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拿起一枚杨梅,尝了一口,不由微皱起眉头。
吴安泰忙说:“太妃娘娘,虽然这杨梅已是熟透了的,难免还有些酸味,不如拿些蜂蜜来,蘸了好吃。”
崔太妃微微点了点头。
绿云闻言,转身进了一旁的耳房,拿出一罐蜂蜜来。
站在潋滟身边的绿玉忙拿过一个小小的羊脂玉碗,又拿过一支碧玉勺,接过蜂蜜罐子就要舀些蜜出来。
这绿玉本来比绿云先入的王府,结果现在处处还要听绿云的支使,心中本就有些嫉妒,加上绿云见她处处和自己做对,因此平日里也时常和她为难,她心中早存了一股怨气。
她接过蜂蜜罐子,扫了一眼上面的笺子,眼中精光一闪,故意借题发挥道:“妹妹怎么这样不小心,竟把蜜拿错了,太妃娘娘从来不吃枣花蜜的。”
屋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冷,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拿错了罐子,算不得什么大事,重新拿一罐就是了;可往大了说却是绿云服侍崔太妃不尽心,如果崔太妃因此处罚绿云倒也是合情合理。
绿云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早出了一身的冷汗,忙扫了屋内众人一眼:崔太妃面无表情的坐着,也看不出喜怒;吴安泰垂了头,似在想些什么;秀荷只是盯着桌上的杨梅出神。绿云又看了一眼平日里与自己要好的侍女,盼望她们能开口替自己求情,可那几个侍女一见绿云看自己,忙避开了绿云的目光。
绿云心中暗自着急,只得跪下道:“奴婢该死。”
“太妃娘娘。”潋滟此时突然开口。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向了潋滟,崔太妃的目光中多了一分笑意,在心中暗道这个丫头不过如此,她以前因为没有机会抓绿云的错处,所以隐忍不发,如今想必是要落井下石。
绿玉也知道这些日子来,绿云一直刁难潋滟,想必潋滟是要借机报复,想到此处绿玉不由有些洋洋得意,幸灾乐祸的看着绿云。
绿云见潋滟开口,心中不由一凉,紧紧的攥着手里的帕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潋滟恍若没有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说道:“太妃娘娘,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如今天气燥热,难免存了些热毒在心里,吃了杨梅反而不美。而枣花蜜补中,清热,解毒,润燥,和杨梅一起吃,最是相宜。绿云姐姐平日里最小心不过的了,怎么能忘了太妃娘娘的喜好,拿错了蜂蜜?想来绿云姐姐也是想到了这点,才拿了枣花蜜出来。”
潋滟话音一落,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众人一时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崔太妃若有所思的看了潋滟一眼,忙笑着说道:“很是,还是绿云想得周到。”又扭头对绿云说道,“起来吧,不过是白问了一句,就吓得这样,你也太小心了。”
绿云忙磕头谢恩,这才站起身来。
绿玉怔了怔,只得打开罐子,舀了一勺蜂蜜到碗中。
吴安泰见机极快,早拿了崔太妃寻常用的勺子舀着一个杨梅蘸了蜜奉给崔太妃。
绿云感激地看了潋滟一眼,退到崔太妃身后。
潋滟依旧神色自若,静静地站在一旁。
……
到了晚上,等崔太妃卸了晚妆,绿云方才带着众人告退。潋滟不经意的一抬头,正对上崔太妃探究的目光,忙垂了头。
潋滟回到自己房中,坐在灯下沉思不语,今天自己会帮绿云也是刹那间灵光一闪。崔太妃不会轻易处罚绿云,纵使自己落井下石,也不见得会有多大作用。换句话说,纵使崔太妃处罚了绿云,可崔太妃还要用绿云,日后定会抚慰绿云,那岂不是自己白做恶人,今后与绿云的关系只会更加恶劣,莫不如借此机会改善自己和绿云的关系。
“妹妹在吗?”绿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潋滟忙起身掀开帘子,含笑问道:“姐姐有事吗?”神色间依旧谦恭,没有丝毫居功的意思。
绿云见潋滟的神情如此,越加欢喜,一把拉住潋滟的手:“妹妹还没睡呢,我来是想和妹妹道谢。”
潋滟侧身相让:“姐姐进来坐吧。”
绿云拉着潋滟的手进了屋,两人并肩坐在床上。
绿云几次欲言又止,犹豫了半晌才说道:“妹妹你刚来的时候,我见你长得容貌不俗,又听她们背后传说你是王爷带回来的。秀荷把你分到我这班里,我心中有些害怕你将来夺了我的位子,所以处处和你为难。没想到你竟然以德报怨,今日出言替我解围,如今看来,往日里竟是我错了。”说到后来,绿云也动了情,眼圈不由有些发红。
潋滟忙说:“姐姐说得哪里的话,我来这么些日子,要不是姐姐明里暗里提点我,不知道我会犯多少错。”
绿云听了潋滟的话越发感念,不由说道:“妹妹是厚道人,妹妹的好处我一定牢记在心,今后定不让妹妹委屈了去。”
