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几桌贴了红纸的,其他倒是随意坐。姚海棠坐好后不多会儿,就发现旁边多了个人,看着带着一股子不一样的味儿。
当然,姚海棠很难形容这是种什么味儿,可杜和看得出来呀:“这位公子是从京里归来的吧?”
且说杜和眼睛得多毒啊,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位不得是别人,正是陈家那做官的小儿子。八品京官虽然算不得什么,但好歹是京官儿,想要升上去总是相对容易点儿的。
陈家那小儿子侧着脸看了看,忽然一惊,京官儿嘛,打街上就没少见过京里的公子王孙们,他虽然没见过这位,他就觉得这位眼神很熟悉:“在下陈横,公子也是京里来的?”
“有日子了,近来京中可安好?”杜和只是心中一动便顺嘴一问,他也没想过要问出什么来。
但是陈横一听连忙思索,哪家的公子最近出外了,一琢磨还真不少,要么是稳操胜券的,要么是出来避事儿的,可这位看着都不像。陈横思前想后,决定试上一试:“太平院倒向了二皇子,司珍坊态度依旧暧昧不明。”
这话虽然声儿轻,旁人听不见,可隔在杜和与陈横之间,姚海棠是听得明白的。她就不明白了,说太平院在朝里支持有份量,可这司珍院就跟现代的农业部、轻纺部似的,能有啥改天换地的力量她不明白不要紧,杜和明白就行了,他面上虽然波澜不惊,可心里已经风急浪大了。可是他就觉得这样不妥,却什么也表达不出来,这让杜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闷,他本来或许对这些事了如指掌,但是现在他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应对“应对,我为什么要应对这些事,小言和乔致安不会乱来。只是乔致安忽然转了风向,这不合常理,他怎么也得等……”等?等什么杜和无解,但很快又心中一动,转头看着姚海棠。
见杜和看着她,姚海棠反射性地往后挪了挪说:“怎么了?”
“我那天在码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杜和虽然一片迷茫,但那时他确实记得一些很模糊的东西,其中就有乔致安的身影,虽然不清楚,但是存在这个也不好在这说吧,姚海棠心想也怪自己忘了提起:“是,等回去再说,这里是老太太的寿宴,踏踏实实给老太太祝寿就是了。”
一边的陈横见这样称就知道大约是有什么他不应该问的事,而且见杜和是眉眼不动,脸色不变,就知道这位可能是属于事事了然于胸的:“二位能来贺家母寿辰,实是荣幸……”
后面陈横说了什么姚海棠跟杜和都没注意,陈家的大公子她是见过的,而这位没见过的自然就是陈横了,他好好的不上主席上排座儿,怎么跑到这偏席来了?
“陈公子怎么不上主席就座,反倒在这儿?”
“母亲知道我回来了自然心里高兴,又何必让旁人知道徒听些溢美之词。”陈横其实也是多次回来后有经验了,为了避免听那些虚话客套话,还不如躲个清静。
就在大家说话间儿,司仪又一声传来:“请菜”
这日正是大天光的时候,第一盘是海陆鲜汇,也叫长春菜,因为材料丰富,富含多种营养,久敖长炖之后汤呈奶白色,衬着红盘一出,总能让人想起一句诗来:“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一直以来,姚海棠都觉得这样的境界很美,所以苛求汤色一定要白得鲜亮浓郁,厨子也没让她失望,汤色浓白但汤质却不会显得过于稠厚。汤面儿各类食材顶上撒了几根嫩生生的菜叶儿,分外惹人食欲。
当然,姚海棠在意的仅仅是汤和碗相不相合,而大家伙儿闻的是香醇气远,看的是红碗白汤青菜叶儿,连同端菜的姑娘手都是洁白而修长的,再加上一身红衣,和这菜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头道菜名为长春,取意为白雪红梅,老树虬枝之意,愿老夫人嘉寿长春”本来是永寿长春,但杜和认为永寿会犯忌讳,所以让姚海棠改了。
头道菜一上来,大家倒不急着吃,因为碗筷勺和骨盘都还没上来,不是陈家不好客,这也是姚海棠要求的,一开始就摆上来就没神秘感了。
“备具”
又是一水儿的红衣小丫头,端着碗筷子上前来,拿的是奥运小姐的标准礼仪,连笑容都恨不能露出十颗牙来。盘碗备齐后大家儿一看,一圈儿极正极灿烂的红色,因着施了釉,光泽洁净而明亮,东朝没有过这么好的釉色,更没有哪家的盘碗有过这么好的光泽。
那质地正当得上一句明如镜,再入手薄如纸,碗上有梅花,那些梅花儿是透光的,浑是一片玲珑通透的质感这便正是玲珑碗其名的来源,一般有花儿的地方透光更强,所以才有玲珑之说。
