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见它有分毫的软化。

莫邪沿着山谷中蜿蜒崎岖的小路走了过来，走到干将的身后，幽幽地望着他。她看见丈夫那赤膊的上身遍是火燎伤痕和汗水，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在十年前，这位吴国的铸剑大师，因为在市集上与她有了匆匆的一瞥，几天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带着他所有的家产来到她的家中，肯请她的父亲把她许配给他。

老父望着席前的一堆兵器，有些迟疑，“我知道你是一个铸剑师，可是你痴迷于打造兵器，怎样才能保证带给我的女儿幸福？”

莫邪坐在纱帘的内部，女儿的心事使得她的心如小鹿一样狂跳。她好奇地抬起纤手，轻轻地拨开纱帘的一角，想要更清楚地看清那个在她的印象里只是有过匆匆一瞥的男子。

男子的眼眸恰好正望向她的方向，那是怎样一双明亮的充满了期盼的目光。她羞得连忙拉下纱帘，随后她听到那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我是吴国的铸剑师，当我走遍山野寻找五金之铁的时候，总是能一眼就看出铁石的质地，然后判断出这块铁是否可以用来铸剑，如果可以，又将铸成何种档次的剑。我对我的眼光非常有信心，虽然与小姐只是见过一面，可是我已认定小姐就是我所见过的绝好金英，可以助我干将铸成这一生的绝世好剑，所以我可以用我爱绝世好剑的心来爱她，并以我生命中将要铸成的最好的剑起誓，我一定可以带给她幸福。”

真是好笑啊，这男人竟把她比成一块铁，而父亲，在听了他这句话之后居然就真的相信了他的话，把自己许配给了他。

这个十年，丈夫对她的呵护与敬爱，果然没有负了他的许诺，她一边想一边唇角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可是望到剑炉中的那块铁，她的笑容又收敛了。

自己与绝世好剑一直是丈夫最宝贝的。自己呢，用爱回报了他，那些五金之铁，也会乖乖为他融化，所以这十年，是一个幸福的十年。

可是这一切，都因为这块铁的出世而终结。这块铁，真是一块顽铁。她亲眼看着丈夫把这块铁放入炉内，只等它慢慢融化，与剑身溶为一体，这集天地灵气的宝剑便可铸成。

可是，一日，两日，数日过去了，那金铁之精始终不肯消融。

丈夫坚定的守在炉边，一日，两日，数日……。后来，她居然看见了他绝望的眼神，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干将的绝望的眼神，那一瞬，她痛得心都要碎掉了。于是她不停在他耳边说着：“你是一个出色的铸剑师，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宝剑，一定能铸成的。”

六合金英依然不化，所以干将的眼神依然是绝望的。于是，莫邪的世界也是绝望的。

后来，莫邪做了一个梦，不记得梦中的情形了，只记得一个声音，清晰地不停地回荡在她的耳边：“神物之化，须人而成”梦醒之后，莫邪哭了。她哭，不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而是，她想起了一句禅语：世间安得双全法。

现在，她就站在已经燃烧了三个多月的铸剑炉前，眼前，目力所及的地方，是丈夫干将遍是火燎伤痕和汗水的身体。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她相信他是个出色的铸剑师，而且她现在已经知道，怎样才能让宝剑铸成。她想起丈夫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已认定小姐就是我所见过的绝好金英，可以助我干将铸成这一生的绝世好剑。

那么就让莫邪的一生，溶入这柄绝世好剑的生命里吧，让干将最爱的女人和他最爱的剑合二为一浑然一体。从此以后，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莫邪轻轻地敛容妆，整理衣物，一分一分地弄平衣物上褶皱。然后，她轻移莲足，向不远处的干将走去。

突然，莫邪觉得心里有些乱，头也开始痛了起来，痛得她忍不住发出了“啊哟”的叫声，身子也摊倒在地。很快地，她发觉自己想起了很多事，心里升起了一股寒意。

听到了她的痛叫声，干将转过身，奔跑过来，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莫邪痴痴地依偎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她合上双眼，任泪水滑落。

她知道，她根本不是莫邪，她只是一个天地间的寂寞幻化成的魔神。本来，她没有凡人的情感，可是就是身畔的这个男人，这块叫做一隅的石头，为了让她了解什么是人间的爱，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入了时光圈。

