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胤阳没有看她,只是把目光稍微停顿在了眼前的树上,问:“何事?”
碧兮紧紧握着拳,心里忐忑得几乎将指甲掐进肉里,片刻后低声道:“碧兮愚钝,不明白为何大少爷要因为一个已与慕容府无关的人大动干戈,若是慕容府此次帮了赤剑门,于情于礼都不大稳妥。”
慕容胤阳扫她一眼:“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做吗?”
明明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吓得碧兮几乎要浑身微抖,将头俯得更低:“碧兮不敢,碧兮只是”
“好了。”慕容胤阳打断她:“你不要明知故问,恐怕你与景如影二人早就看得通彻明白。我主意不会变的,若是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大可说是踏雪教带走了慕容府的上客。反正前些日子她一直在慕容府做客,若不想闹出有两个慕容三小姐这样的笑话,此计方可一石二鸟。”
言毕,就眸间沉沉地拂袖走了。
碧兮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向聪颖过人的她竟在那一刻发起了怔。依大少爷方才那个一石二鸟之计,就是表明了慕容府为了不传出笑话,对霍小筏不计前嫌既往不咎?
她眉间隐有杀气,看着慕容胤阳离开的方向。这还是一直以来冷若冰霜心狠手辣的大少爷吗?他不是最恨他人的欺骗了么,上一届的碧春就是因为情郎而稍稍隐瞒,得到的下场不是和那情郎一起双双坠崖身亡。
为何会如此轻易就放过了霍小筏?
“我早说过了,慕容胤阳会为她破戒的。”身后传近一个悠悠的声音。景如影一袭白袍似雪,走起路来发间的玉步摇左右摇晃,星眸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碧衣女子:“碧兮,你别打什么其他的主意。慕容胤阳这么多年了,你也一直陪伴着他。他过得什么样的日子你会不知道?他有多寂寞孤独,夜里时独自舔舐伤口,这些你不都是最了解的么?如今也许真让他找到了那个人,若是给你亲手毁了,他这一生许就再无变化了。”
她又走近几步,细细凝视着她的眼:“这难道就是你所希望的?让他一辈子这样活下去,站在江湖的顶峰,然后孤独终老?”
孤独终老那四个字她刻意放得很重,震得碧兮微微一抖,抬头看向她良久,突然轻笑了一声:“景二小姐,碧兮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竟如此喜欢那个霍小筏。”
景如影莞尔一笑,坦荡得很:“我承认这是事实,相较于如今这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慕容云星,我还是更喜欢霍小筏一些。”
碧兮凝了凝眉:“景二小姐你这是先入为主。”
景如影不在意地回身往梅园走,对着身边跟上来的碧兮道:“那两个孩子比我们所想的要承受得多,一个人经历了太多不见得是好事。慕容云星是一种,小筏却是另一种。”顿了顿又打趣地笑道:“莫非生了那样一张脸的人都是注定命运多桀的么?”
碧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打量了她一眼又不怀好意地发问:“对了,顾少庄主最近伤势如何?”
果然见景如影沉了脸色,啐了一口:“他本就是习武之人,那点小伤哪能困得住他?都已经接近痊愈了,还非得要人一勺一勺喂药才肯喝,真是被惯坏了的大少爷。”
碧兮打量她微微抽搐的神色,不自觉问道:“莫非那个喂药的人是你?”
话一说完,立刻接收到景如影刀子一般的目光:“你不是有意来取笑我的吧?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几次我都想拿着那汤药泼他脸上去了,若不是他们家那个缠人的老管家在,我也不至于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威。”
两人一路走回梅园,远远看见伺候顾双珑的小丫鬟过来寻她,她的脸色立即又寒了几分,留下一句:“准是那顾双珑又发什么难了,我先去一趟,日后再谈。”就匆匆朝那小丫鬟走去。
碧兮伸手撩开自己散落在额间的发丝,玉眼低垂。心里不觉想着,看来这景二小姐还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哪,还是说所有的人在遇到儿女情长的问题上总会有些失了平素的睿智?
也罢,她现在想为大少爷做的也不一定就是大少爷想要的,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
可是有的人却不这么想。
慕容云星醒来的时候景络在一旁刚给她把完脉,她还没完全缓过神来,微微抓住景络的袖子,轻声问:“景大哥,小筏呢?”
