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等我回来，还有你会收容我，还有这个地方是我的家。”

她低了低头，仿佛是自嘲地笑了笑。慕容胤阳望着眼前削瘦的女子，心里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他想伸手过去，脚下步伐却因为女子下一句话而生生顿在了原地：“秦遇紫说的那些话我都懂，是我厚颜无耻自不量力，我丢弃了一切想要在你身边，哪怕让你解气泄愤也好。可是我远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百毒不侵，我是人，我也是会痛的，我被她踩在地上痛得话都说不出来时，我以为我看见了你，就看到了希望一样。可是你连正眼都没有瞧过我，你眼里只有她，你留给我的只有满满的厌恶。”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恨我…”

她眼眶慢慢红了，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滑落下来，沿着她削薄的下巴一直掉落在地上，迅速消失不见：“这十年来你一直是我活下来的希望，最难熬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去死。可是我怕，怕你会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怕黄泉路上我等不到你。我曾经还说过要给你生个孩子…可是那些日子虚假得好像梦境一样，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怀疑当年那些不过就是我的一场梦。梦醒了，我也该醒了。”

“烟如意跟我说，你杀进翡翠楼的时候，也只是想着要带走秦遇紫一个人。”霍小筏抬起手来，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往悬崖边上退了一步，惨笑着道：“你说说，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呢？就算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也好，哪怕见着她会逼死我，也不肯顺手将我救出去。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你要的，不过就是我这条命而已。我不希望你不快乐，不希望你被恨拖住了，变得那样狠戾无情。”

“大冰块…”她终于呜咽地唤了一声她以往总是唤他的称呼，景如影率先红了眼，将头撇去另一边，不敢看她这样绝望毫无生气地微笑道：“我很想你。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要是，要是我没有遇见过你就好了。我真的熬不住了，每天被寒毒折磨着，我也真的快要撑不住了。可是你给的，比寒毒还要痛上好多。我不希望死的时候你都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的尸体，或许会想着这个人终于死了…”后头的话她仿佛都要说不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才颤抖着继续开口：“所以我想，在最后，给你解解气也好。摔下这里，万丈山崖尸骨无存，也许你以后还会想起我，想起我当年这样惨烈地从你面前摔下去。我真的很自私，我真的不希望你以后连我的样子都记不起，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也只有你。原谅我，让我最后再任性一回。”

慕容胤阳猛地上前一步，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痛楚。他看见她一只脚已经悬在了空中，剧烈的风把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他，一如当年那样纯真明朗的笑容，静静地望着他。

他的手居然控制不住在微微颤抖着，他明明那样恨她，却又忍不住害怕她就这样再次离自己而去。

他朝她又走近了一步，女子几乎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脸色惨白得犹如纸人。只是站在原地寂寥而绝望地看着他，那眼神就连他都不忍直视。

她遥遥地朝他伸出了手，凄凉的笑静静淌了一脸，口中却只是低声说：“你看看，我有多爱你，终究也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他突然预感到了什么，口中想说的话还未出口，她就已经整个人向后跃去。他只来得及合身扑上去，抓住了她的一片白袍衣角。

她直直地往下坠，嘴边竟然还挂着安心的微笑。

他的眼底像是有泪光，一口气血猛地从喉间涌了上来，“噗”的一声吐出老大一口鲜血。

身后的人震惊地在喊着什么，他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那些刀光剑影的江湖都仿佛随着她而远去，朦胧中只剩下她最后落下去那个安然似梦的浅笑，像是藤蔓一样缠着他往更深的黑暗里落下。

他也想要和那个男人一样为她而死，让她深深烙在心底一生都无法忘记。

他这漫长而孤寂的十年以来，一直都在等着她，一直都在恨着她。

也一直都在爱着她。

可她最终还是没能再回来。

耳边传来撕破空气的风声，她仿佛听见一声划破天空的凄厉嘶喊，在破碎的天空下显得那样悲凉。

她眼角的泪终于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从前的那些诺言最终还是没能完成。

她都还来不及嫁给他，为他生个孩子，看子女承欢膝下。

也还来不及再好好爱他。

男子的脸渐渐远去，她想起很早以前第一次见他，他一袭墨色锦袍，袍底有翻绣的银色梅花，衬得一双眼越发的冷。一头长发被枚精致的白玉金丝环束在其中，显得整个人熠熠生辉到了极处，震得她生生愣在床上。

