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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格竖格
我每天在单线本的横格里
过着格格不入的竖格生活
-- 题 记
引 子 三年以后，当锦乔走出校门的时候，还可以自然地把以前的自己跟现在的区分开来，很客观地加以比较，像面对和她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锦乔恍然，原来门是可以改造人的，人的命运渗透在门里，依附得那么紧，深刻得入门。 锦乔想自己就是被这样一扇门深吸进去的，很挑剔地吸收，成为它忠实的信徒，现在又被它很不负责任地释放了。如同监狱将劳改犯人释放后，不管其今后是否有工作是否能够养活自己。并且它的阴魂不散，时而隐隐作崇。毕竟，锦乔做它的俘虏太久太久了......
于是，多年前的那一幕幕毫不客气地争相涌入锦乔的记忆，挡也挡不住，像伊拉克面对美国大兵......
一扇门。一群人。 第一章 名校门槛 新生报到第一天，来自市里各小学的科举学子们志得意满，喜鹊一般涌进新校园。 锦乔穿着小学校服第一次踏入中学的门槛，感觉自己要长大，体内有一种高粱拔节的躁动。带着满耳朵"人生第一次转折点"的"权威观点"，面对这所名噪京城的学校，不免有几分毕恭毕敬。 大雨滂沱，不宜开学。 锦乔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避开路面坑坑洼洼的水涡，如同躲避一个个考试陷阱。 锦乔从来不喜欢下雨。 诗人说雨是诗意的浪漫。锦乔说雨是浪漫之后泥泞的烦恼，典型的后现代主义。 绕过火柴盒式的教学主楼，可以看见被建筑铁板圈起来的操场正在装修，整体铺设假草坪。据说假草坪比真草坪耐用，类似于假话比真话耐听。 锦乔联想起小学那块尘土飞扬的操场。其实它的面积羞于被冠之"操场"，容量小到全校师生操场上列队，谁不小心打个嗝都得注意降低分贝，弄不好全校都能听见，不隔音。 在中关村这块寸土寸金之地，10万元只能买一个厕所。小学校麻雀虽小，却五脏具全。如此掐指一算，到也能算得上是个亿万富翁。 今天，锦乔开了眼界。这所中学有十几倍小学大，且整体布局气派，十足一阔佬。 锦乔所在的同达中学是一所名校。 所谓名校就是每年高考都有一批苦学成考试精密仪器之士以高分考入北大、清华，且约定俗成一般屡获文、理科状元。每当张榜公示之时，便是学校最引以为骄傲的大喜之日，有市、区教委领导和各路新闻媒体记者蜂拥入校园开庆功会。校长扳着手指头向来宾们一一介绍文、理科之状元、榜眼、探花、单科满分获得者和几百名北大、清华新生，像历数一件件经自己悉心栽培、打磨出世的奇珍异宝，其魅力和风采远远盖过明星大腕，令业界和百姓引颈翘楚，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那些考功超强的考生们一朝同达校服加身，有事没事都爱在人前人后走几步，并注意将头扬得一览众山小，威风八面如皇家子弟，享受着人们在背后圈圈点点的羡慕目光。 同达校服因此而身价倍涨，万金难求，据说最高记录竟达百万之巨，令人望枯秋水。那些考功平平不幸未能成为考试机器者之家长为能将子女送进同达中学，一个个搜肠刮肚，像牛倒嚼似的仔细清理一遍胃肠道，挖关系，凿路子，托人打电话、写条子，重金一掷为敲门。门硬者为终于穿上全城最耀眼的校服而洋洋得意，找不到门路者落荒而逃只好退而求其次。 学生们蜂拥在一张张贴满走廊墙上公布的名单前，各自寻找自己的大名去班级报到。受苦受累的差事理所当然地交给家长们去做。锦乔妈和众多鞠躬尽瘁的家长一道，排着蜿蜒似蛇的队伍在粘稠如粥的时间中等待交费。 这年头，为了让孩子能够上一所好学校，家长们一个个急红了眼，掏腰包比挣钱还玩儿命，明摆着出口大于进口，赤字并快乐着。 这时，锦乔小学同学牵牛的妈妈满脸通红汗涔涔地赶来。锦乔妈像见到久别的亲姐妹似的连忙跟她打着招呼，俩人的默契关系由来已久。