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你连眼都没眨一下。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当年死了一个爱你爱到连性命都不顾的人,你可以做到熟视无睹面不改色。如今死了一个你爱了十年等了十年的人。哈哈…姐姐在天之灵知道了,肯定也会觉得大快人心!”
“更何况你刚才也说了,霍小筏与你慕容府无关,你只是要来带走你怀里的那个。是你自己选择不要她的,她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没有求生之意了!她在你慕容府过的日子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倒不如死了干脆!”
“你害死了我姐姐,一命抵一命,这不是很公平的事吗?!不要忘了,姐姐是为你而死的!你欠我们烟家的!欠翡翠楼的!!!——”
…
…
下山的时候下起了磅礴大雨,秦遇紫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冷冽男子,不知为何,突然感觉他人在这里,却又好像不在这里了。
明明还是和往常一样的神情,却感觉哪里空了。
马车里一片死寂,但秦遇紫清楚地看见景如影假装撩开帘子看窗外的雨幕时,眼眶红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她甚至不明白,在这江湖上谁不是过着打打杀杀的日子,对生死早就看得淡了。景如影那样一个冷静淡漠的人,居然也会为了一个人的死而伤心到如斯地步。
慕容伴月却突然偏过去,闭上眼睛小声哽咽道:“我还来不及在十年后看看她。早知道…我就早些回一趟慕容府…能够在她,在她死之前,能够陪陪她。告诉她,我还是她的朋友…”
慕容胤阳低声“恩”了一句,秦遇紫搞不懂他为何搭话。刚转过去看他,却瞥见他眼角一闪即逝的泪光。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不论她如何年轻貌美,她也永远得不到这个男人的心了。
他好像,跟那个苍白羸弱的女子一起,死在了翡翠楼。
那是个梦魇,而所有的人却好像都再也走不出来了。
…
烟如意在大厅里一个人坐了一会,洛神从门口进来,低着眉轻声道:“楼主,她又吐血了。”
闻言,烟如意慢慢抬了眼,扯出一个荒凉的笑容:“我方才骗他们她已经死了,你觉得他们会信么?”
“会吧。”洛神答道:“您受伤了,让婢子为你包扎?”
烟如意摇摇头,一脸倦色:“这点小伤不必了。方才慕容胤阳那个神情,是真的想要杀了我。若不是看我和姐姐长的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我恐怕也不能这么容易就活下来。他恐怕没有想到,那么温柔纯真的烟如戏,会有我这样一个妹妹…呵…让素素去给她拿药吧,派人通知教主了没有?”
洛神点头:“教主和公子正赶来。”
烟如意缓缓从榻上站了起来,先前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有些凌乱。她整了整衣裳,道:“拿我那件外袍过来,头发也乱了,梳妆一下再去迎接教主。”洛神扶了她往房里走去,经过一间袅袅生烟的房间时,烟如意却突然顿了脚步,往里头虚望一眼,怅然低声道:“其实她这样子,和死也没什么分别。慕容胤阳是动了真情吧,就像当年沉夜公子死的时候,教主也就是他刚才那个神情。”
洛神低头:“慕容胤阳怎么能和教主相比,教主为了沉夜公子,付出太多了。”
烟如意苦笑了一下,应道:“是啊,慕容胤阳是冷血的才对。我姐姐为他付出了一切,到最后他也不曾喜欢过她,只是将她当做霍小筏的替身而已。”她自嘲地笑了笑,又继续往前走去。
房内——
霍小筏睡得昏昏沉沉的,感觉有人进来喂了她几口药,好像被她全数吐了出来。那人气得搁了碗,出去不知做了什么,又重新跑回来逼着她把整碗药喝完。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觉得理智恢复了一些,觉得躺在床上骨头都软了。半撑起身子靠在床边,就听见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了。
随着门被打开,无数的风和房外的光都涌了进来,撩起床帐和她的发丝漫天飞舞。她觉得站在门外的那人好眼熟,眼睛却被风吹得看不清楚,只能微微眯起眼。
风散尽,光亮处渐渐透出一个修长挺拔的影子,遥遥地打到了霍小筏前方的地面上来。华美的紫衣外袍,一袭黑发及膝,一双绝美令人不敢直视的冰冷眸子。
霍小筏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指着那美貌更甚女子的绝美男人,支吾半天才吐出三个字来:“…冷…凤…魑…”
在他的身侧站了一个一袭黑斗篷的男子,头上宽大的帽檐连着衣襟,一直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胭脂般的薄唇,还有阴影下一闪即逝的琥珀色光芒。
55.明月小蛮-陌路故人
她突然像是如遭雷击,失去了所有语言,只能颤抖着看着那个藏在斗篷下的男子。双唇微张,却吐不出一个字来,眼睛却先湿润了。
那是——
“…沉夜…”
男子闻言身体募地一抖,缓缓抬起手将头上的斗篷帽檐掀了下来。一张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琥珀色的眸子毫无波澜地静静地望着床上苍白的女子。
他们仅仅是对望了一眼,霍小筏却感觉有一生那么久。她颤抖地伸出手,伸向门外被隐在一片黑袍中的消瘦男子,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男子下一句话给生生定在了原处再也动弹不得:“你,认识我吗?”
