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晨光熹微,许青鸾先引导李延练了一遍御剑心法,才开始教剑。
“许家剑法独绝于世,有燕行、御风、连水、齐云、惊掠、龙啸、鹤鸣七式,也叫许家七式剑。其中燕行式最易学的,我便教你此式。”许青鸾回望李延一眼,口中吟道:
“长夏江村风日清,檐牙燕雀已生成。
蝶衣晒粉花枝舞,蛛网添丝屋角晴。
落落疏帘邀月影,嘈嘈虚枕纳溪声。
久斑两鬓如霜雪,直欲樵渔过此生。”
“这张耒的《夏日》就是燕行式的口诀,你可记住了。”
李延心中一喜,张耒的名句他当然知道,想不到儿时就背得的一首七律竟然是燕行式的口诀。想来儿时李玉斋每日压着李延诵读六艺经典诗词歌赋,没想到这诗词之中竟藏有高深剑法。
李延也吟了一遍《夏日》。许青鸾听过,又道,“你可看清了。”说罢便折了一根纤细的竹枝,出其不意的身子如箭一般的飞出,其势之快,是李延从未见过。
许青鸾一边舞剑一边吟诗。许家七式剑每一式的剑诀都是取于诗词,一边练剑一边吟诗,用于调理气息,疏通经脉。每一句诗词便是一招武功。
燕行式讲究快和巧,身轻如燕,灵巧如燕,动时若惊鸿突现,静时若芙蓉照水。许青鸾纤竹一挥,自有一股凛冽之气穿叶破竹,腰身一扭,绕竹而起,唰唰唰挽出七朵剑花,只得刹那间便绕至竹梢。待到一首《夏日》吟毕,燕行一式已经使完,她细脚轻微一点,又霍然飞至竹旁的一株参树之巅。举头一望,绿竹在微风拂处频频点头,并没有柳千叶舞剑时翠影翻飞之景,仔细瞧后,才见许青鸾剑过之处,每根绿竹都啪啪啪的轰然断开,皆裂成七节。
李延看罢,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许青鸾的武艺如此之高超,喜的是自己要胜王临风也并非水中梦幻遥不可及。
许青鸾飞身下树,轻盈落地,对李延道:“你先学‘掷柳迁乔’,就是‘长夏江村风日清’这句。”说着又翩然飞身上树,剑身一抖,唰唰唰的挽出几朵剑花,脚尖在树叶上轻盈一点又飞窜到另一棵树的枝干上。一句“长夏江村风日清”吟毕,她已经连续飞窜踏过了七棵树,其势之快,只怕连天南一柱王铁树的“颠雪覆霜”也比之不及。她演练完这招“掷柳迁乔”又说:“剑要快,身要轻,剑锋过处不可惊动树叶或树枝,要像飞燕一样在林间穿梭自如。以气御剑,就算不是宝剑,剑锋所向,也可削金断玉。”
李延拔剑习练,他的底子差,全靠他天生聪慧,学得倒也快。三日过后也将这“掷柳迁乔”练得有些模样,但要达到许青鸾那般功力,还得狠下心来苦练一段功夫。
燕行式共有八招,许青鸾每隔三日便教他一招,只需二十几日,便可将此式学完。
没过多久李延便以练到“落落疏帘邀月影”这句,燕行式已经学了大半。按照许青鸾的安排,这两月中,前三十天学习燕行式,其后二十天就用来拆解颠雪剑法,最后四天再将剑法强练一下。虽是如此,要使李延打败打败王临风,许青鸾也没有十分把握,只得依当时情景伺机而动。
看着李延练剑,许青鸾似乎又看到了一个影子,是一段白影,也练着燕行式。他的剑好快,剑芒四射,人与剑仿佛连为一体……
许青鸾静静地坐在一块青石上,从怀中掏出一支短笛,她那纤细的手指缓缓地抚过笛身,放到嘴边吹起来。吹的依旧是《南乡子》,有些悲凉。
燕行几多时,还望烟柳落玉蕊。踏蕊不忍怨东风,归去。惊飞过处乱芳菲。
这首词的下阙李延依旧不知,但是,只要许青鸾一唱起它,李延心中便触动了什么。他忽然想起初见许青鸾的情景。她像一只伤重的雪雁,浑身是血。不知不觉中李延已经放下了剑,静静地走到许青鸾身前。他见径旁的黄花很美,便随手采了一朵。
“这花儿开的真美!”李延将黄花送与许青鸾跟前。
笛声乍断。许青鸾一下愣住了。
李延不想许青鸾会有如此反应,有些慌了,不知说什么的好。
“白浪以前也送我花,”许青鸾心里想着。白浪练剑是极不认真的。一日,白浪正在练御风式,练着练着就放下剑到林子里玩起来。许青鸾很生气,他就采了七朵漂亮的不知名野花送给她,三朵粉的,三朵紫的,还有一朵红的。“我以后好好练还不成,别气,别气!青鸾你别不理我呀!别不理我呀……”
许青鸾的眼睑有些润了,她颤颤的接过那朵黄花,道:“你作何给我花?你给我花又算什么?你现在还能给我什么?”说罢便一下子将花掷到地上。
李延一脸茫然,不知许青鸾所云是何?
