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一路往北,来到伧都。
伧都是存满他和她记忆的地方。昔年,父亲是董老将军麾下,韩家兄妹跟董家兄妹自小认识,一起长大。对于萧月国的北大门伧都,这块并不富庶的边城要塞,他在令州时,总是一想起就亲切。
他沿着记忆里,她爱去的地方,尔后走遍。
然后,他跪在董启芳的面前,在冰天雪地的中军帐中,他对董启芳说:“请给我最艰难的任务,哪怕死,我只愿踏平北西宛国和车姜。”
他与董启芳自小认识,自然知晓这名满天下的大公子的志向在于“解除兵祸,国泰民安”。他一直竭力在创造一个国泰民安的萧月国。而要达到这个目的,第一步就是困扰着这块土地一千多年的北方游牧民族所带来的兵祸。
他向来没有大志向,只想随遇而安,因此也不曾去参与。董佳慧之死让他恨不得车姜从此消失掉。
董启芳看着他,思索良久,才扶他起来,说:“好。”
就这样,他拿着董启芳的秘密信件回到帝都见了徳启帝,从此后,成为帝都东大营的左军都督。
因而,他有幸参与十年前的帝都保护战,也见证当年帝都之围时,车将铁骑给与的耻辱。同样也目睹了董家的衰败。
若不是父亲从令州秘密回帝都斥责他,说他如果任性,就是害了韩家,害了如月母子。他不听,执意要去劫法场,拯救董启芳。
父亲狠狠给他一巴掌,喝道:“如果韩家都亡了,还有谁可以为董家沉冤昭雪?谁可以去完成董启芳的意愿?”
这句话如一碰冰水兜头浇下。董家灭门那日,他只能躲在人群里,指甲全掐进掌心。
这些年,他发狠地训练,尽量低调,暗中培养势力。在谢家和马家斗得不亦乐乎时,韩家悄悄壮大。
他一直计划着让如月的儿子登上皇位。这么些年谋划的岁月,心早已死,空空落落,荒芜一片。偶尔梦回,会想起她的脸,还清晰在眼前。
可这刻,那马车上的人分明是她。那张脸和十二年前相比,除了多一些沉静,再无其他。
梦境吗?他使劲闭上眼,又兀自睁开眼,确定不是眼花。
“韩都督,我无意为难熙王。但若你要苦苦相逼,也别怪我。”董佳慧看到他,自然也是往事阵阵,他是比自己的三个哥哥更疼她的人。从儿时开始,她跌倒,总是他第一个跑来扶她。然而,在如今的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去相认。
韩成明微眯双目。是她。可为何是今晚这个特殊的节点出现?今夜,是一个节点,早就部署好的谢家今晚谋反,马家也是早就部署好兵力选今晚行动。他韩家自然不会让熙王落败。
今晚,三方的博弈从暗地里转到台面上。可董佳慧为何出现?到底是站在谁那边?
他抬眸看她,眉头微蹙。
周围的士兵唰地拔刀,纷纷指向马车,将之统统包围。
他们一直跟着韩都督,自然知晓他的秉性。
“韩都督,不要逼我。否则我可不知我会作出什么来。”董佳慧冷言道,短缨枪更贴近熙王的脖颈,萧成熙的脖颈微微渗出血来。
众士兵呼吸都凝固,刀微抖。
“韩都督,我的耐心很有限,要不,我先杀掉熙王?”董佳慧脸上全是清冷,疏离得让他觉得隔着茫茫的天涯。她终究不是那个摔倒在地,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小丫头了。
罢了。他愿意为她赌一次,所以,他轻轻挥手,命人退下。
周遭士兵有些不甘心,却也不得不退开,眼前被劫持的二人很有可能是将来的帝后。
西大门徐徐打开,众士兵让开一条路。董青文轻勒缰绳,那并肩齐驱的两匹枣红马似乎也感受到自由的可贵,轻声嘶鸣一声,兀自跑起来。
就这样离开帝都,奔跑在帝都西门外的官道上,车轱辘的声音也格外轻快。
渐渐远离,将那爱恨情仇、勾心斗角的灯火辉煌渐渐抛在身后。夏日里,植物的浓烈气息混杂着露水的凉意裹挟在猛烈的山风中直直地撞开车帘子,撞进肺里。
月光倾泻而下,四野的山峦起伏寂静无声,像是梦境里的片段。
“娘亲,放开他吧。”谢晚晴看着帝都的方向,直到看不到一点帝都的轮廓,她才放下窗帘,转身收回视线,略有些责备地说。
董佳慧这才略一松手,收起短缨枪道:“熙王,在下得罪了。”
萧成熙伸伸懒腰,丝毫不在于脖颈上那细细的伤口,只是气定神闲地打趣道:“不料姨娘倒是动真格的。”
董佳慧一言不发。谢晚晴确是伸出头去问:“青姨,可有带止血的药?”
