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一问三不知的,大半夜他们更是没时间没地方去找人,只得先打道回府。
看门的人见去而复返,后头还有个浩浩荡荡的轿子,虽然诧异,可是还是道:“各位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咱们大人去了哪里,这大晚上的小的一个守门的,各位大人何必为难小的呢?”
老夫人从轿子里头探出头,沉香下马来和里头的团儿一起扶着老太太出来,老人家将沉重的寿头拐棍一顿,迈步就往里头走,那老头子忙不迭伸手来拦:“哎哟,这不是苏老夫人呐,可不巧,老大人不在呀,这大晚上的,您老有什么事不?”
老夫人冷冷道:“放肆,老身乃是当朝四品命妇,你个守门的奴才敢拦着?你家老爷不在?不在也不要紧,公堂在就好,去去去,一边待着去,老身要办公事,没你什么事!”
操起拐棍将老头扫过一边,那人再要上来拦,早被苏劲柏手下摁在门口动弹不得。
老夫人径直就奔着厅堂而去,偌大一个办事所,居然真一个人也没有,老夫人倒也不在意,指着那公案上头的文房四宝道:“不是要拿公文么,这都现成的,现写一份就是了!”
回头看了看苏劲柏和蒋成风,俩个男人一时张着口呈个圆圈,愣在那儿,不由怒道:“发什么呆,还不快一些!”
蒋成风反应过来快一些,满眼敬佩之意,忙不迭上来就着新鲜的磨台铺开一张公文宣纸,草拟了一份文书,四下又张望了番,一旁递过来一枚印章,正是佥事厅公章。
抬眼看,不知何时沉香站在一旁,手里头拿着章,不由诧异:“这章?”
“我让笑蓝带人去后头搜出来的,那位长史正在后头风流快活呢。”沉香面无表情道。
蒋成风不由嘴角抽了抽,看看老夫人,看看沉香,想了想自己和苏劲柏俩个大男人之前在门口的谨慎为难,低头将公章按上。
得了文书,一群人马浩浩荡荡又朝着府衙治所而去,位于兴庆坊临街的流寿坊,整条街右首红铜大门外俩个硕大的石狮子蹲踞,牌匾上书蒙州府。
到了门前,老夫人和团儿沉香一左一右,苏劲柏蒋成风在后,笑蓝几个和一队重铠兵士拱卫,那架势,守门的府衙一衙差一看,不敢怠慢,进去通秉。
里头很快出来个戴着吏员方巾的中年人,点头哈腰道:“唷,是苏老夫人么,小吏有失远迎,望祈恕罪,老夫人今晚到此,可有什么贵干?”
苏老夫人冷冷睨了眼他:“间英啊,有些日子不见还在这里头混嚒,外头这城门都要被人家给攻下了,你们老爷倒是挺镇定,我老婆子镇定不了,所以呢,不得已,老胳膊腿的少不得劳碌些,我孙儿的兵外头吃苦守城,怎么着也得给保证物资供给,这是佥事厅的公文,老身这是来拿你们军资库的东西的,顺带调度你们的所有巡防衙役,你看看,这回总没错吧!”
间英慌乱的接过来文书,看了看:“哦,是倒是是……!”不待他再说,老夫人立刻截断:“是就好,儿郎们啊,进去拿家伙,不要客气,这些平日就是招呼敌寇的,今日正派上用场,尽着拿!”
“有!”苏劲柏带来的军士高声应了声,呼啦啦往里头涌,间英一个文书,小身板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人闯进了府衙。
苏老夫人也懒得理睬间英,和沉香团儿一起走了进去。
军资库和兵器司都在府衙左首的一排廊房,老夫人等一进去,便看到卷棚廊房前士兵正对着一排轻甲披身的府衙士兵,冷森森长矛剑戟,怒目而视。
为首一位紫膛脸,个头壮实,金刚眼瞪着道:“什么时候,苏家军队会用武器对着自家人了?此乃府衙库房重地,岂容你们放肆?!”
第一百零二回
第一百零二回
苏劲柏闻言对着那人道:“沈崇武,别忘了你还是苏家军里出来的呢,居然吃里扒外,这种时候还替那狗官扯我们后腿,外头海寇都打上门了!”
沈崇武木着脸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在下做这军资库守卫,自然得从本职,这些东西没有大人的通令不得动用分毫,至于什么苏家,在下已是被驱赶出去的,与你们早无瓜葛!”
“你!”苏劲柏正要发怒,苏老夫人一旁道:“劲柏,休得无礼!”