两人又说了几句贴心话,绿云见天色已晚,才恋恋不舍的告辞,心中只是感念潋滟。
至此之后,绿云再没有刁难过潋滟,反而处处维护潋滟。有了绿云的维护,潋滟也轻松不少。
这日午后,崔太妃歇午,绿云故意让绿玉留下来服侍。潋滟随众人退了出来,因为当班,不便于走远,所以潋滟转到崔太妃屋子的后院。后院有一条羊肠小道,曲曲折折,不知通向哪里,潋滟好奇心起,沿着小道慢慢的朝前走着。
走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见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太湖石上镌刻着两个大字“幽篁”。
果然转过太湖石,就见小路的尽头是一片竹林。
潋滟信步走进竹林,只觉得满目苍翠,茵茵生凉。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连心也一下子静了下来。
竹林中有一张汉白玉的琴桌,琴桌上摆着一张瑶琴,琴桌纤尘不染,看来/经常有人在此抚琴。
一阵微风拂过,一片竹叶飘落在琴上。潋滟顺手拿起竹叶,手指无意间拂过琴弦,一声琴音流泻而出。
潋滟兴起,在琴桌后坐下,记起惠姐送给自己的那卷琴谱——琴谱自己暗中早已记得滚瓜烂熟,只是自到了王府,自己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侍女,哪里有机会弹琴,因此一直没有演练过此曲。今日倒是个机会,想到此处,潋滟静下心来,依韵抚起琴来。
潋滟本是个极聪明的女子,虽是许久没有抚琴了,因此第一遍尚弹得不大纯熟,可第二遍弹的时候,琴声婉转,已经娴熟了不少。
一曲终了,潋滟猛然听见有人赞道“好曲”,不由吃了一惊,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待看清来人,潋滟慌忙站起身来,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章九 月夜
潋滟看清来人,慌忙站起身来,福身行礼:“奴婢见过王妃娘娘。”
临川王妃微微一笑,慢慢的踱到潋滟身边,轻声说道:“免礼。”
“谢王妃娘娘。”潋滟谢过恩,垂首站在一旁,心中难免有些惴惴,手指不自觉的卷着手中的帕子。
临川王妃不露声色的打量了潋滟一番:“你就是那个王爷新带回来的侍女?”
潋滟心中暗惊,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低声答了一个“是”。
临川王妃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琴桌上的那张琴出神。
潋滟心中越发不安,偷偷看了临川王妃一眼,见临川王妃的脸色如常,这才稍放下心来。
一时,只听微风拂过竹叶的声音。
“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王妃突然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奴婢死罪,有污娘娘清听。”潋滟忙跪在地上,叩头不已。
临川王妃轻轻抚过琴弦,破碎的琴音流出:“你起来吧,不必害怕。刚才那首曲子很好听,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潋滟见临川王妃没有借机刁难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寻常问话,也就放下心来,站起身恭敬的答道:“回王妃娘娘,这是以前家父常弹的一首曲子,奴婢因为常听,也就记下了。”
王妃微微颔首:“看来你还是好人家的女儿。”说罢,又仔细端详着潋滟,“模样也是好的,琴艺也不错,只不过可惜了。”王妃说最后一句话的语调似有些惋惜。
潋滟不由在心中揣摩王妃这番话的用意,又偷眼看临川王妃的神色,临川王妃因为适才抚琴,衣袖微褪,玉臂半露。潋滟一见临川王妃的手臂,不由吃了一惊,忙又看了一眼,待看得真了,心下不由惊疑不定,忙垂下眼睛。
却又听王妃说道:“这首曲子我极喜欢,等闲了把琴谱给我一份。”
“是。”潋滟暗中惊疑,只是低声答了。
临川王妃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潋滟,转身走了。
潋滟忙道:“奴婢恭送王妃娘娘。”王妃已经渐行渐远,看着王妃的背影,潋滟越发的疑惑,忙拉起自己的衣袖,只见莹白的玉臂上一点艳红的守宫砂。
潋滟盯着守宫砂看了半晌,自己刚才在临川王妃的手臂上也看到了守宫砂,可临川王大婚已经近四年了,而且外间传言临川王夫妇伉俪情深,临川王甚至立誓不再另纳姬妾,可为什么临川王妃的守宫砂依旧还在,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这对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潋滟一下子坐在琴桌旁,垂头暗自琢磨,可却没有一丝头绪。因又坐了一会儿,见时候已经不早了,便站起身往回走。