景络眉间温和打量她一眼,道:“大家误会她将你推下池塘,争执中被踏雪教带走了。”
“踏雪教?”慕容云星连忙半坐起身,急道:“不是她将我推下河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绊了下去,真的,你们误会小筏了。”
说这话间,慕容胤阳刚好进来打算看望她,闻言脸色巨变。
原来真的是误会?
他想起霍小筏那样无助委屈的神色,心里像是有什么掠了过去,不自觉握紧了拳。
慕容云星正对着他,自然是将他的所有神色尽收眼底,楚楚可怜地唤了句:“大哥。”
慕容胤阳被这一声唤醒过神来,面色复杂地看着她和霍小筏几近相同的脸,低声道:“没事,过几日我们就会上天山讨伐踏雪教,她就会回来了。”
“你答应要讨伐踏雪教了?”景络回头,一脸不赞同:“不是我多说,胤阳,此事还是多做考虑为好,这不是你的作风。”
慕容胤阳自嘲地看着他,摇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先前碧兮也说过这些话。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论如何,她总得好好给慕容府一个交代,哪能那么轻易就让她被别人掳了去。”
景络心里雪亮,明白他这是为自己找的说辞。想起霍小筏最后走时悲凉地冲着他们喊的那些话,他心里也不是不悸动的,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又叫来了小丫鬟交代了几句,就一并走了。
慕容云星还半靠在床上,一直望着他们消失在门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里仿佛旋绕了许多数不清的东西。
那个俊逸出尘的男人,是她血浓于水的大哥,是在她最危急的时候救她于水火之中,重新给了她温暖的家的人。
她慢慢抓紧了手下的被褥,这么多年早已死掉的内心在那一刻重新燃烧了起来。
她从小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那寥寥几句话就已透露出霍小筏在慕容胤阳心中占据着不同于他人的地位。
那个人凭什么,不过就是借着她的脸才能接近慕容府,才能接近这个于她如神祗一般的男子。
想想慕容伴月和景络脸上时刻带着的矛盾神色,还有景如影不冷不热的眼神。
慕容云星更紧地攅住被褥,她凭什么会输给这个人。
她只是比她先来了几日,就抢去了这么多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厚颜无耻地霸占了那么久本该属于她的温情。
她不甘心!
一直捏到骨节发白,她才缓缓松了手,面无表情看着自己修长如玉的手指,眸间渐渐清明起来。
不过就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骗子,她不可能输给她的。
她凭什么。
小丫鬟玉香刚端了一些点心进来,不知为何无端就打了一个冷颤,在看床上静静靠着的瘦弱女子,一派无害腼腆的样子,朝着她微微一笑。
明明是那样温柔清浅的神色,竟让她背脊越发的凉了。
两位小姐真是生得好像啊。玉香将手中托盘轻轻放在桌子上,不自觉想着,可是她们两位却很好区分呢。
一个好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大大咧咧,看向人的眼光总让人觉得她在打什么坏主意,笑起来的时候两眼弯弯,那股笑意能一直传到他人心底去,行事作风也分明得多。而另一个文静腼腆,说话时谨慎得颇有些小心翼翼,待人温和是温和,却和景络公子的如沐春风不同,总让人觉得有些疏离。而且云星小姐比小筏姑娘更瘦一些,一张脸尖的让人有些恐惧。可能是先前的日子过得不大好,受了很多委屈,再加之刚回慕容府不久,之前又闹了好大一个变故,才会这样罢了。
做奴婢的毕竟也不好太过八卦主子们的事情,她小心地抿了抿唇,转过脸去看向慕容云星,恭恭敬敬问道:“三小姐,景少爷说您刚受了惊吓,午膳也耽搁了,让奴婢去端了一些玉蓉莲子糕来,您是要现在用吗?”