耳边听他冷冷清清却夹杂着些微歉意对自己道：“醒过来便无大碍了，你就好好休息罢。”

而这凉薄的时光一晃就过去了好多年。

而她兜兜转转的浮生一梦，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缓缓闭上眼，慕容胤阳，最后，就让她赌一回。

她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想让他原谅她，或者永远地记住她。她太累了，累的几乎支撑不住。就连心都已经疲惫不堪，她再也受不住任何他所给予的痛楚和绝望。她想沉沉地睡过去，在黄泉路上等他，那里会没有任何人，只有她和他，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缠着他，可以跟着他跳入下一世轮回，可以再来生重新找到他。那个时候，她一定会好好守在他身边，将此生未完成的事再去做完。

身子却猛然间传来一阵剧痛，她霍然睁开眼，看见一条巨长的白绫竟从山崖上遥遥地扯住了她。巨大的冲击力仿佛要将她的心脉震碎，她猛地咳出老大一口鲜血，感觉自己身子居然被一点一点往上拉。

她看见崖边慕容胤阳紧紧拉着另一端，白绫已经将他的手割出了血，一滴一滴顺着绸带往下落。

她张了张口，眼泪就从眼角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最后烟如意对她说的那些话，脑海里一闪而逝的片段却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剧痛缠绕在腰间侵蚀着她，可是她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是看着慢慢出现在眼前的冷冽脸庞。她看见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像是对待极其珍视的宝物一般，就算用尽力气也不愿放开手。

她是真的爱他。

意识渐渐模糊，她觉得有点呼吸不过来，剧痛在腰间和胸膛里一直猛烈地缠绕着她——

可她是真的，很爱他。

58.明月小蛮-爱恨交缠

慕容府内——

房里的烛火忽明忽灭，打在白衣男子紧紧凝眉的脸上，显得越加的沉重。

“她身上的伤远比想象中的重。”景络皱着眉头，一脸凝重，望着面色不善的众人，缓缓道：“体内的寒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而且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那毒你应该很熟悉…”他看向守在床边默然不语的慕容胤阳：“是你身上的那种寒毒。她一个毫无内力支撑的人，这十年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一般人早就被这毒逼死了，你也知道，没有无上心法护体，哪怕是练功之人，所承受的就已经非人，更别说她一个弱女子。”

景如影猛地捏紧手中的茶杯，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深吸了两口气才道：“你是说，从当年她为慕容胤阳驱寒之时，就已经中了这个毒？”

“可是，那个时候大哥不是已经用内力帮她驱除寒毒过了吗？”慕容伴月上前一步，着急地问。

景络摇摇头，目光变得无奈：“没用的。这个毒太霸道，若是如此轻易就完全根除，胤阳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一直受此毒所扰。”他复而看了一眼床上双眸紧闭的女子，像是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一般人能撑过这十年已经是奇迹。只是她近时受了太多刺激，求生之意渺茫，新伤旧病加起来，恐怕…撑不过两个月。”

房内的气氛猛然间沉了下来，一下子安静得连针掉落在地上都仿佛听得见。

景如影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张了张嘴，饶是她平时那般牙尖嘴利，如今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慕容伴月牵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笑，安慰自己一样，道：“怎么可能？这天底下会有你治不好的吗？”说完，她自己倒先偏过头红了眼眶。

其实他们都明白，这全天下，景络救不了的，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可是…又如何叫他们轻易承认床上那个女子的死期。

碧桃死死咬着下唇，眼泪逼得她全身都忍不住颤抖，她突然一把跪在了地上，用手遮着面，哭得断断续续道：“是……是碧桃该死…霍姑娘她……每天晚上都在吐血。近日来几乎吃什么就吐什么。自从，自从上一次被遇紫小姐伤了之后，整个人好像连求生的意志都没有了……连她自己也说，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过去了。”

