“那是!爷您可是巴图鲁,是大英雄,自然不会跟小女子计较啦!”女子笑了,她转过头轻声唤来了春伶,“春伶,你帮我去厨房烫一壶酒过来吧。”
“是。”
望着丫环退了出去,她向男子嫣然一笑,“好久没这么坐下好好说会儿话了。”
好久了,是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多铎望着她含着笑的秀美容颜,心中竟是无比的安心与宁静。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总嫌太短,若是有可能,真想将这样的时间无限放大。
原来她想要的长相厮守,也正是他想要的啊……
“今儿,我在宫里见到真姐姐了……”洛安琪轻轻地将头倚在他肩上,语调轻缓。
男子的身子骤然僵了一下,“是吗……”
“啊,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腾”地从炕上跳了起来。
“我说,你一惊一乍的想吓死谁啊?”多铎拍了拍胸口,挑着眉望着她的背影,略带不满地说。只见她跑到床边,从枕头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东西,又兴冲冲地跑了回来,递送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他接过她手中的布帛,展开,原来是一方刺绣的丝巾,他抬起头望着她,眼中写满了惊喜,语调却有带着些不信,“这是你绣的?”
“当然啦!”她重重点了点头,“原打算过年送你的,但又一直见不到你人。现在好啦,这个时候送给你,连今年的寿礼都算在一起了。我可是绣了很久呢!”
“是吗?我瞧瞧。”他低下头,就着烛火细致地观赏起她的作品。发现除了不知道那绣的究竟是老虎还是猫,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就绣工本身而言,基本上还称得精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