她双眸猛地睁大,张了张嘴:“你…你说什么?”
男子像是有一份迷惑,看了一眼身旁的冷凤魑又看了看她,重复了一遍:“你认识我吗?”
霍小筏往后缩了缩,心里有什么飞快的闪过去,沉夜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看着她和慕容胤阳二人苦笑的样子,他在天池边说安心的样子。一幕一幕,逼得她只能慌乱地低下眸子,仓皇道:“不…不,只是听说过。”
冷凤魑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将手搂上男子的腰,柔声对他道:“她叫霍小筏,是翡翠楼的上客。”又转过脸来看着霍小筏,嘴边像是滑出了一个微笑:“这是窦沉夜。”
“窦沉夜…”霍小筏重复了一遍,撑起一个恭维的笑容来:“久闻窦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窦沉夜皱了皱眉,许是认为床上这个叫霍小筏的女子哪里与众不同,没想到说出来的话也和之前那些虚假恭维的人相差无几。立刻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不答她,只对冷凤魑道:“好久没来翡翠楼了,我去找洛神她们玩玩。”说罢,径自转身出去了,仿佛不想再看床上女子一眼。
冷凤魑在后头嘱咐了他一句什么,才转过身来看向霍小筏,片刻后缓缓道:“我明白你想问什么。眼下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沉夜他不记得你了。”
“他…他还活着…”霍小筏却像是没有听进他说的话,只是突然失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床上喃喃自语着:“他还活着…”
冷凤魑面无表情看着她:“那次一战后,我带他回了踏雪教。以教中留下来的续命术吊着他最后一口气,只是那让他真正活过来的药必须以忘川之水为引子。我也曾经犹豫过,若是他知道醒来后会忘了你,忘了过去的一切,不知他还会不会愿意再次活过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忘了以前一切的沉夜,我不知道那还是不是他。可我不在乎,哪怕他忘了所有人,他也依旧是我要的。但是如果他能选,恐怕还是不希望忘了你。所以我今天带他来,想让你帮他回想起以前。忘川之水也不是绝对,况且只用了一点作为药引而已。如果是你,也许他可以想得起来。”
霍小筏闻言,只是出神一般望着丝绒的绸被,良久后突然吐出一句:“你真的很爱他。”
冷凤魑毫不否认;“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他。”
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笑的苦楚无奈,摇摇头:“还是别让他想起来了,现在这样就好。他可以过得无拘无束,有的时候,忘了前尘旧事反而是一件幸事。只要你能保证,你一定不会负他。”她眼里透着决然,定定地看向冷凤魑。
冷凤魑也正色起来,目光坚定地回望她,道:“我极少许下承诺。但你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亲人,今日我许给你,我一定不会负他!”
霍小筏脸上的笑容这才变了意味,是从心底里释然了一般,低声道:“那就好。”
烟如意正巧从门外进来,看见眼前一幕心里也大概明了了,半跪在地上对着冷凤魑毕恭毕敬道:“教主。”
霍小筏疑惑地看着她:“你究竟是谁?难道这翡翠楼也是踏雪教的?”