苏老夫人上前几步,朝着沈崇武道:“老沈,别来无恙?”
沈崇武眼珠动了动,面色木然,拱拱手:“老夫人安好!”
苏老夫人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漠然而不高心,反而倒很客气:“老沈呐,老身也不是喜欢虚礼的人,今晚上的事情你也清楚,如今是同仇敌忾的时候,你与我家的恩怨,暂且放开,等过了这个坎,老身若是还能动弹,咱们再好生聊聊如何?”
沈崇武漠然道:“老夫人,不是在下不肯,在下是这里的仓管,自然得负起这里的责任,规矩如此,我沈崇武做不得数,小人物么,从来都是只能听人命令的不是?”
苏劲柏怒道:“老家伙,给你面子你不要,阴阳怪气什么意思?”
“你给我闭嘴!”苏老夫人回头怒喝,话音刚落,却一口气喘不上来,捂着胸口摇了摇,被沉香一把扶住,苏劲柏脸色一变,赶紧过来扶着:“祖母,祖母,您没事吧!”
苏老夫人半晌没回话,面色更加苍白,寿拐一歪,从手里倒了出去。
沉香朝着笑蓝道:“快找个坐的来,蒋公子,麻烦您来看看!”
笑蓝赶紧递了个厚褥上来,扶着老夫人在廊檐下扶手上依下来,靠着柱子,蒋成风上来搭脉,半晌面色一紧:“老夫人年事已高,邪风入脑,需要好生休整,再忙碌不得!”
苏劲柏一皱眉:“这可怎么办那!怎么会这个时候,真是糟糕!”
沉香看了眼他,随即对笑蓝道:“让人扶老夫人回府,蒋公子,你陪着老夫人一起回去吧!”
蒋成风道:“那你呢?”
“今晚上这些事必须完成,我留下!”沉香说着便要起身,手却被人牢牢拉住。
“祖母,您还好吧!”苏劲柏唤道,只见苏老夫人眼半睁半闭,只是用一只手拉住了沉香。
“祖母?!”沉香眉一挑,却见苏老夫人嗯嗯的从口中发出声音来,却没有完整的话,胸口急剧的起伏着,拼力摇头,眼中流露出一股子倔强。
“看起来老夫人病的不轻,各位还是先送她老人家回去吧,一会天亮了等大人出来办公,大家再来也不迟!”沈崇武冷不丁冒出一句来。
“放你妈的屁,你就是不想开门让老子进去是不是?沈崇武,别以为祖母对你客气你就长威风,老子今晚上不开你这府库门就不姓苏,兄弟们,给我上!”苏劲柏脾气上来,沈崇武不阴不阳的调子让他本来就在爆发边缘的脾气顿时爆炸了,一把将腰里的长刀拔出来,指着对方鼻子道。
“是!”苏家军的士兵齐声应道,长矛一送,人也往前踏了几步。
那沈崇武木然得脸上浓眉一耸,眼中掠过一道愤怒,竟然将一双肉掌往前一伸,夹住苏劲柏的刀刃往手心里一握,冷冷道:“苏将军真是有气魄,还是那么喜欢和自己人过不去,既然如此,在下职责所在,拼着这具肉身,也要挡一挡苏将军的刀刃,若是想进门,那就从我们几个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铁甲兵器呛当几声响,府衙的衙差也往前将手中刀子一举,与士兵横眉冷对!
气氛顿时有几分紧张。
“笑蓝!”就在这当口,谁也进不了退不下,反而安静的掉落针头都听得见声响,沉香此刻突然出口喊了一声,分外醒目。
笑蓝应道:“奴婢在!”
“去,把城门打开,让守城的不必抵抗了,抵抗也没用,让海寇进来杀吧!”沉香冷冷道。
笑蓝愕然,没敢应,那怒目而视的双方却齐齐将目光转向了她。
苏劲柏更是怒道:“苏沉香,你疯了?!”
沉香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低头看着苏老夫人:“祖母,算了吧,你看,咱们女流之辈深怕那无恶不作的海寇进来蹂躏我们的亲人,糟蹋我们的家,努力的保护自己的家园,看看这些平日以家国天下为己任的男人们呢,私怨当头,自相残杀,无需外头攻城,自己人就直接帮人家解除了威胁了,既然如此,反正要死,抵抗只会激发那些海寇的凶狠,说不定咱们早早投降,还可以多活些日子!”