玲珑碗是景德镇的比较典型的形制之一,是在素白和青花的基础上做出来的一种工艺。后世的人且喜欢这种美感,更何况东朝在这之前连正经的瓷器都没有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有人举起碗看过后啧啧称赞道:“果然是巧夺天工,海棠姑娘一双妙手可媲美天然造化啊”
这算什么,后面还有得是,从菜色到盘,无一不精致而形状各异,有叶子、梅花、荷叶、方盘、卷边盘……整个一桌宴席下来,就没有重复的样式。
最后的水果盘一上来,是双层盘,上小下大摆满了各色的水果,众人皆觉得这一顿哪里是在吃宴,纯粹是在看戏,而且这戏还高x潮不断“这……宫宴怕也就这样儿的排场了吧?”陈横虽然以科举进仕,但毕竟不是前三,又是八品小官,自然还没有宫中赐宴的经历,所以只能这么感慨着。
可杜和在那儿一脸的气定神闲,陈横就当这位大概看这样的排场是司空见惯的,于是就更笃定了杜和是公子王孙的念头。其实——杜和不过是在院子里已经被震惊过了,其实红色的餐具远不如素白瓷器更震撼人心,那样干净洗练的白在东朝是没有的。
——因为东朝没有漂色这一说宴会结束后,众人津津乐道地说道菜和餐具,个个都饱足了眼福和食欲地撤了。姚海棠自然也混在人群中回家,路上杜和又问道:“你那天见过谁?”
瞥了杜和一眼,姚海棠说:“你心思可真重,不会一顿饭都没吃好,紧记着要问我这事儿吧。”
“这很重要,海棠,虽然我记不起太多东西,但能感觉出来这很重要。”杜和把“很重要”重复了一遍,似乎这才能体现出“重要”的程度来似的。
“好好好,我把事儿跟你说说,那天安丰说你在码头出事儿了,我就赶紧去看,没想到在那儿遇到了乔院长……”
话才说个开头,杜和就打断了姚海棠:“你是说乔致安?”
“对啊,还能有谁”姚海棠老听着杜和叫乔致安的名字,每叫一回她都有种很**的感觉,因为这名字代表的人确实销了很多人的魂。
“等等,先别说,让我想想,脑子有点儿乱”
当杜和说他脑子有点儿乱的时候,姚海棠想起一小品来了——《卖拐》,那被老赵忽悠了的不就老要说这话儿嘛她眼下倒是促狭了,且有她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
21.狗鼻子
说是想想,这一想杜和就一直想到下了马车回了院里才算想得差不多了,两人做在午后有风有荫的小院里,安丰这会儿正睡着午觉。他倒是好,自打来云泾河,好吃好喝好睡,果然是无产阶级同志最无事一身轻啊“那天你在码头碰到乔致安,他说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吗?”杜和稳了稳神才问道,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要知道这件事做什么,只隐约觉得这很重要。
见杜和这么慎重其事,姚海棠就开始仔细往回想,她得把话一字不落的转述出来:“那天安丰回来找我,我到码头时就看到乔院长在你身后,我走近了的时候,乔院长问我你是不是一直这样,我答是,然后他就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停了停,姚海棠尽量模仿当时乔致安的语气,有些无奈与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决绝:“公子,我不能护你一世,请公子见谅。”
之所以要完整地复述这句话,是因为姚海棠觉得这句话很重要。而杜和一听这句话眉头就皱紧了,单指轻击桌面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呢?”
“我问乔院长是不是知道你是谁,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帮你回家,乔院长说或许你在想,那样的家不回也好我说应该让你自己选择,我们谁也不能替你选择什么,乔院长说你以前有一句话,只要人心不生缝隙一切外物自然无扰,你现在迷心失魄足见缝隙已生”通过复述,姚海棠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些什么,但不够清楚明白。
皱着眉头久久不曾舒展开的杜和忽然长叹一声,停下轻击桌面的手说:“依着乔致安的脾气,他应该不会告诉你我是谁,而且还会出手把所以踪迹抹干净。这样一来他若是回了京里,京中的势力就必需重新洗牌,而乔致安手上有最大的牌面——皇上”
这话听完姚海棠就在脑子里画因果关系表,因为杜和忘了从前的事,导致乔致安放弃他,而乔致安的放弃又导致京中势力重新洗牌,那么这意味着杜和的身份也许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不是,都王孙公子了还能高到哪儿去,于是姚海棠只能想杜和从前大概掌握着什么机要的部门,就像太平院这样的部门,或者掌着兵权?
