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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一生 佚名 5432 字 4个月前

是无法接受他的是非观的,他又何尝能真正懂她?

他与她两个人,原本的出身地位并无多大差别,可以后人生的路,走得却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如今在偶然的相逢后,却仍然不得不沿着各自的路各自分开。

张牌头与小赵在牢外作声不得,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官与贼也能这样相处吗?要知道,一个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神捕,另一个却是犯案累累的女盗啊!

"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么?"她看着他,开口。

"请说。"

"我希望你能来看我行刑。"她眯起了眼,似乎有笑意,却又似乎是深意。

那个坚定挺拔的身姿忽然一震,眼里流出震惊的神色,定定看着她。

"怎么,难道不敢?"她唇边浮出讥诮的笑意,盯着他看,目光咄咄逼人,然而却是诚挚的,"我希望你能好好确认一下是否真的觉得所做的、都是对的?--如果你能确认,就务必一直坚持下去,希望这次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事可以动摇你。如果……"

仿佛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重伤的犯人长长吸了一口气,终于忍住了疼痛,接着把下面的话说完--

"如果你觉得那是错的……我希望这个错误,能至我而止!"

他看了她片刻,面具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最终不发一言地放下她,默然站起,转身离去。

近日大内传出的消息,皇上垂危弥留,遗诏已然拟定,封入密函不再改动。周昌与南安王密议,觉得三皇子必承大统,便决意要除去厉思寒,以免当日栽赃之事永不泄漏。

抢在驾崩消息传出之前,大理寺马不停蹄地处理了一批案件,厉思寒与天枫十一杀手均定于明日午时斩首。

"厉姑娘,多吃一点罢。明天一早就得'上路'了,别空着肚子呀。"张牌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凭良心说,他还真服了这女娃子,样子娇滴滴的,身子又薄弱,可居然是钢铁般的性子!他干了二十多年牢卒,看过多少江洋大盗、绿林好汉?可这个女飞贼却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难怪连铁面神捕也这么看重她呢!"他暗自思量。

厉思寒笑道:"张大叔,不用了,反正也是浪费!这么好的菜,张大叔不妨拿去与另几位差爷用吧,免得浪费了。"

她在草上侧身而卧,不一会儿已酣然入梦。

7 沧海一生

同样的夜晚。四更天。北靖王府。

密室中的灯火通宵不熄,北靖王在灯下注视着滴漏,脸色凝重地等待着什么。突然,西墙传来轻轻有节奏地三声叩击,北靖王脸有喜色,霍然起身,转动了壁橱地把门。墙无声无息地移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站在地道出口处。

"办成了?"北靖王低低问,语声中有掩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金承俊点点头,拉下面巾,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脸色苍白,目光却亮如寒星--毕竟,要做弑君这件大事,无论谁都会高度紧张的。

"一切按计划完成,没有惊动一个人。"金承俊语音有些疲惫,从怀中取出那只药瓶,手竟有些颤抖。北靖王展颜笑道:"好身手,不愧为天山剑客。"

他如释重负地接过瓶子,随手一摇,有些惊讶地问:"怎么,一瓶全用光了?"

金承俊不答,在桌边坐下静静凝视烛光,似是倦极欲睡,头颈竟几度垂落,突然道:"希望你言而有信,明天一定要救小寒。"

北靖王正色道:"莫非金兄还以为小王是背信弃义之人么?思寒之事,小王自一力承当--若有背弃,愿天令我坐不稳这个江山!"

听得如此重的誓言,辉煌的光线下,金承俊苍白憔悴已久的脸上突地显出了奇异的光芒,微微一笑:"这样我就放心了。"

顿了顿,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这封信,请三皇子代为转交小寒。"

北靖王一怔:"明天你们便会相见,你为何……"这时,他面色忽然大变,一把握住金承俊的手腕--那手已在不自禁地发抖!

"你、你……你难道自己也服了这瓶毒药?"北靖王震惊之下,一时手足无措,忙一路封了他心口十几处大穴,以免毒气上攻,失声,"为什么!为生那么这么做?"

金承俊淡淡一笑:"我……我给皇上用了足量的药,剩下的…全自己用了--你不介意吧?""这可怎生是好?这药没解药!"

