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拉长嗓子吆喝。临河的岸边,雕栏玉砌的层楼,隐隐有丝竹声逸出,融入美好的春色里。
紫陌尘香纷纷坠,莺声燕语细呢喃,这是令州最好的时光。
杏花楼上,一群媚眼如丝的歌伎正在玩一种新式的棋。不远靠窗的竹榻上倚了个身穿淡蓝锦袍的年轻男子,面朝着半掩着的窗外,双目半垂,长睫毛轻颤,对莺莺燕燕的女人喧闹浑然不觉,像一只温驯入睡的豹子。
日光暖暖,投射进来,落在他如玉的脸上,他慵懒地翻个身,看着那群女子,当中红衣女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略略带着少女的狡黠。
看一会儿,像是倦了,眸光略略飘忽,便索性闭上,好看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几局终了,那个红衣艳饰的女子蹑手蹑脚走过来,伸出纤纤玉指,想要抚那男人的脸,别的女子捂着嘴发笑。
她的手即将碰着男子,他忽然睁开惺松睡眼,笑道:“好玩吗?”
那女子娇媚一笑,在榻边矮凳上坐下,道:“这等众人玩的棋,倒是新巧。奴家姐妹都不见过,不知叫何名称。”
“跳棋。”男子声音澄澈,吐出两个字。尔后伸伸懒腰,睡意全消,一双眼如皎洁明月,溜溜转了个圈,看着眼前的女子微微扬起的唇角,那神色里的狡黠,他眸光陡然幽深,眉头微微蹙起。
“倒是名副其实,只是不知所创者何人,这世间竟都未得流传。”那女子偏着头看着他。
众女也是一并过来,搬凳子围着男子坐下,作倾听状。
男子站起身,轻拢锦袍,眸光清寒,看着沿河的如织游人,一言不发。
屋内霎时无声,众女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皆是崇敬,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她们身在萧月国边陲令州,亦不算国色天香,可这三年来,辰公子总是时不时便来到令州,对她们也极好。
要知,这萧月国昔年有帝都四少,文采最好的当属这辰公子和羽公子。因二人一个祖籍封地在林州,一个在充州,正好一南一北,故而世人称“南羽北辰”。
但羽公子为人清冷,虽掌控的“杏花楼”是天下第一青楼,且遍及各州府,可羽公子对女人向来冷漠,就连帝都“杏花楼”第一花魁嫣然也入不得他的眼。所以,作为青楼歌伎虽也仰慕羽公子才华,却实在是不敢求其墨宝。
而辰公子则不同,向来温文尔雅,怜香惜玉,但凡有歌伎求其墨宝,则是一蹴而就,从未推脱。久之,萧月国歌伎优伶竟都能以得到辰公子的青睐为荣。
“辰公子,可要去走走?”红衣女子立在身侧也看着窗外良久。
“嗯。有何好去除?”慕容安然站着,长眉一展,轻声问,还是看着窗外游人如织,人影散乱。
“这出得西门倒有个叫云来的镇子,据说那里新开一家香铺,各色香薰都有。”红衣女子眉飞色舞,她知晓这眼前满面愁容的公子,最爱看她这神色,每每一看,都会展眉。
果然,慕容公子长眉舒展,唇边淡着一抹笑意,有些宠溺地轻语:“薇儿想去,那就去吧。”
“真的?”薇儿掩嘴一笑,神色狡黠。
“当然。”他微眯双目,对她一笑,继续转头继续看窗外春色。
众女听得要去春游,皆是一乐,忙起身去准备春游用品,莺莺燕燕又是一室,落在耳畔,袅袅生香。
“公子可要准备些什么。”薇儿问。这三年来,每到三月末,公子总是来,却总是少言寡语,闷闷不乐,连春游也不去,今年倒算是破例了。
“随意就好。”慕容对薇儿说,眸光陡然轻摇,那旁的窗户格子阴影正投在她脸上,像极了那个女娃的神色,他的眉不禁皱起来。
薇儿一看,便识趣退下。慕容睿辰也面目平静地继续看风景。
思绪不禁回到四年前的炎夏,作为萧月国新任秘密卫戍的他,与她在皇宫后巷相逢,却不料那一次分别便成永不再见。
蓦然,那些纷纷乱乱日子,支离破碎的片段,充斥在他心中日日夜夜的胶着,又齐齐涌来……
四年前炎夏,萧月国徳启帝驾崩,天下大乱。萧月国风云一时的帝都四少,去二。一向清冷的羽翎竟为了不受叛贼谢朝英的胁迫,抱着她从帝都与石城之间的太王山瀑布飞身而下,据目击者说,那一瞬间,月色倾盆之水,哗啦啦而下。羽翎与她从此后,成为萧月国最为凄美的爱情童话。
而身为新帝秘密卫戍队长的他,只能在得知消息后,沿河寻找。那瀑布最终是汇入锦河,湍急的河水,高万仞的峭壁,多日搜寻无果,都宣告着他的绝望。
他跪在锦河岸边,咬着唇低语:“那一次,我设计跌入胭脂河让你伤心,这一次,你也要报复我吗?”
