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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 佚名 5005 字 4个月前

她试探着问他的妻子或者女朋友。

他用手指揉揉眼角,没有戴眼镜,但是离离看见他双眼之间湿润的椭圆形压痕,也许是忙了一天,出门前才有机会把眼镜摘下来。

“我,一个人。”他说,只是说一个人,没有说是有另一半或是没有,含糊的答案。

离离笑,如果是没有便一定会回答没有,若是含糊,那自然是有了。兴许有个妻子,兴许有个情人,兴许不止一个。回头她见了疏疏她要询问一番。

“在读什么书?”

离离将封面转向他。

他伸手拿来翻了翻,问道:“好看吗?”

“不好看。”

“哦?”

“看了会难受的书,不好看。”

他嗤嗤笑,将书还给她,自己的手顺势搭在沙发扶手上。那是双修长的手,且是左手,离离眼睛漂过他的无名指,倒是没有戒指的。

她翻回刚才看的那一页接着阅读。她从来都能将自己置身事外,就连今日明明是花了好大的功夫让自己发烧,精心准备了坐在这里等他,可等他的间隙里她依然看书入迷忘记了时间。如果,她想如果她能置身事外,那为什么爸爸的死她总是不能释怀?

就诊室里安静,病人们睡着的睡着,离开的离开,只听见外面雨沙沙的声音。唐启孝也不再开口说话,离离看了几页书再抬头看他,他却正在看自己。目光对上了,他来不及避闪,遂嘴角一动,唇边的法令纹细细的凹进去,露出了一丝笑。

离离的眼神是冷漠无情的,只因她身后窗外,偶然经过的车灯将玻璃上的水珠影子映落在她身上,随着车流划过,仿佛她眼睛里有时光陨落。那一瞬间,他错以为她对他别有情愫。心里暖痒痒,如被羽毛撩拨了一下。

待车流过去,他再看她时,她已经低下头,悄声问他:“闷?”

“有一些。”

她从包里拿出纸笔,在上面打上格子。

“五子棋?”她问。

“好。”

她打好格子,他认真的下。一支笔在两人手里交换,不免碰触,两人都不介意。离离闻见他身上香皂味,闻见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男人们新陈代谢中特有的荷尔蒙的味道。

她下的并不用心,没几下就输。总是要重新开局,画满了,离离便重新打格子。唐启孝是个高手,下棋的时候慢,每一步都前思后想,不是想自己赢,而是想怎样不露痕迹的让着她,或是蜻蜓点水的提示她该走的下一步。离离也不理,依然下的不用心,随意画一画,便瞥一眼小说。她是那种对世事少用心的人,向来活得自我随性。浮世忙碌人群中闲散的异类。唐启孝出招慢,想的多,思维缜密。别人动三下,他动一下,不出手则已,若是出手一定要十拿九稳的。内里不一,但起码俩个表面上都是慢悠悠的人,节奏合拍。

一直下了两个多小时,待到离离的点滴打完了,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唐启孝要送离离回家。

“反正刚去过,还没忘记路。”他看看表说道,“这个时间回家也没有意义了。送你回去,我就顺便去公司了。”

这时候也没有公车,出租车也难打,离离应允。等到了小区门口的时候,离离下了车,向他道谢。然后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直红彤彤的大苹果递给唐启孝。

“进了市区才有二十四小时的早餐店。路上垫一垫肚子。”

他没有拒绝。

告别离离,他开车一路向东行驶,迎着生气的朝阳,啃着红彤彤的大苹果,回想着被那羽毛撩拨的心痒,他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6伍

一个阳光充沛的周末,对多雾的东都来说很稀有。

奥特曼报了学校乒乓球活动小组,以后每个周六下午要去少年宫。趁着这周奥特曼大人有档期,恰巧疏疏也没有通告安排,离离带他们去杏园老街看望惠萍姨妈。

除非离离回来,疏疏和奥特曼这辈子都不会见陈惠萍的,路过杏园也绕着走。

离离去的理由是她需要个工作室。她想开始新的创作,可是家里太小撑不开画架颜料。于是想到了陈惠萍独占了的老屋,离离要去分一杯羹。她发过誓,欠她穆家的,都得给还回来。

杏园老街是东都作为殖民地时期所建的一批欧式建筑群集聚地。构造宏伟有历史价值的都已被政府收回,少部分可观的被各小公司租赁,已经很少有属于私人的。很少的那部分,就包括她惠萍姨妈这类守财奴。死咬不放,不出售,不租赁,不被你那些小公司装修糟蹋,我老屋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一人住不了这七八间屋子你也管不着,我给老鼠蟑螂住你又能把我怎样。如今东都人多地少,尤其这几年地皮哗哗上涨,她这一爿老屋更是翻了十几倍,她越趋觉得自己对了。疏疏暗地里没少诅咒她,老妖精,算盘珠子转世。

杏园马路两侧的洋槐树有年头了,黢黑的枝干粗大,一个人环抱是抱不过来的。奥特曼下了公车,就绕着洋槐树走了好几圈,问离离这些槐花能不能吃。

疏疏:“你亲我,亲我我摘给你吃!”

