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乔院长,非要拉着杜和说说话儿。”姚海棠回了一句,完全没把安丰的问题放在心上,对她来说杜和去与留才比较要紧。
然后安丰就没再说什么了,认认真真的浇着水,直到午饭时分姚海棠和青苗做得了饭,乔致安跟杜和也没有出来:“青苗,你去叫一下乔院长和杜和一块儿来吃饭,不管什么事儿也得吃了饭再说啊!”
应了一声青苗就往院里去,在院儿外停了停青苗才走进去低头道:“院长、公子,海棠姑娘说饭得了,请二位过去用饭呢。”
“嗯,那就先吃饭吧,不管什么事总得有个时间来思量,我还会在这留几天,要是想出主意来了咱们再说。”乔致安说着就起身来。
而杜和这时却依然坐着,在乔致安和青苗看向他时,他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这些事和我关系很深,但是在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而你又觉得不需要让我知道的时候,我得问你一句,关我什么事儿!”
良久,乔致安无言相对,从前杜和没这么……无赖:“你可以这么想,但我不能由着你的话来答。”
其实像“关我什么事儿”、“关你什么事儿”这样的句式完全是从海棠那儿学来的。这就是姚海棠经常说的一句话气死人不算本事,一句话把人气得死去活来才叫本事,杜和无疑已经得了真髓。
到了饭厅里,有外客的时候安丰和青苗通常是不上厅里吃饭的,青苗和安丰也一直没被当成下人对待,只是有外客在杜和骨子里还是很讲规矩的。
今天做的是各类野菜,姚海棠最爱吃的就是各类野菜了,这时候正逢着野菜新冒出小芽苗的时候,最生嫩又最新鲜爽口,别说是云泾河,在这天底下都算是独一份儿的新鲜!
桌上摆着的是一水儿素白瓷盘,饭碗骨碟酱汁儿小盏也是通体素白,在阳光下散发着玲珑剔透的之感,看着就像是眼前下了一场细雨一般,很温润很清新。
吃过饭后,乔致安问了一句:“海棠姑娘,这些……瓷器果真是你所制?”
很自然地点了头,姚海棠应道:“是啊,怎么了?”
“海棠姑娘把配方和制器方法写一份给我。”乔致安只说要,却压根不解释为什么要。
其实姚海棠这人吧,真没想过要垄断这行业,再说了也要垄断得了啊,至多人就是工不如她精细,原料的配比不如她精准,总能做出差不多的来。
更兼着她现在明白了,这瓷器还能让她“怀壁其罪”,对于乔致安的提议她就更巴不得了。所以就算是乔致安什么都不解释地说要瓷器的制作方法、原料配比,姚海棠眼也不眨地就答应了:“不用写,有现成儿的。”
说完姚海棠就奔书房里去,取了册折页来,上头就记录了瓷器的工艺流程和原料配比。拿到折页后,乔致安也不翻看只是问道:“照着海棠姑娘所写,是否能制出一样的质地来?”
“当然可以,哪怕头几回不成,只要熟练了,自然就成了。不过釉里红比较特殊,那个失败率是很高的,还有窑变也是不能控制的……”姚海棠说了一堆“但是”和“不过”。
这一番话下来顺利地把杜和跟乔致安都说得无言相对了,最后杜和得出一结论:“做得出来,但不排除失败的可能,是这样吗?”
这解释太官方、太漂亮了,姚海棠赶紧点头说:“对,就是这样。”
“如果海棠姑娘不介意,回京后我把这册折页给言行云,流传出去自然会逊色一些,最精最好的还是掌握在海棠姑娘手里,这样给给海棠姑娘留些余地。”至于为什么要留余地,乔致安自然是不会解释的。
不过明事儿的人听得出来,杜和就听明白什么意思了:“海棠不适合京城!”
“这句话言行云也说过,但是公子舍不下她不是吗?”乔致安又开始和杜和鸡同鸭讲了。
但是这句话姚海棠听明白意思了,乔致安想说服杜和回京,因为杜和舍……舍不下她,乔致安就想着带她一块儿回,于是才有了这么一番话。而刚才那留余地的话,就是为了让她到京城后手里头留有倚仗,不过这算什么倚仗?
嗯,她现在越来越能听明白话了,跟杜和相处久了后,她居然学会听话外音儿了!