见了面，俩人开聊：什么普通班要交2--3万元的赞助费，而我们的孩子很幸运地进入实验班，不用交赞助费，美其名曰"公费生"；什么实验班学费只需交130元，而普通班学费却高达6000元......俩人越聊越开心，一种占了大便宜的小市民优越感溢于言表，全然不顾前后人的异样神情。 忽然，一股强劲的旋风裹挟着尘土和碎屑向人们突袭而来。骤然间，刚刚还是白云朵朵的天空一下子变得阴暗晦涩起来，渐渐，犹如一面巨大的黑锅压向地面，将望子成龙的人群压迫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没等人们作出反应，豆粒大的雨点就像人工降雨般的噼噼啪啪猛砸下来。顿时，队伍一阵骚乱，一种求生的本能使其迅速移动到一溜房檐下避雨。只可惜，当年设计房檐者和包工头料事如神，早已预感到自己的后代无缘这所名校。于是，偷工减料中饱私囊之余，房檐便不幸患上严重的营养不良症，窄窄瘦瘦的不遮雨，顷刻间便将企图躲避自然灾害的人们淋了个透心凉。可是队形居然坚固，竟无一逃兵。唉，真正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此刻，一个身形一闪浮出雨面，是腊梅--锦乔和牵牛的小学同班同学，听说她以优异的数学成绩进入了最棒的实验（6）班。 腊梅见到牵牛妈点点头，微微一笑，捋一下粘在额头的湿发，甜甜地叫了声"阿姨"。 牵牛妈关切地问："你怎么才来，妈妈呢？"
腊梅答："我妈上班来不了，我爸说来着，可我在大门口等了半天没见到他人。"
腊梅说着话，并没在意锦乔妈微笑着冲她打招呼，急匆匆说了声"阿姨再见"，一转身就跑进了教室。 牵牛妈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道："你看人家这孩子，真聪明，门门功课考第一，比不了。"
"就是。"锦乔妈一面附和着，一面望着腊梅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阵雨跟东北小品王本山大叔似的，忽悠一气便扬长而走，全然不顾等待交学费的家长们被蹂躏得跟遭遇泥石流的灾民一般。 看起来人类不但要为生活中的住房医疗交通体育保险感情梦想通信网络看电影电视找乐找哭上学一日三餐交费还要随时为抵御天灾人祸付出高昂的代价人活着确实不易呢！ 锦乔妈好不容易熬到几炷蜡的时间交费完毕，跟锦乔爸一起赶到宿舍办理住宿手续。因为家住远郊，不申请住校特别耽误学习。 又是排队，领新被褥。不白给，一套500元。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经典流行语录。不过还好，这里的人数与队形跟刚才交费的场面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是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里胡传魁早期的七八条枪对照今非昔比胡司令的中央救国军。 锦乔爸抱着足够淹没自己的厚厚被褥，锦乔妈拎着大包小裹的日用品和学习用具艰苦卓绝地爬上三楼，找到328房间，气喘吁吁的锦乔妈竟然乐了："嘿，这房间不错，数字挺吉祥的。"
锦乔爸将被褥倚靠在墙上，不屑一顾地道："瞎扯！
中国古文化里的8字其实有离别的意思，6和9才是吉祥数字。8是粤语的谐音，广东人大舌头发不准音。这经济搞活了，连鸟语都花香时尚了。"
锦乔妈不语。她对锦乔爸的学问一向秉持沉默态度，从不当面赞扬，可也苦于找不到恰当反驳的论据。 宿舍的门敞开着，里面有两位家长正在费力地往外清扫屋里成堆的垃圾，有面包饼干汉堡火腿肠榨菜矿泉水可口可乐书本报纸笔橡皮文具盒牙膏牙刷香皂毛巾发卡头绳拖鞋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活脱一小型超级市场。这些都是上一届毕业班学生的遗弃物，表面上乍一看这是典型的独生子女的轻狂与奢侈，细一品味却又不乏经过残酷高考竞争的学子们似乎要痛斩一切噩梦般与中学时代如影随形的物质和精神世界。 锦乔妈查看床铺号，一直以来的担心终成现实，锦乔果然被分在上铺。她皱着眉头冲锦乔爸说："不行！不行！这孩子睡觉不老实，连蹬带踹的，这要是弄不好从床上掉下来还得了啊。"
