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再次抬头看他,他却已背过身走远了。
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初见时的冷若寒霜,再见时的冷嘲热讽,直至现在,虽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出口,但这一方锦帕似乎说明着这个人的心还是热的。
怔然看着手中的帕子,那几杆修竹长立,翠色的竹叶如小鸡的爪子似地印满竹身,一瞬间竟有些觉得逼人的真实。
刺绣贵在形似神更似,这张帕子上的绿竹活活便像风姿绰影晚照里的实物。竟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与苏洛陵几乎冷傲的神态无比契合。
苏绾想了想,还是将帕子收好,起身再次回到膳房。
桌上食皿之中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苏洛陵在主位上正襟危坐,见苏绾进来才执起银箸,夹了一颗剔透无暇的丸子送到嘴边,迟疑了一下转手放进苏绾面前的骨瓷碗内。
“吃。”他干净利落地指示。
苏绾凝气坐下,夹起那颗丸子送进嘴里,齿颊内顿时肥香无边,口感软滑顷刻而化。她一睁眼:“这是什么?”
“取彘肉皮下三毫,不油不腻的地方,混水粉捏成玲珑丸……”
“等一下!”苏绾瞪着眼睛打断,“你说是猪皮?”
苏洛陵皱眉,“嗯”了一声。
苏绾只觉得胃里翻腾,一股恶心的感觉窜上喉口,几乎把脸都憋红了。她指着苏洛陵哭笑不得,无奈那一口玲珑丸实在玲珑,现下已经在嘴里化无,溜进了胃里。僵硬地扒了口饭,嚼烂了才咽下去,以冲掉猪皮的那股子味道,终于松下口气。
“怎么?”苏洛陵锁眉,将高脚盘中的丸子搅了一圈,“有毒?”
苏绾摇头:“我不吃猪皮。”
苏洛陵挑眉,又是冷哼不予置否。
显然被苏绾这么一搅和,苏洛陵的食欲骤减,这才吃了几口便丢了银箸不悦地离开。
恍恍然地膳房里就只剩下了苏绾一个人,这时才发觉这些金盘银盏的光芒好空虚,空虚地寂寞。
她其实,极讨厌一个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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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龃龉
更新时间2010-4-27 19:08:39 字数:2299
苏洛陵一走,苏绾便觉有些食不知味,草草收拾了桌面便去四处看看没有盥洗的地方。一找才发现膳房的左侧便是偌大的一个灶房,里头各色炊具一应俱全却全都反扣着,看来苏二公子苏洛陵虽然反骨独住,却也少不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拾撮好全部,苏绾的手臂疼地几乎抬不起来,偏偏苏洛陵一句话也不交代就走了,她连今晚哪里入寝都不清楚,于是便只能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
她出了灶房,日暮已西陲,当空一抹淡月发着银蓝的光。一半的天晚霞惨淡,另一半的天却已夜云笼罩,星眸黯闪。日月共辉倒是好看景,但苏绾却全身无力地连头也抬不动一下。
找了几个房间都不是寝居,外头的天已入夜,风无由地大了起来,吹开几扇未关的窗扉撞地“啪啪”响。静下心来几乎可以听见竹涛汹涌,一片“犀利索罗”的声音。
苏绾双臂环紧,看到二楼亮着烛光,便跑了上去。
房门敞开着,确是个三室寝居,包括了位于东边的黄杨木床正寝,西边的鸡翅木案书房,苏绾站着的中间这块类似于见客的小厅。
小厅内一张瓷实圆木桌覆盖阴刻花鸟虫鱼的汉白玉桌石,桌面一盘方形茶托,其内整齐摆放着一套青釉五彩配套茶具。北面山水玉屏玉光润泽,屏下横立一张铺有厚厚狐裘的卧榻。卧榻与圆桌正中之间架着熔熔炭火,正亮着橘色的火光,偶尔从被烧红的木炭里舔出几根火舌来。
整个室内被这盆火熏得暖意融融,却奇怪地没闻到什么炭烧味,想是在炭盆里加了什么特殊的香料掩盖了这层气味。
可见这里装饰考究,并非是她的寝居,正想退出,突然瞥见端正放在狐裘卧榻里的一叠衣物。
苏绾拿到手上一看,心顿然凉了半截。赫然是女子的珠衫罗裙,难道她要跟苏洛陵一个寝居同住?
这一想法还真是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苏绾按原位放好衣服,匆匆退出了房间,横竖等找到苏洛陵了再说。
大大小小的房间都寻了个遍,苏洛陵却好似蒸发了一样连张皮也没留下。苏绾有些气泄,出了逍遥居的古楼铜钉大门,想去苏园其他地方找找。
正转身关门,对面的温泉流里却隐隐传来了一阵捧水拍澡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这独立的逍遥居?苏绾蹙眉,寻着声音过去。
温玉般的声音乍起:“怎么样?”