听得他亲口承认,北靖王一时怔住,"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你怕我信不过你,要灭口么?我……我难道是这种人么?"

然而,说到最后一句,他的气势也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不错,他其实就是这种人……

如果金承俊不是自行服下了毒药,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消灭后患!

"皇子陛下……误会了。"金承俊脸色愈见苍白,连指甲也成了诡异的紫色,"弱兰死后……在下已有弃世之意,如今…如今小寒已脱险,再无所念……"

北靖王连忙扶住他欲坠的身形,虽然已经要如愿以偿地君临天下,一切后患也就此扫平。但是看着垂死的绝世高手,他心中也一阵悲痛莫名,目中垂泪:"金兄……何苦如此?日后思寒若得知,你叫她何以自处?"

"小寒……不会知道的……"金承俊挣扎着说道,指着桌上那封信,"把信交给她……以后请好好对待她!记住……"

他语声终于缓缓低了下去。

午时。

终于到这一刻了。厉思寒在囚车中看着四周围观的人群,又看了看快升至正中的太阳。她心中突然有些想笑--死亡,原来就是这样容易的事情?就像是看着台上做戏一样呢!

忽然路边人声嘈杂,人群中几十个平民正在哭叫着挤上来,为首一名老汉他一手挽着篮子,另一手拖着一个女子,来到囚车边,攀着栅栏哭道:"恩人哪,你是个大好人!老天咋地不长眼呢?"

"你是……"厉思寒奇怪地沉吟,一时却觉得眼生。

"俺家六口人在旱灾中还活下两个,全亏了恩人您呀!俺姓刘,您忘了?"老汉跟着前进的囚车边走边拭泪,他身后几十个人齐声道:"恩人!您忘了么?咱全是射阳县的百姓哪,前年那场旱灾……"

"还有我们,恩人!我们是从潮州来给您送行的!"那群人纷纷嚷了起来,连哭带叫,乱成了一团,跟随的差役怕出乱子,忙上前拦住众人,不让跟进场中:"下去,下去!穷鬼们,再乱叫可要全关进牢里去!"

"众位乡亲你们回去吧!"厉思寒怕百姓们吃亏,忙道,"你们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她声音已哽咽,至少她已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是有回报的!并不是没有一个人理解她、站在她一边。这,便已足够了……

囚车已驶近了刑场,厉思寒狠狠心扭过头去,不再看百姓们一眼。

"等一等!"突地人群中有人喝止。囚车停下。发话的是个高大的布衣青年,他从人群中走出,向囚车走过来。"我有几句话要同人犯讲。"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威严而淡漠。几名官兵怔了一下,随即大骂:"小子,你找死啊?你以为你是谁?"

那布衣青年不答,伸手出示了一枚玉玦。

"平乱玦!"几名官兵大吃一惊,立时闭嘴退到了一边--那,时当今皇上赐给刑部的最高令符,可以号令全国上下的各处衙门。

"厉姑娘。"那高大的布衣青年来到囚车前,轻轻唤了一声。

厉思寒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颤声问:"是你?……你,你的脸上……面具呢?"

不错,眼前这个俊伟磊落的高大青年,正是名震天下的铁面神捕!他脸部的线条刚毅而英朗,只是左边脸上的肤色略白--她从没想过,他会以真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这是为什么?"她颤声问。

铁面神捕苦苦一笑,涩声道:"这样很好--现在,终于没人认识我了。其实……他们认识的我,也只是我的面具罢了……"

他举手,指尖轻轻移过额上烙的字,声音又有一丝发抖:"我终于想明白了,你是对的--朝廷的律法并不代表绝对的公正,因为它不代表百姓。"他脸上又现出了极度苦涩的笑容,"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以后,我就是我,世上不会再有铁面这个人了,他也死了。"

他转身走开,厉思寒发觉他的背影已颤抖得不能自控--那一瞬,她觉得自己也剧烈地发起抖来,仿佛内心有无数声音呼啸着要涌出来。

"等一等!"在囚车重新行驶前,厉思寒拼命从栏中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下去!

