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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一生 佚名 5362 字 3个月前

前碟子里的酱黄瓜都一扫而空。

"你满意了吧?"她把空碗一放,冷冷回敬。

铁面神捕似乎压根不想与她计较,先自起身收拾好了碗筷,一并放在桌子上待人来收。然后四处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陈设,最后将自己的行囊和佩剑放在了案边。

厉思寒看得有些发呆--这个人……原来……

小二收走了碗筷后,又送来了烛火。此时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铁面神捕俯身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的脸。他回过头来,正看见厉思寒出神的目光,不由微微皱眉--这个女盗实在肆无忌惮,没有半分良家女子该有的模样。

"你今年几岁了?"厉思寒忍不住问,"你名声这么大,怎么会这么年轻?"

她感到不可思议,直直地盯着他看--跟了这么久,她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人的年龄。

铁面神捕并不准备答话,厉思寒却自顾自说下去:"铁面神捕居然也住这样的店,吃这么粗糙的饭,还自己动手收拾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她边说边摇头,啧啧惊叹。

"你以为呢?"终于他开口接了一句,可语音仍是淡淡的,"难道像你一样,可以劫了金银大把花销?"

"你整了这么多黑道人物,破了这么多案子,劳苦功高,朝庭一定会重重赏你,"厉思寒语带挖苦,露出神往的表情,"你应该是走到哪儿都有人前呼后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才是。你这么艰苦朴素,是装给谁看?"

铁面神捕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既不动气,也不答话,另外又点了一支蜡烛,道:"我睡外间地板上。你老实呆着。"

可她不依不饶问下去:"你为朝廷卖命,不就为了这些好处么?可惜呀,这一次连官府都在缉拿你了。其实人家根本当你是一条走狗而已,一个不高兴就可以随随便便踢你一脚。"

她是成心要激怒他,不知不觉语气越来越尖刻--他越是如此波澜不惊,她就越想要触怒他,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铁面神捕头一抬,闪电般凌利的目光让正滔滔不绝的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住了口,但随即又道:"你拿眼睛瞪我干什么?我怕了你么?"

铁面神捕从桌上拿起蜡烛,走到门边,突停下:"此事到了京师,我自向大理寺解释。是非善恶自在人心,我自认问心无愧,人言又何足道。"

"不错!"这次厉思寒居然大声赞同,"自认问心无愧,人言又何足道--我厉思寒也自认问心无愧,那被认为是盗是寇又何足道哉?"

铁面神捕在门边停了一下,一字一字问:"你--真自认问心无愧?"

"是!"厉思寒傲然道。

"即使是作了盗贼?"

"不错!"同样果断的回答。

他霍然回身,目光又一次惊电般地落在她身上,审视般地看着她的眼神--坦然无惧,明亮得如同皎月,没有一丝心虚阴暗,毫无逃避地与他对峙。

同上次一样,他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极其刚毅而优美。

"原来他长得也很好看啊。"厉思寒不由在心里想,"可为什么要把半边脸遮起来呢?"

她一边想嘴上一不留神就说了出来:"喂,你为什么要把半边脸遮起来?怕人看见么?"

铁面神捕突然抬头,冷冷看了她一眼:"少多嘴。"

他似乎不愿再说下去,转身离开。把蜡烛放在外间地上,又把斗篷铺在了地板上。

"喂,你……你就睡地上?"厉思寒有点过意不去地问,她可从没听说过如此优待囚犯的,"你不怕我半夜自己逃跑?"

铁面神捕不答话,只反手把门关上。

四更了。

厉思寒一身冷汗地从梦魇中惊醒,欲喊无声,喉咙堵得慌。方才她在梦中,竟梦见了十一位兄长被推上刑场,受了凌迟酷刑!

惊醒后心头兀自乱跳,冷汗涔涔而下,两行热泪亦不由无声直落下来--都是她不好!她不该缠着兄长来京师,她更不该在大街上忘乎所以惹人注目。一直来她总是给兄长们惹麻烦,可每一次他们都为她化解。

她曾经以为哥哥们宽厚的肩膀,将是她一生温暖的天。可…可现在……

蓦然间,她对外面那个铁面神捕起了极深极切的恨意!