只听许青鸾又唱道:“御风当如何?白浪江天风波定。往事浮沉独伤心,喟然。江南颙望又躇行。”
“江南颙望又躇行”李延终于知道了下阕,“在江南究竟发生了何事,会令她想看又不敢看,只得独自伤心?”李延心中猜想。
突然间,许青鸾嗖然拔出青玄剑。剑,把一切心思都放在剑上,如此,思念便不会这般苦涩了。
李延当然不懂许青鸾的话,因为她是对白浪说的。以前白浪送她花,如今却不能送了,以后也不能送了,永远都不能送了。
白浪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飞梁压水,虹影澄清晓。橘里渔村半烟草。今来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惟有江山不老。
雨中风帽,四海谁知我。一剑横空几番过。按玉龙、嘶未断,月冷波寒。归去也,林屋洞天无锁。认云屏烟障是吾庐,任满地苍苔,年年不扫。
林外的《洞仙歌》便是御风式的剑诀。御风,势可凌云,剑气冲天。气卷满地枯落叶,纷纷,绕着青玄剑飘转,将许青鸾团团围住。剑快,剑缓,剑锋过处自有一股风势从剑端击出。在这无风的午后,李延却早已是衣袂飞扬,整个树林围绕着许青鸾手中的青玄剑形成了个风旋。一时间漫天飞叶,飞旋空中。许家七式剑,威力之大以御风为首。
李延惊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剑气,这剑真的能驾驭风,御风!这时,他忍不住猜想:许青鸾到底是何许人也?她的武功到底又多高?她心里又在想什么……
要是他见过白浪使的御风,他又会怎样想呢?
许多疑问,对他来说,许青鸾就是个谜,有太多的不明白。
突然,风定!
许青鸾再也练不下去了,她单膝跪在树林中央,剑插在身前,一半剑身已经没入土里。
柔软的土地似乎被什么湿润了?
泪!是泪!许青鸾的泪。最近她常常落泪。
白浪的御风式使得极好,比许青鸾的还好。
御风,如何才能御风?庄子在《逍遥游》中说道:“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又云:“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阴、阳、风、雨、晦、明,是为六气。乘天地之正而御风,举之如飞鸟,动之如雷电,发之如风雨。
第五章 钟山
李延没有练剑,他独坐在山谷中央的一块青石上,想些什么。最近他常常想一些以前不常想的事情。“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她到底是谁呢?”李延努力思考着,总觉得许青鸾有些神秘,说的许多话都不明白。以前李延并不在意,可现在他非常想知道,在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欲望驱使他想要了解许青鸾,想要把她读懂。
青石上的李延想要知道许青鸾的一切,身在金陵城的柳千叶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李延。
吾妹千叶:兄延有幸遇得剑术高人,今追随而去,求其指点武功,以求在六月婚期之前在剑术上成就些许。故今留书,妹心蕙兰,还求谅解吾不辞而别。吾自当不才,将与王二公子相约于六月初七钟山之顶一战高下,希望如你我期望之结果。汝自珍重,努力加餐,勿覆牵挂。兄延字。
这是李延当日留给柳千叶的信,话虽不多却让柳千叶看到了希望。她是不能嫁给王临风的,从小到大,柳千叶心中所思所想所念的只有李延。想起儿时在太湖之滨玩耍的情景是多么单纯活泼天真可爱,那时,柳千叶便想与李延永远在一起玩。若是李延真的打败了王临风,从儿时起便有了的愿望就可成真。一想到这些,柳千叶就觉有一股幸福之感漾荡心头,不由自主的双手合十祈祷:“老天保佑我延哥哥能学成剑法,保佑他能比武得胜。”
祈祷之后,柳千叶嘴角一扬,莞尔一笑,忽然又低头感伤起来,“要是延哥哥没能打败王临风又当如何呢?我就真的要嫁他?这可不能!延哥哥一定行的,他跟着高人学剑,一定能学成。”