周围的士兵忙上来阻止,可厉思寒已松开了手。血从他的腕上渗出来,染血了她原本苍白的咀唇,红得刺目--她突然微微地笑了。

他捧着右手,看着囚车驶入刑场,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轻轻问他:"那些能在你身上留下伤疤的人,也一定蛮了不起的吧?"

"你会不会记住他们一辈子呢?"

--一声一声,反反复复地问。原来,那便是她最终的愿望?

在脑海中,在心灵深处,他回答:"会的,一定会的。"

他终于转身离去。这也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从此后几十年中,他就像一去杳不复返的黄鹤,永远失去了踪迹。但有关他的传说仍是很多,却没有一个有凭有据。直到十年后,才有人亲眼在皇陵的墓地看见过他,只是那一次后,他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为盗的女子却化成了一把剑鞘,禁锢了他的心灵……永远、永远地封印住了这把曾象征正义的利剑!

厉思寒是第一个行刑的,周昌怕夜长梦多,让刽子手先处死她。

但下斩的屠刀没有落下,因为圣旨已下。哲宗皇帝于昨夜病逝宫中,按其遗旨所嘱,三皇子北靖王朱燮爔即位,是为神宗,当即下令大赦天下,立刻派人飞马来到午门外,刀下救下将要行刑的一干犯人。

大赦令到处,厉思寒及十一位义兄刀下还生,众人相拥而泣。

当夜,厉思寒被秘旨传入宫中,看着宫中冷月下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人,忍不住哭出了声:"猪一只,谢谢你!"她真心诚意地道,她最最感激的,还是他救了十一位义兄,这比救了她自身还让她铭心刻骨地感激。

神宗皇帝忍不住轻抚她一头的秀发,把一封信递给了她。

看完信后,厉思寒很久没有出声,脸上阵红阵白。

"信上说什么?"神宗皇帝忍不住问,他也很想知道。

"承俊大哥说……他要孤身浪迹天涯,以忘记往日的伤痛。他叫我不必担心,也不用找他了。"顿了顿,又叹息了一声,她脸上露出了迷惘的神色,看着天际,"他还说,如果可能,想托你……托你代他照顾我。"

"那……你的意思呢?"神宗轻轻柔声问,生怕惊动了什么。

厉思寒抬头,看见皇帝的冠冕下那双眼睛,她忽地就明白了--也许以往那个喳喳呼呼的她会不懂,可如今的她,早已明白了这种目光的含义。

一种极其复杂的,温暖中又带着凄凉、欣慰中又有悲伤的情绪包围了她。

"世上不会再有铁面这个认了,他也死了。"蓦然,岳霁云走时那最后一句话清清楚楚响起。铁面死了?也许,铁面一旦摘下,也代表了一个人的永不复返。

她一直渴望能在心灵与思想上与他弥补鸿沟,达成共识。一直渴望他能够理解她、认同她的存在,但她也明白,一旦他接受了她的想法,世上便不会再有那个威严正气,铁面无情的人,没有那正义化身般的英雄。

因为他自己也迷失了。她所爱的那个铁面,已在这世上消失了……

但迎着年轻皇帝的目光,她沉吟了片刻,终于抵抗住了内心翻涌的浪潮,仍轻轻道:"多谢……还是,让我多想一会儿,过一段日子我再回答你吧。"

--是的,她并不死心!

以后的一年中,大江南北,大漠苗疆,她几乎踏遍了神州在寻找他。她想再看看他,看看岳霁云,看看这个人身上还是否留着让她眷恋的东西……她想再次站到他的面前,告诉他,其实他昔年的所作所为,是不应该被否定的。

这世间的有些制度,虽然严苛,虽然会误伤一些人,虽然会被另一些人利用,但是,它还是有它存在的必要性--只要它能建立起一个稳定平和的世界,只要它能庇护大部分的百姓,那么,就有存在下去的理由。

而他,就是那个舍弃了性命和一切感情、来维护它的人;而她,却是那个站在秩序之外,不停的用其他手段来检验和修正制度的不足之处的人。

--他们双方无论谁,其实都是对的。

可厉思寒从未找到过他,甚至也没听到任何他的消息。

也许,上天注定了她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时间只有短短三个月,那三个月的押解之途!

8 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