本来在这几天中,她无形中已渐渐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可在这一刹间,她又回忆起了不共戴天的血仇,直让她恨不得把门外的人千刀万剐。

"不!我不能就这样认命!我要留一条命去救哥哥们。"她心中蓦地起了这个念头。

屏息倾听,房外很静。她细细想了一番,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轻轻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来到窗边。先把桌上的半壶茶注入窗轴中,再轻轻一推,被湿润了窗轴的窗无声无息地开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闪电般地跳出了窗,立刻躲到了一丛灌木下。

就在她落地一刹间,她听到房门一声轻响,有人闯了进来。

--好厉害,警觉得这么快?!

厉思寒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只听他在房内稍稍停了一下,轻轻叹息了一声。她心下登时一震:这声叹息含着一丝失望与愤怒,是从未在他不惊轻尘的语声中听到过的。

她正在发呆,心下莫名地现出一缕悔意,只听头顶风声掠过,待她抬头看时,只见那袭斗篷已闪电般消失在夜色里。她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望望天上的明月。她自由了!可她心中却不是十分欢喜,反而觉得仿佛失落了什么。她向相反的方向奔了出去。

夜风很冷,冷得她不住地发抖。可一种强烈的危险感让她咬紧了牙关往前奔,她明白铁面神捕的可怕!她不走小路,反而选了大路,这是多年的江湖经验教她的。

夜不是很黑,只有一轮朦胧的残月伴着她。无助、惶惑、孤独……种种十九年来一直深埋在她内心的感受莫名地涌了上来。

她在奔跑,却不知奔向何处。

出了城,她刚想停下来喘一口气,突然呆住了。

"你终于到这儿了,雪衣女。"在城外冷月照耀的荒冈上,那熟悉的声音冷冷道。

声音中没有愤恨,没有火气,甚至也没有讥讽,一如她最初在云蓬客栈被捕时听到的声音--那是完完全全没有任何感情因素的声音!她突然遍体寒意。

"你逃跑了。"铁面神捕霍然回头,一字一顿地道,与钢铁相映的脸上有一种难言的森然肃杀之色,衬着他冷漠严厉的目光,更是叫人心寒。

厉思寒不由止住了脚步。这一次在他的目光中,她再也无法坦然直视,默默低下了头。

铁面神捕从冈上跃下,还未落地,扬手就给了她重重一记耳光!他下手真重,厉思寒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沁出了血丝。但这一次她居然什么也不说,只默默抬手拭去了嘴角的血迹。

"铮"地一声,只听腕上一阵轻响,一条精铁打制的镣铐已铐住了她的右手,而另一头却铐在铁面神捕的左手上。

"跟我走!"又一声冷冷的吩咐。

厉思寒知道,她已失去了他对她的仅有的信任。

她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这几日行来,他们已不走官道,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一般都在荒郊野外行走。一路上他们没再说话,而厉思寒似乎也沉默了许多,只乖乖跟着,不再象往日那样多嘴多舌。

一日傍晚,正走在一片旷野之中,突地天空阴云四合,狂风大作。举目四望,只见旷野一片,连棵大树都没有。一道耀眼的闪电从空中划过,尘土味的空气中湿湿的。

要下雨了么?可这里,连个躲雨的地方也没有啊!

正当她做了被淋成落汤鸡的准备时,突然只觉头上一黑--仰头看去,只见那黑色的斗篷已在她头顶上。就在同时,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

厉思寒愕然回头,只见身边的铁面神捕站在雨中,而他身上的斗篷已遮在她肩头。她心中一热,忙过去把斗篷拉在他身上。可她个头不高,头顶才堪堪过他的肩膀,再怎么踮脚也够不着他的头顶。

铁面神捕没说什么,只摇摇头,又顺手把刚披上肩的斗篷拉了过去。

厉思寒心头一阵无名的怒火涌起,一扬手,揭掉了自己肩上的斗篷,就这样站在雨中仰头看着他:"我不要人同情我!你不盖的话,我也不盖!"

