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床榻上之人。看他仍是紧紧地握住景络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的稻草,一直含糊不清地叫着她的名字。
一声一声,像是模糊如春雨般轻微,又像是如巨石般砸在心头。
“如影,如影不要走”
霍小筏不敢出声惊扰她,所有的人都像是屏息在等待着什么,看着景如影一步一步走到床榻边,面上尽是矛盾的神色,低声答了句:“我在。”
花甲老人突然就泪流了满面。
待景络以伤者不宜喧嚣为由遣退了众人,房内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人。景如影的手已经被顾双珑紧紧抓着,他已经失去了意识,手却丝毫不肯松开一点。像是生怕他只要一放手,他手中的这个人,就再也不回来了。
那花甲老人原来是落楼山庄的老管家,大家都叫他顾伯。只见顾伯老泪纵横着,口里断断续续地说着:“景二小姐,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大少爷的。但是老拙可以赌上这一条老命说,大少爷对你的情意绝不是一天两天的儿戏。”
他絮絮地说着,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当中。
“那一年花灯会,大少爷偷偷溜出山庄,说是要下山瞧瞧外头的热闹景色。老拙放心不下,偷偷施展轻功一路跟随。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十年前的那次花灯会,璀璨灯楼猝不及防猛地坍塌,突然到我都来不及赶上前去救走大少爷。那个时候的大少爷整天都是不学无术,不肯好好学功夫继承落楼山庄,连基本的防御都做不到。在最紧要的关头是二小姐你一把撞开了他,你可能早已经忘记了。但是自从那天起大少爷就刻苦练功,立志要成为江湖中人中翘楚,继承落楼山庄,方足矣配得上你景府二小姐。从那时到如今,足足有十个年头。大少爷对二小姐你的心意,别人许是不知道,但是老拙是步步尽看在眼里的。大少爷的决心,大少爷的执着,这些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儿戏。”
景如影不语,低眉看着床上眉头紧锁的俊美男子。她记得的,那夜她亦是女扮了男装偷溜出府,一路看街边繁花似锦目不暇接,突然眼前星火一般闪亮的灯楼倒塌了下来。她看到那灯楼下还站了一个蓝衣少年,像是傻子一样躲都不会躲。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她飞身上去一把推开了那个傻子。但是自己的巾帽却被倒下的灯柱挂住,一头长发倾泻下来,进而暴露了自己是女子的事实。街边众人纷纷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她站在一片狼藉的灯楼旁,只觉得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正巧摔在地上那人抬起头来望她,一双眼竟然比那亮如星火的灯楼还亮不知道几倍。她不记得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只觉得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是傻子,还害得自己多管闲事被人嗤笑,一时怒从心起,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也因此耽搁了时间,被出来寻她的侍卫带了回去。
景如影淡淡地合上了眼,想把手微微抽出来,却感觉床上那人又将自己的手握得更紧。
她全都记得的。
不论是那双亮如星辰的双眸,还是那人紧紧咬着牙委屈地听着她恶言恶语的奚落。
她全都记得。
再见面时他已经成了玩世不恭的落楼山庄少庄主,不仅武功在自己之上,还总是出言调笑她,仿佛总能轻易扰乱她淡漠的内心一般。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眼前这个总是温柔宠溺凝视她的人,讨厌这个不管如何打如何骂却还是不依不饶缠着自己的人。
也讨厌他眼底那么浓厚化不开的情愫。
霍小筏还是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怎的看着景如影的依旧淡然的神情就觉得有点难过,再回眸看茶案前负手而立的冷峻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瞧着案前一幅画。慕容伴月在他身旁,全身散发出堪比慕容胤阳的冰冷。她心下觉得奇怪万分,一把拉过正在鼓捣药箱的景络,低声问:“师父,伴月她,怎么感觉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景络低头在翻找什么东西,只是嘴里小声地答道:“伴月这个性子是这样,一见到血就会变作另一个性格,亦是你现在瞧到的这个模样。”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瓶,呼出一口气:“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霍小筏不解。