然后，她，居然和这块她口中的烂石头，相爱了十年。而且，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真的低估了人世间的爱的力量。有一种缠绵的情愫，此时已深深地埋入她的心中，柔软而坚韧。

莫邪仰头凝望干将的脸，细细地探索着他的双眼，在那里只找到了单纯的关爱与心痛，看来干将还是这一世的干将，被莫邪深爱着的干将。她心乱如麻，突然心头升起一个念头，就算我将要跳入那个熊熊燃烧着的火坑，我也要做莫邪，我要做被这个男人深深地爱着的莫邪。我那么长久的陷在寂寞里面，时间对于我一点意义都没有，可是在这个短暂的人的十年，我竟得到了那么多可以回忆的幸福。如果要我来选，我要做有爱的人。

莫邪含笑地望着干将，突然仰起下颌，在他的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然后推开了他，飞奔向身前的火焰之坑，一跃而入。如一团轻渺的彩云，终于化成了霞光。

火炉瞬息间如同炸开了一般，巨焰耀得天空一片血红。

干将如被雷击，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随即瘫倒在了地上。

许久，火炉中的火焰终于慢慢地缓和了，奇迹也发生了，那块火炉中的铁，已化成了一滩铁水。

干将呆呆地望着那一团铁水，他头脑中属于一隅的记忆也慢慢地回归了。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地走近那一团火海，吃惊地喃喃自语：“你，真的跳了。你为了我，竟真的跳了。”

时空慢慢地变幻着。简陋的铸剑炉在熊熊的火焰中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寂寞大地的桃花林，空气中火炭焦烤的味道也消失了，一隅鼻端嗅到的是清新芬芳的花香。

阴魅俏生生地立在他的眼前，清风吹过，桃花花瓣如雨般洒落。

“莫邪。”他禁不住低唤，话一出口方觉出不对。阴魅脸色一沉，一双盈盈的大眼中蕴满了泪水，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混蛋，名字都可以叫错吗？”

一隅挨了这一记耳光，手抚着脸颊，喏喏无言。阴魅望着他，泪水从眼眶中决堤而落，轻轻地偎身在他的怀里，那是她无比熟悉的位置，她哽咽着说，“气死我了，我竟然真的为了你这块烂石头跳了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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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桃花源（六）

这一世，命犯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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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大地。

一隅轻轻拥着阴魅。他看到她的发，她的白色的衫裙，在淡粉色的桃花花瓣的映衬下，飘浮如仙。

他心中充满了惊喜，一直以来，他相信女娲娘娘创造的爱一定可以感动这个任性的，却如初生的婴儿一样单纯的女人。可是此刻的怀中的拥有，让他的心激荡着，竟有些无法确信这一切是否是真实的。

突然，一隅的怀中一空，阴魅如同被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拉扯，从他的怀中挣脱了出去，那一袭白衣眨眼间升入了半空中，随即，无数道电光一般的炽光穿透了她的身体。伴随着“啪”的一声裂帛般的震响，阴魅的身体化成了无数的碎片。

“不要。”他喃喃地说，很快才如从梦中惊醒一般撕声高呼，“不要啊，不要。”可眼前那寂寞的碎片如闪烁的星辰一般，盈盈地消失在桃林的深处。

天地夜三星高悬在那一片寂寞的天空中，于是那一角天空，白一片黑一片蓝一片，无比的妖异。

“为什么要这样？”他痛得连那石头的心肠都缩成了一团，仰头对着三星吼叫着。

“此魅神有毁天灭世的力量，一日不除，世间必将不得安宁。一隅，我三尊者在此代天地万物，世间圣灵感谢你以爱的力量救世。”

以爱的力量救世？本来我以为是这样的。

一隅苦笑，双膝一曲，跪倒在了寂寞大地之上，一时间觉得天地万物都已成为了一种虚幻。天地曾经的许诺，一字一字在他心头荡过，什么这一伦回，我三尊者自会袖手旁观。真是笑话，天地间最大的笑话。

他们居然无耻地违背了自己的诺言，硬生生地在自己的怀中毁掉了自己爱了十年的妻。而那罪魁祸首，居然好象是自己，是这块烂石头。

“为什么？她已经不再寂寞了，她根本就不可能再毁天灭地。你们为什么还要毁灭了她？我倒要问天地，你们就是这样子兑现你们的诺言吗？”一隅缓缓地站了起来，抬手拔出了斩天灭世剑，遥遥地指向了天空。只见一道雪亮的剑光直冲向三星的交汇之处，“马上，给我答案，否则，休怪我斩天灭世。”

