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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赖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天不足,宝安城内玉清宗的几百名弟子也在长老灵虚真人的带领下投入作战。

在罗刹鬼子不攻城的时候,邢毓莘身为总兵也不空闲,她带人四处搜罗壮丁,还会同绣衣使衙门在能看得到的墙上用红漆刷上各种鼓舞人心的话。

可惜民众的觉悟再高也抵挡不住肚子饿带来的情绪波动,城里还是渐渐显现出骚乱的苗头。

钱沛和小杜积极响应包知府的号召,也在自家的大宅里展开严防死守工作。

他们利用铃铛早先囤积的粮食,招徕了二十多个年富力强的难民替自己看家护院,又在围墙上拉起铁丝网,防止小偷和暴民冲击。

但对真正的难民,钱府还是有同情心的。每天早晚各一次,铃铛会领着下人在大门外摆开粥铺施舍。

没多久钱夫人和钱大善人的美名不胫而走,誉满宝安城。

于是连绣衣使衙门的主办牛德彪牛大人都慕名而来。他非常不好意思地说,城里府库的粮食距离空仓的日子不远了,兵士们不得已要饿着肚子守城打仗。守土抗战人人有责,希望钱夫人和钱大善人能以大局为重,捐献几十石粮食。

钱沛看到客厅外那些面露菜色,虎视眈眈的绣衣使老爷们,只得慷慨解囊。结果当天晚上,钱府人人只能喝到一碗插筷子立倒的小米粥。

过了几天,牛德彪大人送来一块包知府亲笔手书的“慈善人家”匾额,登门感谢。走的时候,钱府的粮仓里又少了五十石粮食。

一来二去连小杜那么有爱国精神的人都受不了了,忿忿然要上街散步。

还是铃铛成功平息了这两个家伙的冲动。她用的方法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句话。她偷偷告诉钱沛:自己另外在地窖里还悄悄储藏了备用粮食,足够府里的人吃到明年开春。

由于外头兵荒马乱,钱沛变得很少出门,乖乖待在家里陪老婆孩子。

倒是小杜时不时溜上街去,经常带回一些所谓的不愿透露姓名的权威人士发布的小道消息,可惜不用多久都被证实为假新闻。

四月末的一天,罗刹的将领们突然结束休假,率领着手下大小鬼子兵们又开始攻城,眼看着城楼上的兵士伤亡剧增,绣衣使和官府衙役们首先被派了上去,可随着时间推移,战况愈加激烈,人手不足的问题也随之变得严重起来。

没办法,城里的男女老少在知府大人的号召下同仇敌忾登上城楼,用砖砸拿瓦丢,任何手边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工具全用上了,拼死抵抗罗刹人潮水般昼夜不息的进攻。

这天夜里,宝安城东北角的城墙被罗刹火炮轰开了一道宽达三丈的豁口。一夜激战后,临近天明时罗刹鬼子兵退了,城池暂时得以保全。

这边守军开始征调民夫紧急修复毁损城墙。每隔半个时辰,都有衙役在街上敲锣打鼓,动员城中百姓拿起菜刀!面杖捍卫家园。

钱沛府里养着几十个活蹦乱跳的青壮劳力,更是衙役们工作的重中之重。

铃铛的爱国热情彻底被衙役的三寸不烂之舌激发出来,竟要亲自上阵为城墙添砖加瓦。钱沛一见老婆要撇下孩子上城楼,用她那双细嫩的小手挖土砌墙,一下没了脾气,毅然替妇从军拉着小杜抗起铁锹来到城东角。

这里上千名老百姓早已在官军和绣衣使的指挥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看到钱沛带着一帮人加入修复城墙的工作,大伙儿欢声雷动。那位修复城墙的总指挥、绣衣使主办牛德彪牛大人更是亲自站上城砖废墟,用铁喇叭高呼道:“乡亲们,钱大善人也加入到我们中间来了!

他和我们一样,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和田地,对罗刹蛮子恨之入骨!让我们用最热烈真挚的掌声欢迎钱大善人说两句!“当钱沛被众人身不由己地推到牛德彪身边,手里又被不由分说塞进一个大铁喇叭的时候,他心里的确对某人恨之入骨,只差挥杆一击把身旁的家伙打进罗刹军营。

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翘首以盼,等待着钱沛发布激动人心的演说。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凝重而壮烈,积压着满腹的怨愤和牢骚,对准铁喇叭发出愤怒而无奈的吼声:“干你姥爷!”

人群里先是一阵愕然的寂静,紧接着山呼海啸般呼应道:“干你姥爷!”

人们的干劲空前高涨,有位大妈走到钱沛跟前递上一碗凉茶,激动得声音打颤道:“钱老爷,你说得太好了!”