董青文还没回答。萧成熙抓着她背后的衣服一把拖进马车,有些责备地说:“小聪明有时会让你化险为夷,有时会害死人。”
谢晚晴瞥他一眼,翻翻白眼。
“比如,这种行为,你跌下马车,马和车不会顾及你的小聪明而放过你。”他一本正经地说。
谢晚晴耸耸肩,兀自坐到董佳慧身边。忽然又恍然大悟,伸出手指着萧成熙,结结巴巴地喊:“你…..你….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萧成熙摇头道:“你静蘅的麻醉剂量少,早过了,只是封住我的穴道,倒还要麻烦姨娘了。”
董佳慧让董青文停住马车,自己是上下打量着萧成熙,清冷的脸上不自觉挂上一抹笑,用极其轻柔的语气说:“如月倒是养了个好儿子。”
“姨娘谬赞了。怎么也及不上晚晴妹妹。”萧成熙靠着车壁,半垂着目玩味地看着谢晚晴,月色下越发慵懒。
谢晚晴龇牙咧嘴做鬼脸。董佳慧拍拍她的脑袋道:“好啦。一边呆着。”说着,她就伸手去解他的穴道。
就在这瞬间,一柄剑横在董佳慧的脖颈上,让她不由得停手。也没有抬头,只冷冷一句:“拿开。”
谢朝英没有动,只说:“他必死。”
谢晚晴心里咯噔一下,身子一滚,出得马车,口中呼喊“青姨”,待坐定,眼前的景象让她傻眼。
月色甚好,所以视线清晰。约莫二十来个黑衣蒙面人将整个马车团团围住,而这群人中,其中有个人并没有黑衣蒙面,而是一袭月白色的宽袍,秀发未束,手持一柄折扇,抵在董青文的脖颈间。
那人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一时看不清。
“小女娃,又见面了。别来无恙。”他声音澄澈,带着淡淡的戏谑。
“卫风。”谢晚晴冷冷地说,瞥他一眼,身子不由自主往马车里挪。
“好记性。”卫风漫不经心地抓住董青文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扔。董青文像破碎的布玩偶飞出去,悄无声息地被两个黑衣蒙面人架住。
卫风折扇一敲,笑道:“你怕本公子?”随即就要去挑帘子。
谢晚晴身子一侧,滚进去。袖中的匕首趁势在手,待她站起身,那匕首已然顶在谢朝英的后背。她冷然道:“放萧成熙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谢朝英冷哼道:“你倒是出息了,敢做这等不忠不孝之事。”
“我董家人向来为天下着想。不在乎这么多。要不,你试试?”谢晚晴的倔强劲儿也上来,挑衅地说。
这会儿,谢朝英气得半死,咬着牙。那边帘子打开,卫风气定神闲地坐在赶车的地方,说:“这是什么状况?倒是很热闹。”
谢晚晴狠瞪他一眼,道:“卫风,若你想谢朝英没事,就赶快放了青姨,叫你的走狗让开道路。”
卫风像是听到最好笑的笑话,哈哈一笑,那笑但是真美,月光都黯然失色。
“这真是笑话,别说谢朝英的死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关系,哪又如何?再说,这形势的优势不在你这里吧?”卫风说着,话语渐渐冷下来。
谢晚晴这时也只能拖延时间,等待萧成熙的救援来。自己必须对他负责,谁让自己将他拖入如此境地呢。
于是,她眉头微蹙,道:“阁下可知‘诶都诶一咔’是什么意思?”
卫风还是笑着,没有说话,折扇开开合合。
“红日国使臣以使臣之船运送火器,到达江都海域,卫家漕运船只海上接货。许诺——”他说到许诺时,故意一顿,谢朝英身子一紧。卫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厉声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谢晚晴看着他,冷冷一笑,道:“该知道的,我都知道。若我有三长两短,熙王有何事,天下会让你们见识百姓的力量。”
卫风冷哼道:“别拿百姓来吓我。本公子要是创造一个盛世。试问百姓还有谁记得你曾经存在过?所以,他,必须死,至于你——,本公子考虑考虑。”
“你就不怕,我杀了谢朝英?”谢晚晴平静地说,心里渐渐没有底。卫风那张美得让人天打雷劈的脸上,全是肃杀寒霜,却有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弑父你也敢?”他笑。
谢晚晴还真不敢。但为了谈判,她的匕首往谢朝英身子里抵入一分。谢朝英疼得咬着牙,尔后,痛苦地喝道:“你是个妖孽。怎会有弑父的女儿?”