“你这顽石，难道疯了吗？你竟敢利用女娲的力量对抗天地。”

“天地利用了女娲娘娘爱的力量害死了我妻子，我为什么不能用女娲娘娘的力量为我的妻子讨回一个公道？”

“你想怎样？”

“时光倒流，还我妻子。”一隅双手还握着剑柄，把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斩天灭世剑上。魔气从他的体内暴发了出来，一瞬间，身边的桃花树被他的魔气欺凌得花叶全无，枝折干枯。

那天空中的三星，这一瞬似乎也失去了光亮。

忽听那天帝的声音悠悠然一叹，“妻子？一隅，莫忘了你的妻子本是那天涯绝壁边上正苦候你平安的知事。你不是干将，阴魅也不是莫邪，你们相处的这十年，只是我给你的一场梦而已。你速速给我醒来。”

三星暴亮，那一道亮光迅速地击中了颠狂的一隅，把他打倒在地。他委顿在地上，心乱如麻，可是还不待他理清自己的心绪，寂寞大地却开始疯狂地震动了起来。无数的血刃和罡风摧毁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这女娲补天后产生的天地间的破绽就象一个破了洞的风口袋，正在迅速地残破和消亡着。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天地间疯狂地吼叫着：“你们都骗我，都在骗我。三万年后，当世间怨忿来到之时，我一定会回来。这一次，我要用我从你们这里学到的恨继续毁天灭世，毁掉这个充满了欺骗的世界。三万年后，谁也不能再阻挡我。”

一隅听到了女人凄历的吼叫声，感到自己的顽石之心已被一种悔恨填充得满满的，再也装不进其它的东西，而且重重地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好吧，三万年后，宁负尽天下也决不再负卿。”

他的形体缓缓地消失了，化成一块玉石一般的石头，这时，一道月光穿过血刃和罡风飘了过来，对他环绕依恋，终于，带着一片落到那块石头上的树叶飘走了。

后来，寂寞大地化成了无底的万丈深渊，这块无知无觉的顽石便漫无目的地向下坠落了下去。

后来，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它托了起来。这只大手的主人给了它无上的荣耀，对天下宣称它是一块救世的灵石，可是却把它放在三重天的天狱里，永远地囚禁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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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大地，夜。

知事抬起手，掐了一片树叶给我看，“小妍，你知道吗？这片树叶就是一隅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自从我收到这片树叶，每日都要拿出来看好几回，看了三万年。可是我还是不相信这枚树叶里的话，也就是你刚才听到的那个故事，我不相信一隅爱上了阴魅。就算是用骗的，我也要继续骗自己相信我的丈夫是救世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我们的世界。”

她拿着那一片树叶，突然呵呵地笑了。树叶的叶梗在她的指尖飞快地旋转着，很快，那片干枯的树叶在飞速的旋转中成化成了飞屑。

“可是现在，不由得我不信了。因为，他们真的应运回归了。我刚刚还看到他亲吻她，他对她说：负尽天下人也决不负卿。小妍，你知道吗？我做了他的妻子好多年，他从来没有这样爱过我。三万年啊，我等这一天来，怕这一天来，它终于还是来到了，那么，我该走了。终于该走了。走了的就是最轻松的。”

她凝着眉头看我，身体发肤都渐渐地淡去了。就象知画圣后离开的时候一样，我看着知事的身体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成了一种没有颜色的，苍白的梦幻。

“别走，告诉我，我以后该怎么做。”我无措地望着她，心中惶恐极了。

她摇头，“我不知道。你是一切的因果，可是我总是看到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她的身体已淡得只余下了一团淡白的水汽，突然，她向我靠了过来，好象要看清楚我的容颜。我惊惧地向后缩着，可是她的脸已到了我的面前，我看到她嘴唇轻启，喃喃地说了一句话，随即，那团水汽在触到我鼻尖的那一刻，化为无形。

我用心地分辨了好久，才隐约地猜到知事说的最后的一句话是：阴魅，你长得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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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镜花水月》历史事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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