烟如意侧头看了她一眼,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层黑纱,慢条斯理地围在了脸上,对着霍小筏低了眉:“小筏姑娘。”
这幅打扮…
霍小筏愣了好一会,才猛然间恍然大悟地指着她,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是黑绮?”
这样风姿优雅的女子,居然就是踏雪教四大护法中最冷面无情的黑绮?!
烟如意将面纱取下,点了点头:“先前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小筏姑娘见谅。”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秦遇紫呢?”
“被慕容胤阳带走了。”烟如意微微侧过头去:“我跟慕容胤阳说,说你已经死了。”
“什么?!!我…咳…咳咳…”霍小筏猛地向前,一激动就控制不住伏在床边咳起嗽来。
冷凤魑打量着她,却只是留下一句:“你若想回去,就回去罢,不会有人拦你。沉夜若是记得,必定会阻拦你。他只当你永远需要保护,其实有些事,非得要你自己去抉择才行。”说完,就吩咐了烟如意几句,便出去找沉夜了。
霍小筏伏在床上,一张脸和白纸一样,就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她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如今知道沉夜是平安无事的,她的所有心愿基本上都了了。
只除了那个远在金陵的男子。
她不希望,到最后都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死去。她很自私,她希望就算死,也可以再最后的这一段日子里看着他。
哪怕是看他和别人成双成对相偎相依,她也愿意。
门外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霍小筏循声望去,看见隐在一片斗篷之下的修长男子。
男子用陌生而不客气的目光望着她,淡淡问道:“冷凤魑呢?”
霍小筏将头低了下来,怕自己颤抖的声音会露出破绽,将被子攥得紧了一些,低声道:“教主他方才去找公子你了。”
窦沉夜闻言,懒得答话,直接面无表情转身就走。霍小筏这才敢慢慢抬起头来看他,依旧是修长挺拔的背影,和记忆里陪伴了她十几年的少年一样。
只是那个少年,究竟跑去哪了呢。
她看着男子一步一步走远,想起那个时候他为了逗她开心,夜里带她去看天山那一池雪白的横波,她张开手臂站在天池边,风把她的衣摆长发吹得猎猎作响。袅袅白烟从冰冷的池水里一路上升着,四下连鸟鸣都没有的一片寂静。
沉夜站在她身边,看她如此喜悦的神色。脸上的神情柔和得仿佛能化作一汪春水,微笑地瞧着她:“记得初中的时候你就特别想来,如今总算亲眼看到,了却了一桩心事。”
霍小筏点点头,朝着寂静无边的天池空喊了几声,四下传来空灵的回声,遥远而模糊。她突然回身一头扎进沉夜怀里,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讨好地笑着。沉夜被她冲进怀里的力道撞得后退了几步,却只是温柔地搂着她……
而此刻男子的背影已经快到了拐角处,霍小筏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他浑身浴血倒在她怀里时候的模样她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他甚至愿意为了她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而如今也变成了这样的两个陌生人。
窦沉夜却突然顿了脚步,慢慢地回过头来,眉头不解地轻轻皱起,疑惑地看着她:“…我们…是不是以前认识?”
霍小筏吓得身子一抖,眼泪已经快要控制不住,她深吸了两口气,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自然,静静地摇了摇头:“这是小筏第一次见到公子。”让过去的那二十几年全都随着忘川之水消失在你的记忆里吧,她只希望他能够过的快乐,能够一直这样无忧无虑淡漠骄傲地活下去。
让她,和那些时光一起,都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吧。
窦沉夜好像不信,仍是遥遥地打量着她。他的眼里好像有光,那些光汹涌着像是想从脑海的某个深处跑出来。
“沉夜公子,原来你在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女弟子急匆匆走过的声音,猛地打断了窦沉夜眼里渐渐凝聚起来的光亮。
他最后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床上那个苍白如纸的女子,忽视了心里那一抹牵扯着揪心的痛楚,转身慢慢离开了。
霍小筏看着他最后离开的背影,眼泪还是忍不住从眼角边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