尔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徳启帝驾崩的消息不胫而走,遗诏传位于熙王。然而,反贼谢朝英宣布熙王跌落山崖毙命。一时间,萧月国一片混乱,兵祸四起。
谢朝英亲率二十万军队阻击回防的马晨,激战于加洛山谷,谢朝英利用迷雾,将马晨一举消灭。
而卫风则与越王的东北军于帝都东北五十里外的长野周旋。
年底,天渐寒,上半年军需早用完的越王东北军逃兵四起,美得天怒人怨的卫公子在与越王的东北军战斗半年后,终于于冬月初三成功灭掉东北军,越王自刎于长野。
同时,谢朝英又灭掉国舅马健,跨过加洛山,欲要进军安北王盘踞的伧都。安北王利用成家关天险关隘,抵御谢朝英大军,旷日持久达一个多月。
谢朝英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督促卫风登基。
此时,各地军政见大势已去,皆按兵不动,默许卫风荣登大宝。卫风昭告天下,以谢家子孙名复兴前朝。
而他则是接到神秘的指令,按兵不动,监视着帝都的一举一动。于是,他又是那个眠花宿柳的慕容公子,流连在兰台。
卫风欲登大宝前夜,已死去半年的熙王突然出现,兵发锦河江城府。与此同时,逃亡在外的萧文杰持兵符降临石城。
时夜,大雪纷飞,萧成熙与萧文杰挥师北上,大军围住帝都。他则带着卫戍在帝都静待时机,他要亲手结果卫风,亲手灭掉谢朝英。
雪夜,格外寒,萧成熙桐竹纷披,横刀跃马,一袭戎装,威严万分。城内士兵皆闻熙王回来,纷纷倒戈,将城门打开,迎接熙王大军。不费一兵一卒,萧成熙站到卫风面前。
“连跳崖都是你设计好的?”卫风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问。
萧成熙持剑在手,微笑着说:“跟本王斗,你老子还差不多,你,不够格。”
卫风一笑,自刎于皇宫正阳门城楼上,暗夜里翩然坠地,一代绝色风华,终究香消玉殒,被茫茫白雪覆盖。
第二日,萧文杰兵发加洛山,清剿谢朝英。他请求萧成熙能让他同往。是的,他要手刃谢朝英,为她报仇,更重要的是实现她的理想:建立一个国泰民安的萧月国。
加洛山易守难攻,终年迷雾,羊肠小道纵横,山势陡峭,战斗异常艰苦。在战斗第七日,二十万兵士折损一半。
他请求萧文杰让他单枪匹马进山。积雪压着松枝,扑簌簌落一地。躲藏在密林中的谢朝英,比狐狸还狡猾。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在吃完干粮后,饿了,在反复呕吐中,不断生吃兔子肉;渴了,嚼着雪吞下。就这样,在加洛山追击半月,终于与穷途末路的谢朝英对决。
慕容家的功夫加上自己恩师的传授,足以与当年萧月国七虎将之一的谢朝英对抗。异常惨烈的对决,至今犹记。他砍中谢朝英的手,谢朝英刺中他的腿…..
最后的决战,近乎狼狈,像是兽类的原始搏斗,毫无优雅可言,殷红的鲜血在雪地上染出大团大团的诡异,如同艳丽的花朵。
“你到底是谁?”谢朝英奄奄一息,气若游丝地问。
“慕容睿辰。”他简洁地回答。
“你是他的儿子,对吧。”谢朝英笃定的语气,继而露出一抹笑,道:“罢了,欠人的还清了。这会儿,该去找佳慧了。”
慕容睿辰满脸的血污,眸如寒光,抬眸看他一眼,手起剑落,一代权臣身首异处。
萧成熙登上帝位,号睿熙,举国欢庆。
翌年元宵刚过,韩成焕兵发云召,一举灭掉谢家同党,早已蠢蠢欲动的云召国,改云召国为风州,设风州府。风语族举族迁入风州,其族长成为风州知府。
四年来,萧月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周遭虎视眈眈的贼子都莫敢轻举妄动,三妹,你看到了吗?