等回到崔太妃的屋子,因见崔太妃午睡未起,也就在外间屋子里候着。
绿云见潋滟进来,忙拉着潋滟低声说了几句闲话。潋滟因为刚才的事情,也想要探探绿云的口风,也就攀谈了起来,随口问了绿云进府几年了,可是一直在太妃身边服侍,慢慢的将话头转到了临川王妃身上:“我进府也快一个月了,统共也没见过王妃几次。”
绿云听了潋滟的话,不由拿帕子掩口一笑,因见左右无人,于是低声对潋滟说道:“你刚来不知道,咱们王爷极宠着王妃娘娘,因她的身子一直不大好,王爷怕她劳碌着了,悄悄的和太妃娘娘说了,太妃娘娘也就省了王妃娘娘的晨昏定省,你如何能常见到王妃娘娘?这且不说,王妃娘娘也极少进宫,论理她是太皇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太妃娘娘进宫请安,她很该陪着进宫看看。可王爷怕她累着了,有时只是太妃娘娘一个人进宫,甚至朝贺王妃娘娘都常称病不去。至于这王府的人情往来,王妃娘娘就不肯去了。”
潋滟还要细问,恰好这时崔太妃醒了,也就住了话头,忙随着众人进去侍候。
……
等到了晚上,众人见崔太妃已经安置好了,行了礼就要告退。
崔太妃突然开口说道:“今儿歇长了,有些走了困,潋滟你留下来陪本宫说说话。”
听了崔太妃的话,不光是潋滟,连众人都是惊讶不已。吴安泰终是久服侍的人了,率先回过神来,领着众人出去了。
烛焰摇曳不定,潋滟虽然有些错愕,但依旧一脸的平静,见崔太妃倚着绣枕也不说话,只得走到桌边要给崔太妃倒杯茶。
“去倒杯开水,茶就罢了。”崔太妃突然开口说道。
潋滟忙答了一个“是”,去外间屋子的小炉子上倒了一杯开水,用一个小托盘端了进来。
崔太妃接了杯子,喝了一口,又放回到小托盘上。
潋滟留神查看崔太妃的神色,崔太妃的脸隐在光影中,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你今年多大了?”崔太妃突然开口问道。
潋滟忙垂下眼睛:“回太妃娘娘,奴婢今年十七了。”
崔太妃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寻个人家嫁了,倒来王府当侍女?”
潋滟斟酌着答道:“奴婢父母双亡,故此来京师投靠表姐,不想表姐——”说到这里,潋滟顿了顿,似有些为难,半晌又接口说道,“奴婢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愿在那种地方讨生活,可说到嫁人,奴婢无依无靠流落到这里,寻常人家谁肯娶奴婢这样来历不明的女子,因此表姐求了殿下,让奴婢在府里服侍几年,将来放出府去,倒也有个出身。”
崔太妃慢慢的点了点头:“倒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潋滟垂了头,拿了帕子,轻轻拭着眼角。今晚崔太妃的这番问话委实出乎潋滟的意料,因此不得不格外小心应对,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崔太妃沉吟了一会儿,摆了摆手:“天晚了,你回去歇着吧。”
潋滟轻声答应了,替崔太妃放下帐子,灭了蜡烛,这才行礼告退。
出了崔太妃的屋子,守在门外的小太监递给潋滟一盏灯笼:“天晚了,恐路黑看不清,姑娘拿着这个吧。”
潋滟道了谢,这才朝外面走去。
月华如水,四周的景物都笼罩着一片朦胧的白。
潋滟回想起今天的一切,心中越发的疑惑,无论是王妃还是崔太妃的态度似乎都透着一丝古怪,尤其是王妃的事情就更显得异乎寻常。潋滟只顾低头沉思,却不知不觉来到中午曾来过的那片竹林。
夜风拂过,竹叶飒飒作响。潋滟猛然惊醒,忙欲抽身往回走。恰在这时一阵琴声传来,冷冽的琴音中透着丝丝寂寞与孤独。在这如水的月夜,听到这样的琴声,令人不由心思百转,千斛闲愁一齐涌上心头。
潋滟被这琴音吸引,着了魔似的沿着竹林间的小径朝深处走去。
竹林深处,汉白玉的琴桌,七弦瑶琴,与白日里没有一丝分别,只是此时琴桌后端坐着一个人。
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月白色的长袍,宽袍缓带,洒脱中带着一份慵懒,俊美的容颜,举止间那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优雅都溶入了月色之中。临川王——这如月色一般的男子,正静静的坐在那里抚琴。
潋滟静静的站着,琴音从临川王那修长的手指下流泻而出。
一曲终了,临川王抬起头,静静的看着潋滟。在这一刹那,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眼神——孤独而寂寞。
潋滟回过神来,福身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临川王站起身,慢慢的朝潋滟走过来。潋滟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