苏绾一愣,停住脚步,认出是苏大公子在说话。
良久几阵捧水声滑过,苏洛陵的声音随风缓缓送过来:“老头子耐她不和。”
“咳咳……那便好咳……”
“哥……”
“我没事。咳……洛陵,龙门星象解疑直指留香书屋,我们过去便只看到华云英,这是天机,她定然对你有所帮助。咳咳……”
苏洛陵呼出长长一口气,没有接话。
这就是他们找上华云英的原因?苏绾愣在原地,手脚有些发麻。
“谁?”苏洛陵突然喝了一声。
苏绾呼吸一紧,忙向古楼内奔去,“咻”地一声似乎有石子打中她的膝盖,她趔趄着稳住,急急闪进了古楼。
一路慌张地冲上那个寝居,一下伏在圆桌上有些喘不过气来,脑中闪着刚才对话的片段,却紧张地脑袋里乱成一团麻,怎么接都接不起来。
“见鬼了?”冷冷地声音毫无先兆地出现在门口。
“啊?”苏绾张嘴惊呼,飞快转身看着苏洛陵震住。
苏洛陵衣带松懈,外头寒天冻地却好像没什么感觉,隐约露出其中小麦色的皮肤结实而强健。
“我……我……”苏绾断断续续在脑中遣词。
“哼……”苏洛陵冰霜一般的脸凝视着她,忽然从手上落下一方锦帕垂到苏绾面前,冷笑了一声,“说了洗好给我,言而无信。”
苏绾定睛一看,那块绣竹的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苏洛陵手里。她稳下呼吸接了过来,隐约想到肯定是自己匆忙逃跑的时候掉的,这下头皮更是发麻,尤其是头顶上还架着苏洛陵那一双寒彻肌骨的眼睛。
“去哪里了?”苏洛陵似是无心地问,绕过她坐到了炭盆前的卧榻上。
“我……”苏绾咬了咬牙,索性摊开了说道,“我不会帮你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哦?”苏洛陵故作惊异,而后又觉得有些滑稽般地讽道,“你凭什么说我要做伤天害理的事?”
“我……”苏绾暗恨自己手脚大乱,屏息不予回答。
“过来。”苏洛陵说道,拍了拍身旁卧榻的位置。
苏绾浑身一傈:“有什么话不能这样说?”
苏洛陵抿唇,想了一下:“难道你想站着睡觉?”
原来自己真的要跟苏洛陵住一屋子!苏绾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跳进了狐狸坑,呼吸都窒住了,脸色惨白。
“过来!”苏洛陵这次说得毫无商量的余地,一个“来”字里似乎已蕴了道力量,像柄飞龙爪一样勾住苏绾,迫使她不得不走过去。
苏绾硬着头皮过去,一下便被苏洛陵勾到了怀里,一时重心不稳跌到他的双腿上,情不自禁地环住他的脖子,惊叫了一声又飞快松开。
“别叫!”苏洛陵压低声音冷喝。
苏绾立刻闭紧嘴巴,双目在不安之中对上苏洛陵凝着冰雪的眸子。
他的脸贴得好近!她腾地脸蛋爆红,急忙扭过头去。
“看着我。”苏洛陵冷道。
苏绾闭上眼睛将脖子扭向他。
“张开眼睛来!”他又命令。
苏绾浑身战栗,突然张开眸子:“你想怎么样?”
“哼……我又不是鬼,为什么这么怕我?”
“世界上有一种人比鬼更可怕!”