一位家长直起腰喘口气说："都想换下铺，不给换。"
锦乔爸将被褥撂到锦乔的床上，跟锦乔妈说："我下去找宿舍老师说说去，你先别铺床。" 锦乔爸快步下楼，找到负责登记发牌的宿舍老师，她正在被一些学生家长层层包围着，忙得汗流浃背，一塌糊涂。 锦乔爸好不容易接进了她，大声说："老师，请问能给我们调换一个床位吗？"
宿舍老师没听太清，"你说什么？"
锦乔爸提高了嗓门："请问能给我们调换一个床位吗？我家孩子睡觉不老实，从上铺掉下来会摔坏的。"
宿舍老师急头白脸地嚷嚷："这儿正忙着那，等回头再说吧。"
锦乔爸讨了个没趣，无可奈何地退出人群，重新回到328房，冲锦乔妈挥挥手："先铺床吧，回头再说。"
锦乔妈此刻正帮着一块儿打扫卫生，已经忙得灰头汗脸的了。 锦乔爸发现床板上有两颗冒出头的钉子，又没带锤子之类的工具，灵机一动便随手脱下皮鞋，用带铁掌的鞋跟将不老实的钉子一一敲了下去。 另外一位学生家长发现床板不能用，不但冒出几颗钉子，中间还断了一截，想必原床主体重极其可观。她动手想换临床的一张好床板，可是试了两下没掀动，女人的弱势一览无余。 锦乔爸英雄救美般地适时挺身而出，过去帮助她完成了塑造损人利己的角色。 那位家长占了便宜，兴奋得满面放光，连声说："谢谢！谢谢！"末了觉得有些不妥，一边收拾床铺一边说给大家听："等一会儿这个学生家长来了，我再帮她找一张好床板。"
家长们陆续都到了，被暗中乾坤大挪移的那位家长发现自己孩子床板的缺陷，再看看其他孩子完好无损的床铺，似乎感觉到了某些疑点，便不满地嚷嚷道："怎么就数我们的床板破呀！"
那位占了床板便宜的家长一声不吭，跟没听见似的，刚刚上演的豪言壮语无影无踪。 锦乔爸见此情景，颇感内疚，心想刚才真不该好心多事，无意间却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而帮助的那位看起来绝对不值得同情。 被床板伤害的学生家长气呼呼地下楼去找宿舍老师理论去了。 没一会儿工夫，一个校工师傅举着一张新床板进来了，后面跟着那位怨气未消的学生家长。
一阵乒乒乓乓的拾掇，所有的物品各归其主，入床为安。 有事的家长先走了，锦乔爸将室内惟一的挂墙电话擦干净，又发现头顶的电风扇灰垢斑斑，显然安装上去就没再被人碰过，便踩着凳子将电扇卸下来檫拭干净。 没多久，楼道里突然像炸了窝似的吵吵嚷嚷地热闹起来。住宿生们像一群群快活的麻雀，吱吱喳喳地走进自己的新居，带着新奇、陌生和刺激的表情，走进了新生活的天地。 当锦乔走进宿舍时，宿舍里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锦乔妈看看自己的孩子，再瞧瞧其他那些孩子，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惊叹起来："哎呀我的妈呀，这些孩子吃什么吃的，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的，跟你们一比，我女儿整个一个小巧玲珑了。"
一个学生家长说："现在这些孩子，全是激素和高热卡催的。"
锦乔妈说："我女儿本身是个大骨架胚子，在小学她算是班里的大个儿了。"
一个女学生毫无顾忌毫无分寸地接话茬说："现在是中学生，不是小学生了。"
锦乔妈惊讶地看着那个女生，而那个女生根本就当没这回事儿似的摆放、欣赏着一件件自己心爱的物件。 这些孩子的做派和思维方式带给锦乔一家人非常陌生和另类的刺激。 锦乔妈从食品袋里拿出一串新鲜大粒的黑葡萄，让锦乔给新伙伴们送去品尝品尝。 锦乔忸忸伲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