慕容云星也感觉到了腹中空虚,轻轻点了点头,看她将莲子糕端过来,安安静静地吃着。
玉香又趁这个时机细细打量了她一下。这个云星小姐简直白得不像话,一张脸又白又尖,乍一看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貌美狐仙。此刻小口小口地进着食,比小筏姑娘更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安静有礼细致温柔。可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这赤剑门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是她服侍的,不敢说是阅人无数,但大大小小加起来服侍过的公子小姐也足有二十人有余。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云星小姐就像一幅画一般,娴静淡雅,却略略显得有些不真实。
慕容云星就在这时突然抬起头来,吓了玉香一大跳,她眉间隐约有些倦色,将莲子糕往外推了推,摇头道:“拿下去吧,我还是想休息。”
玉香忙不暇点头,迅速收拾好,又服侍了慕容云星睡下,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她应该没有看错,方才云星小姐抬起头来那一刹那眼底尽是煞气,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略一思量,想起之前景二小姐吩咐过的事,将托盘送回膳房里后,就匆匆忙忙往景如影房里去了。
21.明月小蛮-踏雪重逢
眼前似乎隐隐绰绰的有光,还有高低不一的说话声,让人在意识模糊中沉睡得万分不安生。
霍小筏用手背微微遮了遮有些刺眼的光,皱着眉慢慢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纱飞扬的莲花顶八角玲珑大床,然后是床边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正斜着眼睛扫着她,恶狠狠的,又好像是恨铁不成钢地拿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开口说:“看看你,连来个古代都能被欺负成这样。”
霍小筏一动也不动,完全像是石化了一样看着眼前的人。留了两个月微微齐肩的碎发,斜刘海下是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穿着松垮随意的深蓝色外袍,脖间一闪一闪地挂着一个纯银戒指。薄唇紧抿,剑眉高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滴泪,慢慢慢慢地濡湿眼角,滑落下脸庞。接着又是一滴,又是一滴,泪水像是关不住的匣子一样哗啦啦地落了下来。霍小筏死死咬住下唇,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帅气逼人的男子,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终于霍小筏还是忍不住,嘴角沉得越来越厉害,数天来的委屈全都涌上了心头,她呜咽着喊了一句:“沉夜!”就直冲冲地扑进了眼前人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其实窦沉夜看见她眼泪的那一刻就心软了,这生死不明的两个月里,自己又何尝不是对她日夜担心。所以在听到她在那受了那么大委屈时才会几乎恨得牙痒痒,自己一直以来保护得那么好的人居然在这里被别人欺负。不想暴露自己心底的担忧和心疼,故意摆出一幅恶狠狠的样子来。他低头看着怀里像个小动物一样低声呜咽的霍小筏,心里像是被小虫子慢慢啃噬着,伸手轻轻环住她,低声道:“别哭了,本来就难看,这样一哭根本见不得人了。”
霍小筏泪眼朦胧还不忘抬头瞪他一眼,但是当她听见这么熟悉的语调嘲讽自己时,泪反倒流得更厉害了。
窦沉夜看着她松鼠一样湿润柔软的眼睛,腾出一只手来慢慢擦拭掉她眼角的泪,口气不善:“亏我开始让那些人去捉了你好多次,结果那群废物不但没把你带回来,还各个被打得半死。”
霍小筏知道接下来被骂的人肯定是自己,连忙抽了抽鼻子可怜兮兮地推卸着责任:“我又不知道是你,他们莫名其妙就来抓我,还气势汹汹的,我当然怕被抓回来灭口啦。”
窦沉夜又是狠狠地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气道:“说你白痴你还不信,这没事的踏雪教来抓你干什么,你稍微想一想就可以猜得到这里面肯定大有隐情。”
霍小筏被骂得把嘴嘟起老高,又钻回他怀里,赌气不语。
窦沉夜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想帮她顺一顺刚才哭得过猛而不畅的气。
“你们两个准备抱到什么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窦沉夜不用回头看都知道是谁,倒是霍小筏好奇地从他怀里钻出个头来,看向站在门口的人。这不看还好,一看居然忍不住就笑了出来,脸上挂着惨兮兮的泪又咧嘴笑着,显得滑稽无比。
站在门外的冷凤魑哪里还有最开始捉她时那抹淡然出尘,上挑的媚眼此时如临大敌一样恶狠狠地瞅着她。听见她这么嚣张的一笑,我们冷大教主如何忍得住,走过来一把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