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理直气壮地直视着他。

铁面神捕似乎有些意外,俯视着她,眼中带了些探究的意味。突然一伸手,一股气流激动地上的斗篷,斗篷竟自落入他手中。

"擒龙功!"厉思寒吓了一跳,不由失声--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奇武学,居然真的有人会?!语音未落,只觉头顶又一暗,仰头望去,只见斗篷的一半张开在她的头顶。

两人选了一处挡风的高地坐下,都没说话。

她蹲在那块石头上,仰头看着铁面神捕,突地问:"还在为我的逃跑生气?"

"没有。"铁面神捕并不看她,淡淡回答,"没有犯人会不想逃的,我为什么生气?"

厉思寒狡黠地笑了:"你说谎了!我知道你很生气。"她叹了口气,轻轻道:"其实本来我也不想逃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嘛,我是知道江湖规矩的--可…可如果我死了,那更没人去救十一位义兄了。"

她抬头看了看铁面神捕,发觉他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让她闭嘴的意思,又说了下去:"本来我特别恨你,恨不得你立刻去死,因为你抓了我哥哥们,现在一想起来我还是很恨你--不过……凭良心说,你是我在官府里遇见的第二个好人。唉……如果所有朝廷里的人都象你和朱屹之,也许我也就不会去当女盗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密集的雨帘。

外边的风雨丝毫没有小的迹象,可天已渐渐黑了下来。厉思寒躲在斗篷下,感觉他们就像是顶着一片叶子行走再荒野里的蚂蚁,心中不由自主地漾满了暖意。

静默中,她忍不住问:"你也有亲人吗?要是他们也犯法,你会抓他们么?你会忍心看他们上法场么?"

她一直仰着头,期待他回答,可他仍是不说话。

厉思寒自觉没意思,便不再多话,自己拣了根枯枝在地上写写划划。

四周只听得一片风雨声,荒野里漆黑的一片。

"我没亲人。"蓦地他开口道,语音中竟带了一丝难掩的苦涩。

厉思寒吓了一跳,手中的枯枝一下子断成两截。"那……你总有朋友、兄弟吧?"她不死心地问,"如果他们犯了法呢?"

"也没有。"同样淡然的语声。

厉思寒怔了一下,大着胆子继续问:"那你……总有老婆或者女人吧?"

还是没有回答。她侧头,只见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厉思寒气馁,忍不住问:"那你有什么?"

铁面神捕似乎想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敌人。"

--不错!他铁面无私,办案无数,更得罪了不少黑道枭雄、官府败类,十几年来树敌无数,连他自己也数不清有多少人要取他颈上人头了。

厉思寒看着他,愕然:"你……你做了这么多大事,衣食起居依然如此朴素,唯一赢来的就是无数的仇敌--那你、你究竟为了什么,才……"

铁面神捕似乎不愿多说,目光犹自望向无边的夜色,过了一会才道:"那你为了什么才会去做盗贼的?"

厉思寒不防他有这一句,怔了一下,随即道:"我小时候是孤儿,处处受人打骂……那时我就想,以后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天下的穷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我不会赚钱,只有当强盗了。"

铁面神捕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其实我也知道,你把所盗的一百多万两白银全数散发给了百姓,自己只取了日常用度的份额--据说那一次两广的瘟疫,因为你的缘故,至少少死了上万的百姓。"

他第一次把目光从雨中收回,静默地看着她。

厉思寒颇为得意地笑了,抓了抓脑袋:"啊……连你也知道?"

"但是无论如何,贼就是贼,犯了法,就该问罪。"顿了顿,铁面神捕的语气转为极其严厉,"刑法公正是天下之本,无论是谁犯了法,都一样要付出代价!"

厉思寒惊讶地抬头看他,第一次听到他的语气如此激动。

厉思寒等他说下去,因为能听他说话的机会实在不多。可他却意外地止住了。她等了很久,也没有再听到他说下面的话。

他的谈话,就如同他的行事,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捉摸不定。

到了下半夜,雨渐渐小了下来,月亮也渐渐从云中探出头来。

铁面神捕起身,拣了一些枯枝,一条条剥去外面湿了的树皮,堆成一堆点上了火。斗篷在火上烘着,一只飞过的鸟儿被他击落,用树枝串了在火上烤着。

厉思寒的手被铐着,无论他做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