“朱砂。”景络施然起身,将那青瓷小瓶里的东西倒了一点倒在一旁的茶水里,见那几滴火红消失了才接着说:“她若是变成这样,和着几滴朱砂服下去,自然就会恢复原样了。”
语毕,将那茶水递到慕容伴月眼前,柔声道:“你先前和那人打斗,也费了不少力劲,先喝口茶罢。”
慕容伴月扫他一眼,不语,接过茶来喝了一大口。待咽了下喉,突然间神色一变,猛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景络赶紧上前去扶住她,轻缓地拍着她的背,助她顺气,嘴上一边道:“我们也先回去罢,双珑现在需要的是安生修养,让如影在这里陪他便足矣。”
那慕容伴月微微止了咳,抬起头来轻点了点头,一派娇柔温和的模样,竟又是和之前不差分毫。
霍小筏吓一大跳,没想到如此立竿见影。再看慕容胤阳已经缓步走了出房,顾双霜无精打采地跟在他身后,连忙举步追了上去。
门外阳光初照,柳间黄莺啼鸟,树影绰绰,已是早春。霍小筏跟在后头注视着慕容胤阳的背影,有些犹豫地想喊他,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就只能一直默默地亦步亦躇地跟在他和顾双霜后头。
那顾双霜还误会她是有意撮合自己和慕容胤阳,朝她投来感激一瞥。霍小筏有些心虚地回以一笑,眼睛却忽然瞧见慕容胤阳也微微回了头,不过那眼神比以往更冷,似乎很不高兴。
霍小筏以为慕容胤阳还在为那夜她和洛飞炎两人跑出去喝花酒一事不悦,只能微微顿了脚步,等着后头景络和慕容伴月跟上,难过地看着他们走远。
这一天过得很不安生,南宫秋和慕容胤阳又召集了各大门派首领一起商议蒙面人真实身份。一时间众人分成两派,一派是觉得这一切定是踏雪教那等妖魔魅子干的邪戮之事,另一派则认为踏雪教虽行事诡谲,但向来心高气傲不把各大门派放在眼里,这等龌龊小人之事怕不是他们所为。
他们都去商议正事了,霍小筏身为一个不懂武功不懂江湖的人,只能一个人缩在房里无聊得发闷。
早春的夜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冷了,她开了窗盯着门外的月亮发呆。
沉夜究竟在哪里呢。
每当一个人孤独的时候越是容易想起过往的那些种种,想起以前沉夜和自己一起上学放学,但凡有喜欢沉夜的小女生,都是来找自己帮忙的,为此自己还收过多少额外好处。窦阿姨没事就会在家里看韩剧,然后抱着窦叔叔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啦的。偶尔自己也会上父亲的坟边坐一坐,和他聊一些自己的迷茫自己的困扰。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就连沉夜也都不知道身在何方。
院外隐约走近一个绰约的身姿,一袭白锦绣云长袍,杏仁眼里微微露出淡漠的神色。
霍小筏一见来人,立刻堆了笑喊道:“如影。”
景如影见了她,一对柳叶眉挑的高高的,意味深长地道:“情长幽怨不知处,如今我总算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霍小筏不服嘟囔着:“什么幽怨不知处的,没事就知道取笑我。”
“这哪是无事,那顾双珑还待人回去好生照料着,我自然是有事要跟你说才来找你的。”景如影倚在她房门外的窗边,望着她探出来的大半身子。
“怎么了?”霍小筏不解。
景如影眸间一道意欲不明的光闪过,缓缓地抬起手拨弄了一下垂在肩上的长发,道:“你觉得顾双珑如何?”
霍小筏吓了一大跳:“什么如何?”
“就是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霍小筏狐疑地打量了她一遍,犹豫地说:“我和他也不算如何熟识,只是觉得他定是一个痴情的人,居然能一等就等了十年,而且”她小心翼翼地吐了吐舌头:“还能在你如此恶劣的态度下一直坚持不懈,实在是世间少有的痴情种子。”
景如影不以为意:“其实他这个人全身都是毛病,只有这一点是可取之处。”她淡淡看着地上月光洒下的光晕铺满庭院,顿了顿方道:“若是爱一个人,一定要拿出十足十的决心来。人就只有这一生,所有欢乐苦楚幸福悲痛都只在这一世。我是素来不信轮回之事的人,所以你要知道,若是有些东西你不能好好把握”她又转过来,眼底坚定地盯着霍小筏的眼睛:“许多东西,错过了,就不一定还能有下一次机会了。倘若你已经明了了自己的心意,就不要顾及太多给我好好去爱,哪怕受伤也不要放弃。管他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管他的伦常三纲,世人都被这些东西束缚死了,我们又何必给自己徒增烦恼呢。你说是吗,小筏?”