沉香不冷不热的说着,双方对持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眼,手里头的兵器往后头撤了撤。
沉香懒得去看双方,蹲□子望着苏老夫人,替她将嘴角没来得及含住的口水掖了掖,又揽过团儿道:“好团儿,可苦了你,不过半大个孩子,却没能有人肯看顾着你,也罢,让海寇进来吧,大不了咱与他们同归于尽便是,团儿可怕?”
苏团儿懵懂着摇头:“小姑姑,团儿不怕,爹说过,好男儿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团儿要和那些海寇拼命,团儿会保护好小姑姑和祖母的!”
叮当几声,横眉冷对的双方架着的兵器一碰,各自收回到手中。
沉香朝后看了几眼,这才站了起来,苏老夫人同时松开了手,她朝着双方中间走了几步,站定在正当中,对着那沈崇武道:“沈先生?无论阁下和苏将军有什么恩怨,今日乃是我们同仇敌忾之时,能活下来,你们的恩怨才有可能算清,现在再纠缠不清,依我看,实在是亲者痛仇者快的愚蠢行为。”
沈崇武眯了下眼,打量沉香:“你是哪位,小小年纪如何管得着?”
沉香就着月色,施施然一笑,晃得沈崇武一愣神:“你我都是中原儿女罢了,小女看得出,阁下乃是位英雄,如今敌寇在外,还望先生救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相信先生自有明断!”
沈崇武闻言弯了下唇角,神色却是复杂,纠结半晌终道:“好一句中原儿女,苏家什么时候又出了个巾帼,可惜苏家自小将军后,再无男儿可用,不过看在姑娘面子上,我开门,请吧!”说着身子一侧,让开一条道。
沉香侧过身,对苏劲柏道:“苏将军?”
苏劲柏看看二人,朝手下一挥手,军士们唰一声收回长矛,迈步就要往里头走。
“这大晚上的,是谁在州府衙门里头嬉闹啊,成何体统呢?”院子里突然响起个声音来,几个人回头看,一个穿着仙鹤海补子官袍的人慢悠悠从后头院子里穿过月洞门走了过来。
蒙州父母官,知府黄毓。
他身后跟着那个在门口的间英。
沈崇武看到黄毓,面上一紧,黄毓径直走到苏劲柏面前,拱手虚礼道:“本府不知苏将军深夜到访,有失远迎啊,失礼失礼!”
苏劲柏鼻中轻哼,漫不经心的回手作了个揖:“黄大人!”
黄毓似乎没注意他的轻慢,却看向一旁的苏老夫人,面露诧异:“咦,没想到苏老夫人到此,下官真是失察,不知道老夫人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贵干?怎么在这里歪着,忒失礼了些,来人,还不快扶老夫人去后院客堂!”
蒋成风大声道:“黄大人,老夫人这正要回府,还是不要打搅了,今晚上事态危急,大人们还是先将蒙州大事布置好吧,老夫人自有本官会让人看护的!”
黄毓眉梢一挑,背着手挺着大肚子一转,要笑不笑道:“蒋大人那,老夫眼力不好没注意到您,您看,这大半夜的,府衙僚属住在城东南西北各个角落,一时半会凑不齐,再说我府衙人手一向不足,下官向朝廷也屡屡上奏过,只是总没能凑齐人,下官也是无奈啊,要不各位先回去,下官今晚累些,好歹将人凑足了,给苏大人调度调度?”
苏劲柏神情一冷,不耐道:“黄毓,外头战况紧急,本将军没空听你打官腔,你再拖三阻四的,别怪本将军不客气!”
黄毓面色一变,眯起那小眼:“苏将军,本府也是一方父母官,你岂可如此无礼,本府乃是实事求是,我大宣一向如此,本府管不着你们军政,你们也管不着本府行政,这守卫城防的事,是你等的职责,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府还没向你责问,你倒还在此大放阙词,真正是武夫鲁莽,哼!”
苏劲柏步子不由往前踏了一下,却被沉香一把攥住,“苏将军,军资库要紧,还不快去搬,啰嗦什么呢?”
苏劲柏愕然看了看她,后者却面色冷然,他愣了愣,下意识哦了一声,对着自己手下道:“进去搬家伙!”说着便要往里头走。
黄毓一皱眉,看看沉香:“哪里来的小丫头,府衙重地,岂容你放肆!沈崇武,本官让你吃素的?”
沉香猛一转身,一双凌厉冷然的眼突然朝着黄毓看过去,黄毓不由得心中一颤,还不待反应过来,就听沉香道:“笑蓝,给我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