“你觉得我就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
苏洛陵沉默了下来,呼吸轻微地似午后的细风扑落到苏绾的脸上。
正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苏绾小心挪着身子想逃离他的桎梏,却在这时他又冷冷地道:“那就赏你与鬼同住。”话毕双臂一松,苏绾整个人就从他怀里滚了下去。
“啊!”苏绾惊呼。
卧榻对面便是火红的炭盆,她此刻面门对着那堆烧红了的炭撞过去,不死也残。苏绾使力不上,只能闭着眼睛任自己的身子倒向炭盆,倏然腰间一紧似乎被苏洛陵勾住了身子,一个翻转“嘭”地摔进了卧榻内。
还未抬起头,劈头盖脸的衣物便丢了下来,随着苏洛陵淡淡的话语,他将房中的烛火也灭了。
“本公子要睡了。”
苏绾浑身发酸发痛发紧,身子不自禁地一缩,清泪冷冷滚下眼眸,她抱紧那些衣服将头埋了进去。
第八章 陡变
更新时间2010-4-28 11:54:38 字数:2683
晨曦微露如顶软帐洒进搂角飞檐,绕逍遥居成环的温泉水淙淙靡音,仿佛由寝居的梁顶盘桓而来。
苏绾撑开眼缝,一道白光闪在面前,待她看清了才知道是屋子的大门敞开,天已大亮。
她动了动,突觉昨日被廖管家施以重手的手臂重得似灌了铅,一碰便痛地龇牙,心想许是伤到了骨头。
撑起身子,怀有戒备地向东边的黄杨木床上看去,发现丝被整齐规叠,就像昨夜并无人躺在那里一样。她抱着手臂走了过去,探手床垫上一丝丝缎的冷滑,指尖微有触痛,并没有留下苏洛陵身上的温度。
自东边出来回到卧榻的小厅,汉白玉桌石上原来摆放的漆木茶具被一只镂空彩画的瓷瓶取代,瓷瓶旁还放着一顶金铜狻猊水烟炉,正升出段段轻淼的白烟如流云细水转瞬幻化成虚无。
奇怪的是,水烟炉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苏绾抽出那张蝉翼薄纸,上道:彩画瓶内良药利伤。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拾起彩画瓶,她看了两眼便走向西面的书房。案台的笔架上挂着数支血玉杆身的狼毫,其中一支笔下端的桌面滴有一滴清水,笔架旁的眼形墨砚残存墨汁,笔洗池内的清水融进了一层黑墨。
她拾起桌面上一张薄纸,暗讶苏洛陵居然会给她留伤药。
回到卧榻上,苏绾咬牙卷起衣袖,发现被打的地方已经淤紫,外头一流寒露随风卷进来,她激灵了一下,飞快拔出彩画瓶的瓶塞,倒出一股精亮浓稠的液体到瘀伤上面,顿时整条手臂徐徐蔓延开一股冰蚀般的寒冷,她一下子松掉了彩画瓶的手,“啪”地摔碎在了地上。
苏绾欲勾手去接但已然来不及,突然门口一道阴影落到榻前,使得她眼前顿时暗下许多。
她抬头看,苏洛陵挺修的身子站在门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看到他蓝衣的肩头上掉了数片雪花。
苏绾愣着:“二……二公子。”
苏洛陵侧身,这才从身后进门了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走到苏绾面前将她脚边的炭盆重新换了新鲜的炭火,在桌上沏了新茶才退下去。接着便又有几个婢子手捧着几套棉衣披风进来,默默放到东边的长几上也退了出去。
其中一人她认得,便是昨日替苏洛陵接扇子的紫衣婢子,似乎叫苏棋。
“苏棋!”苏绾试着叫了一声。
那紫衣女子反射性地愣在门边,似乎是看了一眼苏洛陵的眼色才转过头来:“绾姑娘有何吩咐?”
“呃……”苏棋如此恭敬的神态倒叫苏绾一时忘了自己刚才叫她是为了什么。迟疑了片刻便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请苏棋姐姐代妹妹向墨姐姐问好。”
“是的,奴婢定然转告。”说着便脚不停地离去。
苏绾诧异地抬头看向苏洛陵,后者却依旧面无表情,瞳孔里的黑色如一面冰湖看不出丝毫深度。
这些人的态度转变颇令人寻味,怎么一夕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吗?
她默默看着他,似乎在问他原因。
苏洛陵这才勾唇冷笑,反手关上了门:“何必大惊小怪。”
“你关门干什么?”苏绾紧张地起身,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紧绷住。
苏洛陵的双手停在门闩上,长指轻叩了活栓几下扭过头来看她一眼,便又将门打开。
顿时一阵冷风夹着雪花如缕魅影飞卷而来,打在苏绾的面上顿时呛地她鼻子发酸,“阿嚏”一声,急忙抱紧了身子:“关门关门!”
似乎听到苏洛陵得逞般地诡笑了一声,屋子里一黯,门复又被关住了。
炭火是新生的,火候十足,熏在苏绾的面庞上顿时有点火辣辣地。
苏洛陵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走到书房取出本绿线装帧的书籍,在案前坐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他清冽的声音才道:“擦药了吗?”
苏绾的身子早被炭盆烤地寒意尽融,她低头看脚边摔碎的彩画瓶,稍稍有些愧疚:“擦了一点。”
苏洛陵放下书,两尾凤眼锁视她:“都碎了。”
苏绾只觉得心中难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炭火里有二氧化碳的缘故,把她憋地有些窒息,忙跑到窗边开了一条缝透气,道:“谢谢。”
苏洛陵的喉咙“咕噜”了一声,向她过来又递出相同的一只彩画瓶:“我哥给的,与我无关。”说着眼睛瞟向东面那些安静堆放的衣物,“那些也是。”
“嗯?”苏绾疑惑了一声,“我与大公子还未曾谋面……”
“不好吗?”苏洛陵打断她。
突然想起昨夜他兄弟二人的对话,苏绾心中甚不舒服。待她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