弱弱地伸起手来,姚海棠示意她有话说,莫明地这俩人在一块儿时她老觉得自己气场太弱:“我可不可以插句话。”
于是乔致安扫了她一眼不表态,杜和则笑着看向她说:“你什么时候这么规矩了,有话就说吧。”
“其实你们可以跳过我,直接商量你们的事儿!”她的话外音就是刚才杜和说过的那句——“关我什么事儿”。
京城既是是非地,她可以选择不去,但若有人让她觉得在哪儿不是问题的时候,她也愿意形影不离。只是看到时候她怎么想而已,关键是没到最后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想。
不见棺材不掉泪,姚海棠就是这句话典型。
“公子。”
“你既然说这是我一直所期盼的人生,而我现在又得到了,那么你要用什么理由让我抛弃这样的人生,回到我不怎么待见的生活里去。”杜和有种感觉,自己如果回去了定是一番杀伐,从前他怎么应对这些他不知道,但是现在他不喜欢这样。
沉默了会儿,乔致安说道:“虽不期盼,但他们需要公子,或者说我们需要你回京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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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需归
从本质上讲,杜和是个容易满足并且乐山好水的人,只是从前被困在京中繁华一片里,一切压抑着他的脾性,而且他所处的位置也不容许他不争随性。
所以杜和一旦离开了那样的生活后,就愈发领受到了平静安逸的妙处,就算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并不妨碍他眷恋这样的生活。有山有水有海棠,衣食无忧生活平顺,这样的日子或过于平凡平淡,但对于杜和来说却如同归宿一般。
正如乔致安所说,这是他所期盼的人生,宁静如长河静静流淌。
当然杜和的骨子里还有股使命感,就是这股使命感促使他听完了乔致安的话,也促使他认真地思考这些事。有使命感的人通常还富有责任感,而杜和现在觉得自己最大的责任是姚海棠,因为他说过要和姚海棠过一辈子,他一直很认真,比姚海棠想象的要认真得多。
思索了一番后杜和问道:“如果我不回去,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这世间少了谁也照样有秩序在,只是乱得时间久一点,乱得更加难以收拾一点,将来收拾起来更麻烦更困难一点。”乔致安虽然说一点,但他的表情很凝重,给人一种这很麻烦的感觉。
然后杜和就笑了,看着乔致安说:“致安,我相信你。目前京城还不到非需要我归去的时候,我肯定是要回去的,哪怕只是回去问问自己是谁,但不是现在。致安,你仔细想想,现在真的是最好的时机吗?”
闻言,乔致安一阵沉默,良久无语后道:“我一直相信公子的决断,现在也依然信。”
“用你的钝刀子去挥砍吧,如果没人颤抖就好好吓唬他们,不要当成个大事儿来办,就当是玩儿,其实真把事儿定义在玩上,这摊子事儿还是挺好玩的”杜和说着如同嗜吃的人见了美食儿一样,眼神里流露出很热烈的东西来,仿佛对他来说从前一直都在玩儿似的。
“那我立时就回京里去。”乔致安说话间就要起身。
在一边儿听了好一会儿话的姚海棠这时忽然喊住了乔致安:“乔院长别急着走,我送乔院长件礼物,或许乔院长能用得上。”
锦囊妙计什么的,她打算学一学,不过她预备两个锦囊,一个里边放三十六个计,那三十六个计吧有一个很直接的统称——《三十六计》,另一个里边儿放个兵法,兵法自然是以姓氏命名的——《孙子兵法》。
这俩本可谓是古往今来,阴谋阳谋的集大成者,她自己读不出味儿来,可乔致安肯定是能举一反三的。不过姚海棠可不敢托自己的名,只敢把事儿推到远古时候去,反正不关她的事儿,她就是做个转述而已。
末了,两本书抄写好后,杜和先看了,一句话就打消了姚海棠的担忧,怕这两本书对乔致安这样惯钻阴谋阳谋的人是鸡肋:“倒真是连环妙计,这连环计尤其好,你说这么多计谋套在一块儿用,用得多了谁还能知道原本目的。”
怎么听着像《盗梦空间》的原理,多重梦境……原来就是连环计的一种诠释手法而已:“当然了,先人们的智慧总是无穷的,只要愿意钻研,什么事儿都能找着解决的法子。”
“我怎么觉得从前没有看过这两本书,要是看过定然会记得。”杜和这时在想啊,姚海棠怎么什么都知道,真是博学精深,就是本身有点儿糊里糊涂的。
他且不知道自己还糊涂得很呐对于这个问题姚海棠早有答案了:“是远古时期留下的残片上记录的一些文字,那些文字我也是对照了很久才得出来的,未必人人都愿意花这个时间,我也只是闲得没事试试看,也没想到真能复原出来。”
“嗯,这俩本书一本大用场派不上,用在小处定然有其用途,另一本倒是适合行军之人都看看,总有些合用的地方。”杜和当然不会认为是姚海棠写的,这两本书无论哪本都得历经世事,而后穷思竭虑才能写出来。
“我觉得乔院长那脑子肯定用不上这两本,不过太平院里总有人需要的。”姚海棠这么说道。
然后就听得杜和问她:“为什么海棠要把这两本书给乔致安?”