虽说柳千叶并不知晓李延所说的高人是谁,她却十分相信这位高人。不相信又能怎样?柳千叶也只能相信这位高人了。只有心存希望,才能使梦有成为现实的可能。眼看比武之期日渐相近,柳千叶的心中难免不安。“若真非我所愿,我就逃走,躲得远远的,教人找不着。”想到此处才稍感宽心。又轻轻的笑起来,对于逃婚这个想法非常满意。
这段日子,柳欲飞到是对女儿事事依顺,想那李延武功脓包得紧,又怎敌得过王家公子,只当千叶嫁与王临风已成定事,正忙着筹备定亲大礼什么的。
王家也并不看重二公子王临风与李延一战,这两月来颠雪别苑自然是忙着筹备聘礼。“天南一柱”金陵王家与太湖柳叶烟雨庄结为姻亲也算是江湖武林中的一件大事。颠雪别苑大发喜贴邀请同道名宿前来观礼,也未曾想过王临风要是败给李延会是哪般情景,王家从不认为只会两手三脚猫功夫的李延会打得过二公子王临风。王铁树本有二子,无奈长子早已夭折,故对次子临风百般疼爱。可人生向来无常,世事向来难料,谁会知道明天会是怎样!
已是六月初六了,还未见李延身影,他到底在那儿?人们开始担心起来,尤其是柳千叶。她告诉自己李延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俩相知多年,李延从未曾失约,这次也一样。
夜深了,柳千叶一人独行于似云楼的后园中。今夜无云,弦月高挂,月,像一柄胡人所铸的弯刀,既亮且白,整个院子像笼了一层薄薄的淡淡的轻雾。月光静静的泻在园中的树和花上,地上显出斑驳怪异的阴影,柳千叶一声叹息:“莫是月冷人寒,花凋心残”。
六月初七终于到了。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金陵毓秀,钟阜龙蟠,蜿蜒起伏,抛若游龙,这便是钟山,因山上有紫色页岩层,在阳光照映下,远看紫金生耀,故人们又称它为紫金山。
这一日,天特别晴朗,钟山北高峰顶山气甚佳,清风徐畅。葱葱隆隆的树丛中响起嗡嗡的蜂吟和嘤嘤的鸟叫。
王临风一早就在此守候。王铁树带领八名手下与儿子站在一处,李园中人站在与之相对的另一处。柳叶烟雨庄的人定然是必不可少的,他们既不于王家人站一处,也不与李家人站一处,全站在南边的一小块空地上。还有一些来看热闹的好事之徒,聚集在北边的树丛中,虽说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比试,但对于久来没有磨刀砺剑的人来说已经是万分期待的了。
风,扰得树影婆娑,娇嫩的花儿华姿摇曳。
太阳火辣辣的当空照着,骄阳似火啊。
已是正午时分,李延还未出现。那些好事者躲在树荫下还算凉快,饿了就拿出随身带的干粮吃两口,渴了就去近旁的山泉取水来喝,也都没有离开。但总有些人等待不住,开始叫嚣起来,“还比不比啊!”“对,到底比不比还?”“李大人,令郎为何还不现身?”李玉斋无言以对,只得说道:“犬儿还有些事未曾了结,故而晚来一步,还请诸位赖心等候,犬儿虽愚却也不会言而无信。”
颠雪别苑的人再也忍不住,一名手下叫道:“姓李的,快快叫你儿子出来受死,躲躲藏藏的还是个男人吗?”另一人立马接口,“对,快叫你儿出来。莫是害怕我家公子的颠雪剑法不敢现身了吧!哈哈……”
众人听之皆哈哈笑起来。王铁树赶紧厉言喝退二人,虽说如此,心里却非常痛快,李玉斋曾是京中大员,他的儿子与临风比武不战败,又可为“天南一柱”的名号润色一笔。
李玉斋无奈,两月前李延留书出走,自言跟随高人学剑,根本就未说明李延将去何处学剑,也未言明何时归家,故而李玉斋也不知晓李延现今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李延到底会不会现身。
柳千叶沉不住气,向王家人道:“嚷什么呀,延哥有些事情耽搁了,好生等着吧,他一定会来,别太神气。”
“叶儿!”柳欲飞厉声喝道,柳千叶一努嘴,不再说话,心里却范难,“延哥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