“我只为天下。”谢晚晴竭力让自己平静。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本公子很是喜欢。”卫风还是笑着。
谢晚晴不理他,兀自问谢朝英:“爹爹,他是我的命啊。你杀他不是等于杀我么?”她指着萧成熙,带着哭腔说。
萧成熙一愣,半眯着的眼倏然睁开,警觉地看着谢晚晴。只见她看着谢朝英,一脸痛楚。
谢朝英冷漠地摇头道:“今日,他必死。”
“你非得逼我么?”谢晚晴那匕首又推入一分,然后用尖锐的声音喊道:“卫风,让开。不然,你逼我杀你父亲,也是大不孝。”
“哼,你当真知晓不少。”卫风冷哼,跳下马车,像是要放行。
谢晚晴一喜。却不料卫风拢拢衣袖,气定神闲地说:“你随便杀。本公子无所谓。为了谢家大义,父亲大人捐躯也是佳话一桩,何况父亲此番摧毁的是韩家的灵魂支柱。”
第97章 出城(二)身世
谢晚晴不计他会说出那等话,兀自一笑,倒是放开谢朝英。
谢朝英与董佳慧都狐疑地看她一眼。她颓然一笑,喃喃自语道:“罢了,罢了。你们爱如何去就如何去。我一介女流,肩膀羸弱,也担不起这天下。”
她笑得悲凉,那笑声滚落在山间。在场的人倒一时间愣住,她慢慢挪步爬到萧成熙身边,看着那张与石磊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满是不舍,在这个时空,若说还有什么可以让她感觉安宁的话,也只有这张脸。
“对不起。害了你。”谢晚晴歉意地笑,伸手去抚他的脸。
此刻的萧成熙微眯双眸,温柔地看着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捉住她的手,轻声说:“我认识的谢晚晴,可不是轻易颓败的人。”
“是吗?你高估我了。”谢晚晴很是沮丧地说,轻轻垂目。
“真没办法?”萧成熙一脸惊愕。
谢晚晴咬着唇默不作声,半晌才点点头。
“看来冥冥中,上天自有安排。只是——”萧成熙叹息道,说到此,又伸手捧着谢晚晴的双肩,很郑重其事地道歉:“只是不能娶你。陪你一起到老。真是遗憾。”
谢晚晴一怔,心里当即明了,看来这厮倒是很清楚她的意图。这演戏果真是需要对手的。而萧成熙与她每一次对戏,都仿若是心有灵犀,二人跟老冤家似的,心照不宣。
“我也遗憾,若可以,你不在后,晚晴必然为你报仇,若不行,也决计不独活。”谢晚晴说得郑重其事。
说完,自己却是恍惚一下,这样的对白曾在哪里说过?这样的对白,又曾散落在哪里?
“傻丫头。”萧成熙颇激动地说,语气宠溺,尔后一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当即低下头,乌发纷纷垂落,那嘴唇刷过她的面颊。
谢晚晴没有动,那样酥麻的触感在脸际,她竭力提醒自己不要意乱情迷,要努力去判断萧成熙写的每个字。
在旁人看来,萧成熙就在亲吻着谢晚晴的脸。董佳慧、谢朝英甚至是车外的卫风都颇为震惊。
谢晚晴用心地判断他用嘴唇在她脸颊上写的字,尔后装着像是被轻吻之后的微醺,浑身一瘫,靠在萧成熙怀里,嘤咛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这戏半真半假,她听到自己的呻吟,自己也是吓一跳,连萧成熙的身子也是一怔,何况是她的父母。
她偷瞄谢朝英与董佳慧,二人神色全是震惊。
很好。看来自己的演技颇好。她按照她的指示摸准他的穴位,兀自拈针徐徐刺入。这是她第一次施慢针。
尔后,她紧紧搂着萧成熙的腰肢,倚在他胸口,看着谢朝英。
“真是伤风败俗。外界传言,熙王夜宿落凤宫,与太子妃同床共枕。我还不信。”谢朝英咬牙切齿,看待萧成熙的眼神越发凶狠。
这倒是一个父亲知晓自己女儿被臭小子给掳获时,该有的正常表现。
那么,她也应该配合。所以,她在谢朝英的怒视下,将头埋得低低的,落寞地说:“我与熙王两情相悦,却恪守男女大防,不曾逾矩。今日这般,也是爹爹逼迫的。我倒是要问爹爹一句,今夜进宫,只是为了带我走,还是有别的目的?”
谢朝英没有答话,倒是董佳慧讽刺地笑出声来,说:“真是报应。”
谢晚晴抬眼看,谢朝英蹙着眉,看着她。尔后,说:“爹早就想弄你出来。”
顾左右而言他。
他这般表现已然笃定自己的猜测。那么,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