“是,就像你想的那样,对了,乔院长一直称你为公子。最后他说,从此以后这世上知道公子是谁的人都会以为公子不在了,而知道公子还在的人却不知道他是谁。”姚海棠以为杜和还会变脸,没想到他的眉头反而舒展开了,脸上似乎还隐隐有笑意。
“在暗处未然不是件好事,至少眼下是安平的,至于不能护我一世,我又蔫需他来相护。初年不过是我羽翼下的雏鸟,如今雏鸟羽翼丰满,却忘了他在成长的同时,我自已经风经雨”说完杜和就自己先愣了,然后揉了把自己的脸似乎连他自己都很意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呆愣的模样让姚海棠忍不住直乐。
给他倒了杯水,姚海棠说:“似乎慧思公主那边不再来请,也是乔院长从中周旋,听说护送慧思公主的队伍雪一化就启程,本来是预备春暖花开时的,想来这其中也有乔院长的原因。”
点了点头,杜和说道:“他好像不是太怕旁人见到我”
这时姚海棠就想伸出手戳戳杜和的脸,说:“你脸上贴了面具,乔院长既然认出你了就肯定知道,真不知道他怎么认出你来的。”
“太平院的狗鼻子”杜和说完就笑了,似乎骂这一句让他很愉悦似的。
陈老太太生日后没几天春节就到了,这一段时间天相对暖和一些,杜和这些天也没再带船队出云泾河,而是和姚海棠一块儿办年货。办年这事儿对杜和来说很新鲜,新鲜到他觉得一切都跟没见过似的。
“海棠,你买这么多肉做什么,会坏的。”杜和一看还全是比较肥一点的,当然杜和不知道那块儿叫五花肉。
付了钱的姚海棠把肉往杜和怀中的筐子里一扔,然后侧着脑袋看杜和这极市井、极生活的一面不由得极有成就感:“做扣肉,至于什么是扣肉,为什么要叫扣肉,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就跟你似的,丢失了一些从前的东西。”
见她这欢快爽朗的模样,杜和很自然地腾出只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失去的必不属于我,属于我的不会失去,这话你不是常嘟哝着。”
这话说得姚海棠侧着身子指着杜和,双目圆睁间有几分嗔怪的意味:“噢,你偷听我说话。”
她这模样至多让杜和心情更好,半点儿尴尬劲儿都没有:“我倒想偷的,你自个儿蹲着在那儿说得自得其乐,声儿又大想不听见都难。回头你问问安丰,看他知不知道你平时最爱说的几句话是什么。”
这时安丰在后边儿咳嗽了两身,然后装作问东问西的就是不搭理这个俩,安丰心说:“你们俩打情骂俏就行了,还偏拉上我,也不觉得我会晃瞎你们俩的眼睛”
走到布坊前时姚海棠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杜和、安丰,末了看了眼自己的双手说:“我可不会做衣服,就不进去了,好在新衣邻家大嫂早就做好了,要不然可得愁死人。”
“慧思?”这时杜和小声地说出这两个字来。
于是姚海棠就下意识地拽着杜和要躲开,但是杜和的反应比她要快得多了,立马就一脸痴傻样儿,就连周身的气场都和平时不一样。随行而来的乔致安看了一眼,然后就随慧思公主一块儿走进了布庄里。
这也能算是无风无浪吧,遇上了慧思公主后姚海棠就没心情逛街了,跟杜和一块儿回了院里,姚海棠觉得自己开始惆怅了。明明知道杜和是个了不得的人,可她却生出想圈养的心了,虽然到时候不知道谁圈养谁。
说起来杜和的船运现在比她可挣钱多了,光是云泾河的细麻和将来瓷器的倒运就能让他挣个大富之家出来。而且杜和还投银钱做了些旁的什么事,她也不怎么过问,因为老觉得杜和是个做大事的,这些营营汲汲的生意当然没有做不好的道理。
“萝莉萌大叔啊”姚海棠给自己下了这么个定义,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只是“萌”,而没有其他成分存在。
到底是没怎么动过感情的人,姚海棠还是不太能明白自己的各种情绪表达了些什么。
下午把五花肉加了香料煮上,另坐了锅把几个便宜处理得来的猪脚处理干净后用小火炖着,五花肉比猪脚好炖。五花肉炖好的放料酒及酱油和各种调味料调好的酱汁里过一过,然后肉皮儿朝下在酱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