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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梦长歌 佚名 4752 字 4个月前

一串鲜红的珊瑚项链。

打磨得光滑浑圆、大小均匀的珊瑚珠子红得好似汩汩流淌的鲜血,竟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洛安琪只觉双眼被那片鲜红刺痛了似的,紧接着又是一阵眩晕。未及开口,耳畔便响起了哲哲温雅的嗓音:

“这串项链,还是当年我离开科尔沁嫁往建州时,我的额娘亲手给我戴上的。我只是当年成亲时戴过,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小心地珍藏着,马喀塔(哲哲与皇太极的长女)嫁往察哈尔时,我都没舍得拿出来呢。咱们娘儿俩也算是有缘,如今你出阁,我便将它给了你,权当是贺礼,往后咱们便真正是一家人了。”

哲哲顿了顿,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望着多尔衮,话却是在对她说,“多尔衮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心里也一直拿他当自己孩子似的看。他是个怎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了。你跟了他,自是不会受委屈。往后,你们要好好的过日子,也不枉我的一片苦心。”

那恬然的话语让洛安琪不禁有些怀疑,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是否患了失忆症,否则为何那说话的语气仿佛完全不记得这世上还有个名叫爱新觉罗.多铎的人,也不记得她所说的这个要“和多尔衮好好过日子”的女子与多铎之间所有的一切。

多尔衮是她看着长大的,那多铎就不是了吗?

女子低下头,眯起双眼轻轻打量手中那鲜红得灼人的项链,心下却不禁暗自冷笑起来。

为什么说得好像将她看得比自己的女儿还要重似的?皇太极要牺牲她的事情,哲哲不可能不知道。现在赏给她这貌似贵重的玩意儿,也不过就是想要换自己一个心安罢了;而提起马喀塔——那位崇德元年便已嫁给察哈尔部林丹汗之子额哲的公主,也不就是为了要告诉她,为了大局、为了大清长治久安的大原则,就连嫡出的公主都可以牺牲,小小的一个她又算得了什么?

呵呵……原来,帝王家就是这样“疼人”的啊……

第二十四章 樊笼 五

天已然晴了,但在永福宫里坐得久了,依然还能感受到寒意。洛安琪低着头,久久地盯着先前在清宁宫里皇后亲手为她戴上的珊瑚,总觉那东西好似囚犯所戴的枷具;而那抹刺眼的鲜红,依然深深地灼痛着她的视觉神经。

屋子中间的空地上,雅图带着妹妹们嘻嘻哈哈地玩耍着,快乐地享受着她们无忧无虑的童年。炕桌对面坐着的布木布泰轻轻推着悠车子,面带愁容地望着她脸上乖戾的笑意。嫣红的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

“格格,您和琪姑娘上屋里说些话去吧,九阿哥还有塔拉温珠子(满语:小女孩)有我和李嬷嬷照看着。”苏茉尔忙完了手头的活计,走过来说道。布木布泰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随即起身牵了洛安琪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走了。

屋里很暖,空气中还飘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布木布泰摁着洛安琪在炕边坐下,眉头紧锁地盯着她暗淡无光的眸子。

胸口忽然一阵痛楚。她握住洛安琪的手,强忍着鼻间的酸意,淡淡地,“琪儿,这会儿就咱们姐儿俩,你……就别绷着了……”

女子笑着,沉静地笑着。她的笑那样空灵,然而眼底却渐渐泛开了氤氲的水气。

见她如此,布木布泰心下越发焦急起来,“琪儿!快给我醒过来!醒醒呀!”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洛安琪的脸,直到那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浮起醒目的红肿。洛安琪终于抬起眼睑,将涣散的眸光逐渐聚焦至面前那张焦急的面容上,认出眼前的人是庄妃。

蓦地,她一头扎进布木布泰的怀里,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胸前。先前的伪装顿时土崩瓦解,失控的情绪如同溃堤的江水一般潮涌而来。“姐姐……救、救我……”

哽咽的声音,字不成字,句不成句。

布木布泰张开双臂揽住了她,泪水涟涟。是宿命的诅咒吗?为什么有情之人都要相隔天涯?要知道,不能与挚爱相伴的人生,纵然享尽荣华,也不过是一座填满黑暗与死寂的樊笼,再也看不到黎明的曙光。

她和多尔衮,这十余年来所承受的一切还不够多么?为什么琪儿和多铎也要重蹈他们的覆辙?“琪儿、琪儿,苦命的妹妹……”布木布泰搂紧了怀中那个颤抖着的身子,泪珠一颗颗滑落在她乌亮的发间。

哭了一阵,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洛安琪用手背草草擦去泪痕,喃喃道:“大不了买块豆腐一头碰死。什么劳什子的恩典,我才不稀罕……”

布木布泰小心地拭泪,听了她的话,脸色骤地一沉,“胡闹!”