慕容胤阳猛地拂了袖子，怒目而视瞪着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是哑巴吗？这些事居然一字都不提！”

碧桃被吓得浑身发抖，身子一软坐在地上，带了浓重的哭音含糊不清道：“是霍姑娘……霍姑娘以不吃东西为要挟，不让我说出去的。她说…她说就算说出去了……大公子你也不会救她。她痛的神志不清的时候总是会说……不过就是一条命……她赔给你，就算是给你解气的也好……”

景如影突然将手中茶杯一把掼在地上，砰地一声摔得粉碎，她转过脸对慕容胤阳冷笑道：“你现在满意了？！从她一回来开始我就让你去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你就因为你那该死的自尊……是你，是你活活逼死了她！”

顾双珑从后头一把控制住她激动挥舞的双手，在她耳边大声道：“如影！”见她稍稍冷静了下来，又道：“不要说了，他也不好受。”

景如影一把拂开他，看都没有看站在一旁的慕容胤阳，转身跑了出去。顾双珑左右为难看了一眼，还是起身追了过去。

慕容胤阳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耳边只有碧桃先前那句话——

不过就是一条命，她赔给你，就算是给你解气也好……

方才她合身朝悬崖下扑过去的时候，那种心都仿佛撕裂了的痛楚还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头皮都在发麻。整个脑子里嗡嗡地想不了任何事。

十年了，她终于回来了。他一直以为这也只是一个梦，就像他以往夜里时常梦到的那样，她在某一日突然回到了他的身边，还是当年他的霍小筏，还和当年一样胆小着，犹豫着，又像个孩子一样无理取闹的霍小筏。

这一切来得太迅猛太不真实，让他忍不住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梦境。他痛恨当年她一声不响消失在了大婚之日，他更痛恨十年后重新见面时心跳都要停止一样的自己。他恨，他恨自己忍不住想将她搂进坏里的冲动，他恨自己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一看见她的脸还是会忍不住乱了分寸，忍不住每天找各种理由在那个废弃的院落旁闲逛。那日他看见秦遇紫将她狠狠踩在脚下的时候，他那一刻几乎动了要杀秦遇紫的心，当时内力都已经慢慢蓄到了手掌中。可那个事实突然让他震惊起来，这个女人是十年前狠狠背叛了自己的人，是自己最恨的背叛了自己的人。为何，为何他还是下意识就想保护她周全，甚至为了她轻易就对这个他即将要娶的女人动了那么重的杀心。

他急于想掩饰自己流露出来的怜惜和怒气，只能用更加冷漠的语气来封闭自己。他看见她最后脸上那个不可置信的绝望的眼神，那一刻他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整颗心就像在油锅里慢慢煎着一样，滋滋地烧得皮焦肉烂。痛得像是不能够呼吸，只能加快步伐尽快离开那个院子。

而她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么多苦，他却还硬生生给她在伤口上再补上一刀。

他低着头，觉得眼角慢慢酸痛起来。

霍小筏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眼前男子脸上一闪即逝的泪光，她愣了愣，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一切只有眼前那个男子，她缓缓抬起了手，想要去触碰男子憔悴的脸。眼前男子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竟然感觉到他在颤抖。

耳边听见他低低地迷茫的声音在低语着：“你终于回来了。”她忽然就忍不住就红了眼眶，是她把他想得太百毒不侵了。她太自私了，想着为他而死，这样可以让他永远记住她，可以让他永远缅怀她。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往后漫长的那一生，就连他唯一恨着的支撑都死了，他一个人又应该怎么去度过。

在马车里笨拙地安慰着她的他，掉入湖里紧张地跳下去救她的他，被踏雪教劫走时不顾江湖规矩执意要来寻她的他，在夜色里紧紧搂住她的他，在月光下低语说爱她的他，在桃花树前设想着未来子女承欢膝下时候的他，宁可被误会也希望她远离战场的他，看着她悼念沉夜在一旁隐忍小心的他，低声求婚的他，孩子气地希望全天下人知道他们要成亲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