离离:“不能吃的。”

“疏疏你又骗人。”奥特曼噘嘴。

疏疏乘机亲他噘起嘴。

“离离——”

“疏疏你不要老占他便宜。”

“对呀,疏疏你不要老占我便宜。”奥特曼紧接着离离的话强调。

“那你还回来吧。”疏疏蹲下来把嘴噘向奥特曼,“快,占我便宜。”

奥特曼抿紧了嘴,一脸悲壮。

老房子是两层楼式格局,有阁楼,有院子,东都地湿,房子地基打得高,像是建在山坡上一般。冬青树长过院墙垂下来,郁郁葱葱满人眼。

除了东都,离离在任何城市都没有见过可以长得这么彪悍的冬青树。这些冬青树,伴她走过了漫长同样彪悍的青春期。

离离正出神,看见对面一个男人提着一袋子面粉走了过来,不合时宜的围了一条灰色围巾。他按了门铃,里面有人问话。街道很窄,离离清楚的听见男人说了声,宝贝,是我。

疏疏也听见了,和离离对视一眼。

在男人关门之前走上前,离离拦住了正要合上的锁。

“找谁?”

“我是陈惠萍的侄女。你是谁?”

男人听了并没有解释,作势要把离离退出门外:“她不见客。”

“我不是客。”

“说了她不见你。”男人年纪不大,皱着眉,说话故作老气。

离离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又看了他手中的面粉,缓缓问:“新来的保姆?”

男人被猜到显然很讶异,还没来得及回答,离离就直径进了院子,“别以为你控制了一个富婆。她活着的时候没什么钱,死后房产也是我的。对不对,惠萍姨妈?”

男保姆惊慌失措的回过头,看见他的女主人已经在门口了。

齐耳卷发,发白了半头,尖尖细细的眉挑着,一脸不满。她松了手闸,左手一送右手后拉,熟练地转了轮椅的方向,推自己进了里面。

“我说蹊跷,大晴天的我关节疼,原来是你回来了。”陈惠萍暗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关节疼就搬出东都嘛,风湿还赖着。”疏疏牵着奥特曼进了院子,推了推那男保姆,“借光,借光。”

男保姆回头看见疏疏显然惊讶了一把,疏疏高,一米七八做模特的身段,穿球鞋也比那男保姆高半头,另外,疏疏是很美的,浓眉大眼的美。男人走在街上看见这么一个女人,十有八九是要回头的。

疏疏指着男保姆对奥特曼说:“呀,他叫你惠萍姥姥宝贝唉,快,你叫他姥爷。”

年轻的男保姆听了尴尬不已,傻傻站着的空档里,奥特曼已经噘着嘴和疏疏进屋去了。

男保姆年轻,起码离离觉得那年纪不比疏疏大。

“她口味越来越嫩了啊 。”离离在和饺子馅,韭菜虾仁。

男保姆买回的饺子面在瓷盆和好了,疏疏准备蹂躏它们,疏疏说:“她当她自己是妖精,吸食壮男精华她就能保青春了。”

离离碰了她一下,指旁边在等着面团玩的奥特曼。

果然,奥特曼问:“怎么吸食啊?”

疏疏:“吃汤面饺子一样,先吸汁,然后吃。吸食。”

奥特曼:“今天是汤面饺子吗?”

“呃,不是。”疏疏回答,然后转头低声问离离,“我是不是用武则天和她的男宠形容更好一些?”

奥特曼耳朵尖:“男宠是什么?”