钱沛愣住了,望着发了疯似的、干活效率倍增的民众,不解道:“我都说什么了?”

“您的话说到我们的心坎里了——”大妈敬仰地看着钱沛,“干你姥爷!”

钱沛瞠目结舌,伸手接过凉茶,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下。那位大妈转身消失在捡拾有用墙砖的人海中。

小杜夺过碗,把剩下的凉茶一口灌光,拍拍钱沛道:“干活吧。”

钱老爷拿起铁锹开始铲土,此时此刻自己是千万城中百姓心目中的偶像,万众瞩目之下想偷懒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当下众人拾柴火焰高,城墙修复进展极快,眼看就只剩下中间一小段了。

对面的罗刹鬼子兵在吃饱喝足后,又一次发起进攻。一支千余人的重装骑兵冒矢突进直奔城墙东南角。

这根本就是一场局部不对称战争,如同一头狂怒凶恶的蛮牛冲向了柔弱的羊群。箭矢、石块、标枪……砸在罗刹铁骑厚重坚实的盔甲上完全不起作用。

他们的战马也配备了特制的护具,十骑一排从高空俯瞰宛若一条黑龙撕裂大地。

千钧一发之际,玉清宗的长老灵虚真人和一百多个门人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的暗器专盯罗刹重骑兵裸露在外的双目射击,造成了大量的杀伤。

但重骑兵冲杀的步伐不仅没有因此减慢,反而愈发暴怒地轰鸣呼啸。

豁口里的民夫骚动起来,牛德彪抓起他的大铁喇叭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家别慌!罗刹蛮子来了,咱们就跟他拼命。不拼命,大伙儿一样的没命!”

这话起到了稳定军民的效果,人群迅速安静下来,大家纷纷寻找称手的武器。

一群官兵熟练地在豁口内外设置绊马索,加上事前挖掘的陷坑和洒下的铁蒺藜,至少短时间内能阻挡罗刹铁骑前进了。

钱沛偷偷往后退,低声问小杜道:“府里的那个地下室挖好了没有?”

小杜拽住钱沛胳膊,把眼一瞪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钱沛呆了呆,忽听背后那位大妈道:“钱老爷,你的铁锹用不惯。我这儿有把砍柴用的斧头,你拿去吧。”

一把磨得雪亮的斧子递到了钱沛的面前。钱沛眨巴眨巴眼,接过斧头冲着小杜道:“老子也是有觉悟的!”高举斧头奋不顾身地向前冲道:“保护牛大人!”

在他的算计里,牛德彪是宝安城里屈指可数的大官,在位时间也挺长的。像这样的人,准定冲锋在后逃跑在前。自己跟在牛德彪身边,拉虎皮扯大旗,有事没事吼两嗓子,最是安全轻松不过。

然而没想到的是,有句话叫人如其名,牛德彪牛大人既然姓牛,那多少都有点牛脾气。他拔出佩剑,高呼一声“跟我杀蛮子!”带着十几个亲兵便冲向豁口。

大势所趋,钱沛被卷裹在人流里,不由自主又回到了豁口前。

一千罗刹重装骑兵逼近城墙,掷出手中标枪飞廉,前排的守城军士如麦浪般倒下。

钱沛还没怎么挪步呢,便骇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推到了最前排。

一名罗刹百夫长手举马刀冲杀过来。钱沛面色发白,也顾不得丢人现眼,大叫一声“我的妈呀”,双手抱头屈膝蹲地。

百夫长的座下铁骑风驰电掣,从钱沛的头顶掠过,突然一声长嘶倒地毙命。

原来在跃过钱沛时,没有护具遮挡的马肚子无巧不巧被斧头划破。

百夫长重重摔倒在地。他身披上百斤的重甲,哪里还爬得起来?牛德彪手起剑落,轻松分割开百夫长的头和身,口中大声赞道:“干得漂亮!”

钱沛回过头冲着牛德彪勉强一笑,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猛听灵虚真人道:“小心!”

钱沛拿眼一瞟,正瞅见一柄明晃晃的马刀冲着自己当头砍落。

钱沛急中生智哧溜钻到马肚子下躲过刀锋,照样用斧头在马腹下拉开一道血口。

围绕着豁口的控制权,攻守双方展开了你死我活的争夺。尽管人数上占有一定优势,但罗刹重装骑兵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如同一架隆隆轰鸣势不可挡的战车,碾碎了一排排奋力抵抗的守城军民,不断向里推进。

钱沛总算有点骨气,没倒地装死。坦白地说,他不是没这念头,可看见罗刹骑兵的铁蹄从一具具尸首上践踏而过的情景,钱沛觉得自己还是站着保险。

情势越来越危急,在一千重骑兵后,罗刹鬼子又聚集起两千步兵,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钱沛的斧头早已经卷口,他且战且退,在战团中已经找不到小杜的身影。