霍小筏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恩啊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原来她今儿下午宁可得罪南宫锦瑟,宁可让顾双珑气极而去,还特地老晚的跑来跟自己谈顾双珑的事。
这些全都是为了帮自己。
霍小筏一脸感动,泪光闪闪地看着景如影已经恢复先前漠然的样子。
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古代,还是有人会这样真心地为了自己好,为自己着想,为自己出头,这样细致地照顾帮助自己。她想到这,朝窗边人投去的目光更是深情感动。
景如影受不了她那凄凄寒寒的神情,耸耸肩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悠悠道:“我要说的也说完了,先走了。”随后闪身便离开了。
霍小筏看着她的身影一路消失在院子外,嘴边轻轻露出一个略微无奈的笑容来,勾起低浅的弧度,却把她现在十二分欣喜和怅然表现了个十足。
她想起方才景如影说的那句话:“倘若你已经明了了自己的心意,就不要顾及太多给我好好去爱,哪怕受伤也不要放弃。”
是啊,既然自己已经明了了自己的心意,反正她也不是他的什么妹妹,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女性,怎么会是那种唯唯诺诺连争取都不会的人?她莫非还比不过那些羞答答来向沉夜表白的小女生们?自己的幸福一定要自己把握,这个道理她很早以前就懂了。
窗外漫天繁星闪耀,月落清辉碎,珠帘低垂。
霍小筏只觉得豁然开朗,眼底拨开了先前那些迷雾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次她绝不会再逃避了!
16.明月小蛮-惊天一吻
过了几天便是一年一度的朝赐节,传说中是玉皇大帝为了纪念人间令人称颂的不老爱情,特命月老在这天的朝五夜七之时广派红线,让世间男女找到真爱。
霍小筏也是在前一天夜里才知道的,于是第二日她特地起了一大早。
觊觎慕容胤阳的人太多了,她若是不好好利用她这个妹妹的身份抢占先机,晚上灯会时恐怕连慕容胤阳的人影都见不着。
果然,约摸着到了戌时,外头天色已经慢慢沉了下去,皓亮明月和闪耀星子争相出来,仿佛都想见证这一年一度真情真爱相逢的日子。
南宫秋吃过饭,一派悠闲喝了口茶,对着慕容胤阳笑言:“胤阳啊,这是锦瑟第一次来洛阳,许多景色都还未见识过,趁着今儿外头热闹,你就带她出去逛逛罢。”
老狐狸!就想着撮合慕容胤阳和你家宝贝女儿!霍小筏在一旁听得心里直郁闷,再看周围一干女子都是忿忿的神情,觉得心里稍稍平衡一些。
洛飞炎凑过来,低声说;“我看哪,那南宫锦瑟八成要成为你大嫂了。”
我呸!
霍小筏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看你是看见美人就离不开眼了吧,你妹妹不是也挺喜欢我大哥的嘛?哪有自己妹妹不帮,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有你这个哥哥真是倒霉!我都替你妹子不值!”
洛飞炎被骂得莫名其妙,摸摸鼻子委屈道:“我这不是实事求是嘛。”
“求什么求?我看这事还八字没一撇呢。你别在那胡说!”
洛飞炎奇怪地看着她这么激烈的反应,狐疑地低语:“南宫锦瑟不会惹你什么了吧?你怎么对她成见那么大?这些天她和你大哥二人出双入对相谈甚欢,就连清荷前儿个回去还直喃喃她是比不过南宫锦瑟了,现下谁不觉得他俩男才女貌好生相配啊?”
霍小筏越听越来气,又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再目露凶光盯着南宫锦瑟和慕容胤阳二人。
见慕容胤阳依言应允,她眼睛骨碌碌一转,连忙跳出来谄媚地笑说:“对啊对啊,我看锦瑟姐姐来洛阳这几天,都没有怎么出去逛过。今儿外头夜色那么好,正巧云星也闲来无事,就和大哥一起陪锦瑟姐姐四处逛逛吧。”
闻言,景如影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挑眉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