离离气的狠狠踢了疏疏一脚,疏疏瘪着嘴没敢再答。

离离觉得奥特曼不能再叫疏疏带着了,她无论如何都得带奥特曼回西京。哪怕让导师带着,都比疏疏这样乱养活他好。

“是面虫。面粉过期里面会长虫子的,就像面包过期会长绿色的毛一样。”离离说道。

奥特曼没再追问,姐妹俩也没再多说话,怕涉及少儿不宜的问题。

等到饺子做好了,三人才出了厨房。

奥特曼和疏疏在餐厅剥蒜,离离去书房叫惠萍姨妈吃饭。

陈惠萍正在书房里写她的小说,男保姆给他揉肩。离离看了这情景,心里冷笑。十二岁父母离异开始,她就寄于陈惠萍的篱下,与她共同生活。那个时候她就像是个佣人保姆一样给她这个姨妈做饭洗衣,端屎尿。一旦陈惠萍莫名其妙的搞起文学来,一边她得在旁边给他捶背揉肩,另一边她要提防她喜怒无常的创作瓶颈。

“姨妈,吃饭。”

“嗯。”陈惠萍头也没回,闷闷地答应。

“姨妈,我下月在东都开画展呢,北国画廊,给你个请帖,到时候来看。”离离故意说。

陈惠萍的肩膀一动,没有做声。

离离知道她心里难受了。

在离离没有长大的岁月里,陈惠萍以自己懂有文化懂文艺自居自傲。她瞧不起爸爸,她挑唆母亲甩掉他,然后让母亲去混迹富人堆,她以自己那些先进花哨的理念让母亲不知东南西北。离离寄居在她身边的日子,表面上为她洗衣做饭端屎端尿受她的气,暗地里又怎么能忍气吞声?她越当离离是累赘,离离就越是叛逆,她说离离是问题少女,离离就觉得为了不吃亏,不被冤枉,成为一个真正的问题少女不失为好办法。于是她一面继续给陈惠萍做饭洗衣,捶背揉肩,一面开始变得问题起来,她早恋,交男朋友,和小混混们在一起。让高和为她跟别的混混打架,和高和逃课骑摩托四处游荡,然后她在没人海边有了第一次……陈惠萍的心里防线一次次被离离击溃,她告诉爸爸说,你看你家孩子都是什么文化素质来的?陈惠萍在心里瞧不起离离,反感离离,她以一个上过东都大学的文化人鄙视离离的行迹。

她从没想到过离离将来会有多大的出息。后来,十八岁的离离却被国家美术学院破格录取,然后顺利读硕士,开画展。这对她是重创,自尊上的打击。

所以离离很高兴在她面前提起她画展上的种种,以此换取陈惠萍扭曲的表情。

“我去端两盘过来吧,省的你动弹。”离离说罢,去厨房盛了一盘水饺,加了个醋碟给她端进了书房。

陈惠萍在离离的注视下敲了一会儿字,然后摘了老花镜,离开电脑。

“什么时候回西京?”

“过个一年半载吧。”

“你不是要毕业吗?”

“不毕业也行,我又不在乎。”离离故意说的不经心。

“那你留在东都干什么?你又没有工作。”

“创作啊,我是搞创作的人,姨妈。”

那是陈惠萍说的话。

她写东西写不出来时,离离叫她一声,她会发飙。随手拿起什么东西就往离离身上扔,追骂着说,我在创作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小婊 子!你再吵我我就撕烂你的嘴!

每当那时候,离离就捂着拧红了的腮帮子一声不吭。

现在的陈惠萍也不吭声,只是恨恨的拿起筷子夹饺子。

“我要一间房子做画室。”离离说。

陈惠萍头也不抬,毫不犹豫的说:“我没有空房间。”

穿堂风扫荡着空空的大房子,发出嗖嗖的声音。离离玩弄着手指,面无表情:“你现在能对我好点,等你死了我也许会烧钱给你。”

“噗嗖——”一声,滚烫的饺子迎面泼来,夹杂着韭菜和醋的味道。盘子在地上碎掉,离离的胳膊上烫出了红红的印子。

陈惠萍捡起身边的一切东西往离离身上扔。

“小贱人,骚蹄子,我什么都不给你,我不给!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在我这赚到一点便宜!”陈惠萍捏着指尖,呲牙咧嘴,男保姆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疏疏和奥特曼听见了从餐厅里跑进来看。

离离用手扫掉身上的饺子和汤汁,站起来,“你欠爸爸的,都得给我还回来。”

“休想!”

“房子是我的。”

“它现在是我的!”

“你总会死的。”离离悠悠的说道,诅咒一般。

陈惠萍流着泪,抓起身后乱抓一气,键盘也被她扯断了线,“滚!给我滚!带着你的野种给我滚出去!……”

离离怕她打到奥特曼,急忙抱起他,背身出门。奥特曼被离离抱着走,睁着大眼睛愣了半天。

离离很怕被他看,怕他问,什么是野种……

出了院子,上了马路,奥特曼才低下头,慢慢的擦掉离离脸上挂着的汤水。“离离你别哭”他搂着离离的脖子说道。

“等我长大了,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