“我是认真的,姐姐。”洛安琪含泪轻笑,“事情到了这份儿上,我和多铎已不可能再有将来,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何况,我也不知该以何种面貌再去面对多铎……我知道多尔衮无奈,他有他的顾忌,我不是不理解……可我真的不能想象,有一天我和多铎面对面站着,中间却横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若是要我活着看到事情变成那样,倒真不如死了干净……你就当我是殉情吧,我也风雅一把……”

布木布泰神色黯然地摇头,“若真是那么简单就好了。名字入册的侧福晋为别人殉情去了,活着的人怎么办?难道你以为皇上是傻子,以为他看不出来、不会问责于多铎吗?”

真是讽刺啊!连选择死亡的自由都没有了,这是个什么世界?

布木布泰顿了顿,泪眼氤氲,“我也曾有过像你一样的念头呀……可我不能,你也不能……”

整个空间骤然陷入一种可怕的死寂,就连心跳和呼吸的声音都仿佛被天神隐去了一般。不知是过了多久,布木布泰的嗓音带着几分犹豫,以及几分陌生的沙哑,突兀地响了起来,“除非……”

“除非什么?”洛安琪眼中陡然燃起了希望的光。她一把抓住布木布泰的手,迫不及待地问道。

布木布泰仰起头,长长地吁了口气。许久,才缓缓转向面前满眼期待的女子。

或许,这真的是——唯一的、以及最后的办法了……

第二十四章 樊笼 六

“咯吱咯吱——”马车辗着积雪的声音依旧是那样令人窒息,而车内狭窄的空间又是如此压抑,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让她不禁有种即刻出逃的强烈欲望。

布木布泰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让她几乎有瞬间失聪的错觉,然而,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的一颗心忽然变得笃定了起来。

拾起伤心,藏起泪水,也不再让那痛苦情绪弄乱她的思维。

此刻,她需要清醒和冷静的头脑。

女子抬手掀起车窗的帘子,清冷的眸光迅速掠过街道旁边的店铺。当题写着“瑞草堂”三个字的匾额跃入眼帘时,那双幽黑的眼眸忽然亮起了如星的光芒。

“停车!”她掀开车帘冲车夫喊道。

车夫喝停了马,带着一丝不解回头望着她,“琪主子,怎么了?”

“别叫我主子!”洛安琪皱了眉,“让我下车,我要去逛街。”

“可……回侧福晋的话,爷吩咐了,说等您拜见完庄妃娘娘便立刻接您回府,眼下外头不清静……”

“怎么,想逛街都不让?他会那么心疼钱吗?我可还没说要买东西呢!”她不耐烦地打断了车夫的话,“还有,也别叫我侧福晋。行了行了你让开,我要下车。”女子不理会车夫的为难,也不等他放置脚凳便径自跳下车来。又磨了半天嘴皮子好不容易将车夫打发走,她理了理衣服的皱褶,这才鼓起勇气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瑞草堂店铺大堂内的场景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整齐精致的药柜,浓郁的药香。许是因为眼下盛京城中有出痘的疫情,大堂中聚集了许多前来问医抓药的人,而店中的伙计们也忙碌地招呼着,大堂之中人声熙攘。

在这些问医抓药的人中,有满、蒙装束的,也有汉人装束的,但都大多是布衣百姓,穿着破旧、甚至衣衫褴褛。在他们的脸上,她看不到一丝生气,那几乎千篇一律的僵硬表情,仿佛是在经历了无尽的恐惧与惊惶、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之后,剩下的那种复杂、苍凉,以及麻木。

洛安琪站在大堂内,忽然感到自己一身华丽的贵妇装扮与眼前这真实的画面太过格格不入。而混杂在浓浓药香中的腥膻味、酸味、馊味,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怪味令她一阵反胃,不禁蹙眉掩了口鼻,退到一旁。