慕容拢拢锦袍,长舒一口气,拍拍因长时间站立而有些疼痛的腿。这只腿,就是当年在加洛山落下的病根儿。
“公子,准备好了。”薇儿乖巧地眨眼,立在身后。
“好。”慕容转身,刚要踏步,听得尖锐的女声响起:“救命啊,救命。”
这声音像高抛入云的细丝,打破周遭柔软春日和美。慕容不由得转头去看窗外,却见府河岸边,一个鹅黄春衫的女子,慌忙放下手中的篮子,倏然跳入水中,动作优美,像一条鱼。
第2章 相遇
女子入水,不见浮上来,慕容睿辰的心一紧。
“呀,怎的?”薇儿也是一惊,与岸上众人一般紧张地看着河面。
陡然,在不远处,鹅黄春衫的女子漂亮地出水,带着水珠的眉眼,有种濯清涟而不妖的洁净。
薇儿不由得松口气,感叹道:“这等水性,闺阁女子倒是不多。”
“嗯。”慕容睿辰松口气,想起那张淡然干净的脸,那清冷的眸光,狡黠的神情。她的水性也该很好,不然也救不起成锦,也不会有后来种种了。
如果她还活着,也是这般年岁吧?他的目光落在河中少女身上。
那少女发覆在额前,面目普通,目光倒是清丽,像是夜空中璀璨的星星,她娴熟地拖住落水的绿衣少女,飞快地往岸边游动。
谁知那绿衣少女不熟水性,方才胡乱扑腾一阵,体力消耗不少,也喝了不少水,加之三月末的水,实则还是寒,早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如今忽而攀得实物,倒是越发来劲儿,使命抓住她扑腾着。
救人最忌讳如此,慕容睿辰不禁微蹙眉,准备一跃而起。谁知她突然娇声喝道:“再不听话,毁你容,烧你家铺子,强暴你,让你一辈子嫁不出去。”
少女的声音很好听,如空谷黄莺啼鸣。
可这话的内容着实让人心脏像被重锤狠狠锤着。不仅是慕容睿辰,就连岸边观看的众人都觉得是晴天霹雳。
看起来娇美的少女,一出口竟是这般剽悍的话语。河岸边春衫折扇的少年公子心碎了一地,初开情窦就这样陡然夭折。
“也不知哪家姑娘,教成这德行,如何嫁得出去。”楼下几个卖栀子花的大婶摇摇头,又伸长脖子看那河中形势。
那河中,那绿衣少女果然被吓得一怔,忘了扑腾。
黄衫女子脸上露出一抹笑,比日光更和暖,这笑陡然灼在慕容睿辰心上,如果她也能有这样的笑,多好。
他再一次想到她,等回过神来,她已拖着绿衣女子游到堤岸边,她一手抓着堤岸边突的石块,一手拖着绿衣女子,对岸边几个拿着折扇驻足观看的年轻公子喝道:“还不来帮忙。”
那几个公子穿着锦绣袍子,皂色纶巾,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几人先是被这女子的入水震撼,既而是被那句剽悍的话震撼,这番又命令他们做事,他们几人像是被施了咒语般,呆呆站在河岸上看着水中怒目圆瞪的少女。
“这帮所谓学子,越来越不成器了。”薇儿撇撇嘴,拉着慕容睿辰的胳膊,撒娇道:“公子,咱们帮帮那姑娘吧。”
“好,听薇儿的。”他回头轻抚薇儿的唇,薇儿的唇是最像她的,很多次,他就静静地看着薇儿说话,想像是她就坐在对面。
他轻轻一跃,极其优雅地落在岸边,稍理略微凌乱的青丝,稍抬眼,移出去的脚却停住。
那岸边有个穿着青色缎绣锦衣的少年,拨开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公子哥,轻轻走下河堤,站在河水扑打的大青石块上,向她伸出手,那只手算不得宽大,却足够修长。
慕容只看得到他的侧影,那少年秀发垂落遮住脸,便看不清面色,但可知那少年与她在对望。慕容看那少年的手一眼,转身往杏花楼上走。
“来。”锦衣少年有极其清秀的面容,唇红齿白,不过十三四的模样,身子显得单薄。周遭的公子哥看到强出头的是这么个伶仃的少年,不由得大笑起来。
少年不为所动,又将手往前伸伸,说:“来,交给我。”他嗓音清澈,带着些许的童真。
泡在水中的谢晚晴因逆着阳光,看不清这少年的脸,只觉日光轮廓里,这这少年极其单薄,她不禁担心他是否能承载这份重量,犹疑着,想等待其他人来。
“来。”少年的声音低沉了些。他微蹙眉,看少女的脸,近在咫尺那,便越发看得清楚。这张脸充其量只能算不难看,与她相比,倒是天壤之别。
要说与她有何相同,就是那双眼,格外灵动,盈盈春水般,让他觉得很安定。他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三月末,尚书府后院绿杨幽深的湖水,他扑腾在里面,觉得自己快要死掉,那个女孩却纵身跳入水中,如一条鱼,在晦明的光线里,她紧紧抓着他,语气凶狠,眸子却格外明亮,如同璀璨的星星。
他看着她的眼,稍有些微迷失。
适才他在那临河的酒楼上喝酒,外面喧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