一想到这小子刚才气势汹汹地训斥自己,转眼便溜之大吉,钱沛牙根发痒。

远远地,他似乎看到那位大妈的身影,她竟然没找个地方躲起来,还热情地地举起废墟里的砖块往罗刹重骑兵的身上招呼。不一刻,一支箭飞来,穿透了她的心口。

钱沛离得远,来不及救。他愣了会儿,丢下不能用的斧头,猫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罗刹骑兵掷来的标枪,自言自语道:“干你姥爷——”甩手扔了出去。

第三章 忠义军统领

宝安城东南角的血战随着总兵邢毓莘率领部下赶到支援告一段落。

她带来了秘密武器。五六颗云中雷从城头往下一丢,炸死的几十名罗刹重装骑兵积尸如山,堵住了豁口,敌军的攻势终于止歇。

这一仗时间不长,双方的伤亡却创下了开战以来的历史记录。

守城军民丝毫不歇,立刻重新开始修复城墙,安顿死伤人员,敌军新一轮的攻击,或许就在下一刻。

这时候大家想起了此战中表现英勇的钱大善人。邢毓莘和牛德彪急忙派人去找,但愿这位一夜成名的战地明星别有个三长两短才好。

当无数人呼喊着钱沛的名字,将累死过去的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钱大善人的运气好得实在令人发指。

他非但没有缺胳膊少腿,连头发丝都没少半根。

看来好人自有天佑,众人欢声雷动将他高高抛起。牛德彪激动地喊道:“父老乡亲们,听我一言——”

众人立时静止。在一片鸦雀无声里,突然很不和谐地响起了一声惨叫。

大家都忘了钱沛还在空中飞着没下来。结果他的好运气到此终结,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不无悲愤地吼道:“这是谁干的?”

可没有人理他,大伙儿都在聆听牛德彪牛大人的训话:“经过刚才的血战,我们深切体会到了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力量!为了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为了让城中的军民发挥出更大的战斗力。我和刑总兵商量过后,决定发动城中义民,组建一支保家卫国的忠义军,协助官兵共同抗击罗刹蛮子!”

众人鼓掌,掌声淹没了钱沛的呻吟。邢毓莘接着道:“常言道鸟无头不飞,既然是忠义军,就得推选出一位智勇双全众望所归的乡绅名士来做统领。”

牛德彪拿起瘪得不成形的大铁喇叭吼了一嗓子:“大伙儿说说,选谁?”

“钱大善人!”城上城下几千人异口同呼。

邢毓莘提高嗓音,喊道:“那就请钱老爷上城楼,接收忠义军旗!”

牛德彪放眼四顾,问道:“钱老爷在哪里?他刚刚不是在这儿么?”

忽听人群里有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叫道:“刚才是谁……把老子摔地上的——?”

数千军民鼓掌欢呼,几个年轻小伙儿将钱沛架到肩膀上,快步登上城楼。

邢毓莘将一面用大楚军旗临时赶制的忠义军旗双手擎起,递向钱沛。

钱沛看到,军旗上用不知是罗刹人还是自己人的鲜血书写着斗大的“忠义”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迎风招展格外夺人眼球。

钱沛的嗓子发干,难道这就是被几千双希冀崇拜的目光注视的后果?

长这么大,除了铃铛以外,他还没被其他人这么景仰过。如果硬要说有,仅有的那次经历,也是远在泰阳府冒充绣衣使主办时候的事了。

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和嗓子一起发干,额头和手心一起冒汗,心里快速算了笔账。战时接受忠义军统领的委任,好像很拉风很有型。但首先这个职位是由两位战场指挥临时增设的,其次自己要誓死保卫的这座城是孤立无缘的,没人晓得还能守几天或者几个时辰。一旦城破,罗刹蛮子头一个要肃清的就是城内的军政首脑。自己既然挂号做了统领,肯定会在第一批清洗名单上。

他可以趁着混乱脚底抹油,但铃铛和儿子怎么办?钱沛努力想从眼眶里挤出两滴激动的泪水,试了几次没能成功,只好用哽咽的语音说道:“钱某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绣衣使主办牛大人老当益壮,德高望重,才是统领的最适合人选!”

所有人都被钱沛不计名利、只求奉献的精神感动了。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双手高高捧起一柄扭曲状的铁锹,高喊道:“钱老爷!”

他蹬蹬蹬奔上城楼,来到钱沛身前跪倒在地,说道:“这是你送给俺娘防身用的铁锹。俺娘把它交给了俺,俺用这把铁锹砸碎了两个罗刹蛮子的脑袋!”

他顿了顿,哭音道:“可俺娘刚才却被罗刹蛮子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