呃,这个……一时头脑发热呗:“太平院越稳得住场面,你不就能越安心嘛”
闻言,杜和亲昵地揉了揉她头顶的发丝说:“海棠,我们什么时候订亲好呢,最近良辰吉日可多得很。”
……
有感觉还没多久,就说要成亲,姚海棠有点儿接受无能,于是眼神看向杜和,有些怯怯地说:“这……太快了,我是个脑筋很慢的人,慢慢来、慢慢来……”
说完姚海棠就在那儿“嘿嘿”干笑,杜和对于这样逗弄姚海棠非常热衷,他自然明白一切太快了,所以他才经常戏谑似地提起这句话,一点一滴的才好让她渐渐有心理准备:“好,我们还有得是时间,不着急,慢点儿就慢点儿,只是你这脑子别一门心思扑在制器烧菜上才好。”
“我也不想的,你也见到了,我一出门就问我最近做什么好吃的了,好像我不做就对不起大家伙儿似的。大家殷殷地问我什么时候制新器,什么时候开馆子,什么时候做好吃的,一天不做就得被问一天。”姚海棠对此很苦恼,一个艺术家被硬生生歪成了一厨娘,没这么悲催的人生。
敲了姚海棠脑门一记,杜和声音温醇地说:“那也是你自找的,镇日里做好吃的,还招呼四邻来尝,你的名声不被传出去才怪。”
叹了口气,姚海棠说:“万人吃万人香,一人吃了烂肚肠,做了好吃的一个人吃才没意思呢。”
忽然间杜和看着姚海棠那张不甚乐意的小脸儿,觉得她这小模样儿真是勾人得很,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眉心,指腹轻轻地贴着她的肌肤时,如同花瓣一样柔滑的触感并着她双睛清灵灵地望来时,杜和觉得自己沉醉了:“你得承认,你喜欢被夸奖,每当有人夸你做的食物好吃时,你不但觉得快乐,还非常有成就感,你喜欢这种感觉。”
痴痴地看着杜和,两人这时贴得再近不过,姚海棠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瞬间加速了。杜和的身上有山林气息,很清爽干净,被这样的气息包围着的时候,姚海棠认为自己更喜欢这种感觉:“杜和……”
“傻海棠。”这时候如果不把姚海棠抱入怀中,杜和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脑筋有毛病,虽然他确实脑筋有毛病被拥进怀里的时候,姚海棠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热,杜和的怀抱也是滚烫的,两人偎在一起那温度就愈发地高了起来。她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又想起这时候是不能乱动地,于是又瑟瑟地停了下来:“大白天的……放开了,万一乔院长或安丰、青苗进来就不好了。”
她这模样总能让人生出戏谑之意来,杜和贴近了她的耳畔轻轻柔柔,甚至是带着几分魅惑之态地说道:“夜里拥抱就更不好了”
这话让姚海棠原本就很红很烫的脸一下儿更红了,红得都快滴出血来,她伸出手推开了他,似嗔还怒地瞪着他说道:“没想到你也会说这样的话。”
当然,杜和这句话至多是暧昧,绝对不到下流放肆的地步,所以姚海棠才只是似嗔还怒地瞪着他。
很多时候,杜和是一个擅于拿捏分寸的人:“嗯,我也没想到海棠的脸能红成这样,多好看啊”
……
这会儿姚海棠都不爱理他了,这家伙不正经起来还能这么不正经:“讨厌”
这一声“讨厌”让杜和笑得分外开心,那笑声甚至在屋子里院子里回荡,驻足在院外的乔致安听了也不由得脸上有了笑:“青苗,去通传一声。”
“是,院长。”青苗这时脸上也有笑,里边儿的情形她自然也听见了,学过功夫的人就这点儿好,听墙根都不费工夫。
待青苗进去后,乔致安才喟叹了一句:“公子,您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句话是针对从前杜和总说他无趣而言的,乔致安认为自己或许真的不该来,姚海棠是个好姑娘,杜和这样的状态也很好。他们这样下去一辈子或许才是圆满的人生,而京城是不圆满的,从来没有圆满过,也从来没有人真正在京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