这一年多以来,她一直生活在相对优越的环境中,仿佛久居温室的花草,并不曾接触到底层百姓最真实的一面。眼前这一幕无疑深深震撼着她的心。这些人的亲人有多少在这场疫病之中离去的?只怕是不计其数了吧。而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心大概也早已被这场灾难折磨得百孔千疮了……

周围的人群中,也渐渐开始有人用莫名的眼神打量着她,这让她心中骤然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感觉。她有些心虚地深深低下了头,仿佛自己的存在是那样可耻。

正被这种情绪紧紧地包裹着无力挣扎,蓦然间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温和嗓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在她身后响起。

“请问——是洛姑娘吗?”

第二十四章 樊笼 七

女子回身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浅灰色棉袍,形容修长的年轻公子正负手含笑望着她。洛安琪眨了眨眼,唇边勾起一丝浅笑,“原来是蓝公子,好久不见了。”

蓝孟桢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他走上前拱手问道:“姑娘一向可好?”而当男子的眸光忽然触碰到她的发型与装束时,脸上的虽笑意不改,眼中却仿若闪过一丝隐隐的失落,“或者,该称您作‘夫人’了呢?”

夫……夫人?

女子唇畔的笑意变得僵硬,“那个……您还是叫我‘洛姑娘’好了,不然感觉自己变成老女人了似的。”

“呵呵……”蓝孟桢朗声笑了起来,“好吧,‘洛姑娘’。姑娘可真是风趣啊。对了,今儿怎么有空上这儿来了呢?”

“正巧路过,顺道进来瞧瞧。”她略压低了声音,眸光依旧流连着大堂中的人群,“眼下的情形不好吗?”

“不是很好,”男子摇头,“如今盛京城中已死了不少的百姓了,还有许多患者被送到城外。家父天天出诊,店里也会定期派伙计到城外给被隔离的病患送去药食,却也是杯水车薪。姑娘就不怕么?这儿人多又杂,原不是您这样身份的人该来的地方。”

洛安琪望向他,浅浅一笑,“呵呵……公子太抬举我了。我能是什么样的身份?不过一介草根罢了。再说,令尊大人、您,还有您店上的伙计们天天面对如此情景,你们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蓝孟桢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若在下没有猜错,姑娘只怕不是‘顺道’过来吧?”

“公子果然是明眼人,”她点了点头,“不错,奴家确实有要事请教公子。”

男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请里面说话吧。”

“也好。”

跟着蓝孟桢走进店面后的屋子。落了座,男子又亲自沏了热茶过来。“有何事,姑娘不妨直说。”

洛安琪捧着温热的茶杯,略一沉思,“其实,我就是想来向公子讨教关于天花疫症的事情。”

男子怔了怔,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天花,出痘的人在各个阶段究竟是怎样的症状,作为医者要如何去医治,身边的人又要如何去护理?若是……若是不治,死者又该如何处理呢?”

蓝孟桢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姑娘府上该不会是有人出痘了吧?若是那样,您就更不该四处走动了,而是要立即到安全的区域避痘才对。您难道不知,皇上早已颁布了法令,一旦疫情发生就必须立即将疫区封锁,已经出痘的人严禁出走,那些在疫区内没有出过痘的人,一律要迁往偏远的地区去隔离;而对于那些不及时报告疫情的、或者是擅自掩埋天花死亡者的人,官府都要追究责任,甚至于以死论罪。”

“公子不必担心,这些我都清楚。我今日来此,只是想向公子求教关于这种疫症的具体情形,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仿佛在意料之中,蓝孟桢轻轻一笑,微微低下头去,“姑娘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还记得上一次见面时,姑娘似乎也是这般追问在下呢。”

洛安琪一愣,随即轻轻垂下眼睑,唇边扯出一丝苦笑,“说的也是啊,看来,我给公子留下的印象很差啊。”

“呵呵,那倒没有。不过印象深刻却是真的。”男子笑道。

她嘴角轻轻勾了勾,有些黯然的开了口,“不过上一次遇到难处的是别人,而我只是那个爱管闲事,自己跳了出来的;而这一次换了我遇到难处,却不会再有爱管闲事的人跳出来帮忙了……”

听到这里,年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