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摸过去,虽然头顶月亮正好,但却光辉清淡,照在树影间更起魔影,仿佛树林里站满了黑黢黢看不清面目的人。她硬着头皮找,想找到雪风跟雪影,但更想找到那些箭。
可夜里方向感极差,她低头走着便失去了方向,四周围静寂冷清,枫树哪一棵都没差别,就连苏洛陵也不知去向。苏绾心里发寒,扭头回走,脚下便碰到一样东西,捡起来对着月光一照,心头乍然起寒——簪花!
是簪花!
她情不自禁屏息发呆。这株簪花何其眼熟,当自己被梅喜当众脱去鞋袜蒙遭羞辱之时,心有内疚的苏墨,便是戴的此株簪花。
苏绾一下子心绪烦乱了,像搅不清纱线的浣纱女,想坐在溪边痛哭流涕。
苏墨应是带伤卧床,她的簪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阖眸握牢簪花,簪花是夏荷盛绽的模样,吐蕊清雅镶嵌红色珊瑚石。而此时这一颗颗珊瑚石竟像鞭炮一样,在苏绾心底炸得活蹦乱跳。
“雪风——”那头乌漆墨黑里,苏洛陵喊了一声。
苏绾身子一抖,才发觉手掌被簪花刺得发疼。她收好东西,循着声音过去:“苏洛陵,你在哪里?”
手腕被人轻轻扣住,苏洛陵将她带往一处,洁白的月光下倒卧的雪风已经僵硬,血色变黑沉沉的,如同同样曲腿卧在一旁,宁静注视雪风的雪影。
苏绾鼻头发酸,问他:“雪风,死了?”
苏洛陵沉默地点头,却说:“将它埋了,不能再让别的人瞧见。”
“可是廖管家他们……”话到一半便有所顿悟。廖管家想必不会笨到将苏洛陵爱马受箭而死的事抖落出去,他连犀角黑翎箭都未放入眼里,便是决心隐瞒这件麻烦事了。
苏洛陵幽沉的眼看起来有些伤心,只不过被眸子里的那股天生平淡予以稀释,变得点点水光泛动。
雪影亦同样沉默,睁着大眸子盯着雪风的尸体。
苏绾本是累及,可是想到自己半天以前还坐在活生生的雪风身上,这会儿却已是具冰冷的尸体,也不觉悲从中来。
世间活物都逃不开一个死字。人能主宰的极限在哪里?就是死亡吧!
她陪着静静站了会儿,便同苏洛陵动手,用树枝将雪风的身子暂时盖住,打算来日带齐工具再来动土。
雪影见两人将雪风埋住了,缓缓起身,马眼里湿湿的,徐徐离开踏向远处。
苏绾一时控制不住,啜泣出声,忽然想到了华启光,在殡仪馆将于蓝的身体推去火葬的那刹那,是不是也就是这样?眼神是湿的,然后沉默无声地独自离开?
她望着苏洛陵,问他:“雪影怎么办?”
苏洛陵摇头。
是啊,没人能知道雪影该怎么办。就像她,永远不知道另一个空间里的华启光会怎么看待她的突然死亡。
她哭地更厉害了,捂住脸蹲倒在地,一颗心空得泛痛,好想,好想将这颗空的心填满东西,哪怕是石头也好。
银华下黑风悠悠,枫林婆娑,又是一夜断肠夜,苏绾的心被苏园扯地更疼了。
苏洛陵也不劝慰,静静等在一旁,阖眸仰面,看不出任何表情。
一盏茶的时间,两人便借着月光出了红玉丘,回到了逍遥居。那时夜极深,园子里却灯火通明,他俩知晓都在顶灯找他们。可却谁都没心情去理会。
灯影晃动,苏绾偷偷先将那株簪花藏在自己榻子里边儿,接着便听见有人“咚咚”急奔着上楼。
她一骨碌翻身站到桌边,东间的苏洛陵本坐在床沿上,这会儿也踱到了桌前。
“姑娘!”苏棋喘吁吁挂泪喊道。
“棋姐姐?”苏绾忙将她迎进来,“出了何事?”
苏棋也不知是哭还是笑:“可找着姑娘了,姑娘你是去了哪里呀?”又扭头看苏洛陵,“二公子,你也回来了?园子里都急得团团转呢。奴婢一直守在逍遥居门口,刚才一时内急走开一会儿,回来却见屋子里亮了灯,就奔上来了。姑娘,你可吓死奴婢了!”
苏绾小心安抚。
可两人都未换掉一身狼狈,苏棋哪里看不出来。刚才是一时心急没注意,这会儿该说的该哭的都完事儿了,这才瞧见苏绾只有一只鞋子,脚掌还透出血迹斑斑,立刻尖叫起来:“啊——姑娘,你你你流血了?”说着将苏绾推向卧榻,仔细脱下磨破的布袜哭道,“姑娘,这是谁欺负你的?呜呜呜……你千万要说出来。园子里谁要是欺负姑娘,莫说奴婢要讨个公道回来,王爷王妃定也饶他不过。”
苏绾看了苏洛陵一眼,心道欺负她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偏生谁都拿他没辙。不过早已不再计较苏洛陵给她带来的这些委屈,似乎渐渐地早成了习惯。她拍了拍苏棋的手背,让她止住手里动作,对她说道:“棋姐姐,我今日与二公子在后山骑马,可我笨,被雪风颠了下来,这才弄得如此狼狈。你千万别说出去,若让其他人知道,该又说我娇气了。”
苏棋点头,旋即又摇头:“可王爷王妃问起来,奴婢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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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征询
更新时间2010-6-9 21:05:47 字数:2680
“就说,我与二公子外出游玩,兴起走得远了,便耽搁到这个时辰才回来。”
“这……”苏棋咬着唇,“姑娘的伤怎么办?
“有二公子在,你还不放心?”苏绾微笑,有意瞟向苏洛陵。
苏洛陵负手走了过来,对苏棋道:“你按着姑娘吩咐做就是。还有,现下就去向王爷回禀,就说我俩已睡,明日清早便去请安。对了,你有没有见着廖管家?”
“廖管家?”苏棋皱眉似乎费力思索着,“奴婢见是见过,这会儿恐怕还带着人在外头寻二位。这个倒提醒了奴婢,得差个人去将廖管家喊回来。二公子招廖管家是要吩咐何事?奴婢让人去转告转告,也好不误了二公子差事。”
“不必了。我只是问问。”苏洛陵挥手,“你先下去吧!”
“是。”苏棋再看了看苏绾,有些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这苏棋待人,倒真的是真诚,苏绾不禁也有些暖呼呼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烧的关系。
夜是沉默的,尤其待苏棋一走,屋子静如死水。
两人对着望了会儿,都“扑哧”笑出了声,觉这身狼狈委实滑稽。
“你去洗洗吧。”苏洛陵道。
苏绾点头,捧了些衣裳往温泉过去。
逍遥居前的这眼温泉被引成一条护居河,围绕着逍遥居四季都呈白烟袅绕。苏洛陵平常总于温泉内洗澡,待到苏绾入住逍遥居之后,便命人在逍遥居右侧搭起了一间澡堂,将温泉引进澡堂内,独为苏绾设计。所以倒省却她不少洁身的顾虑。而且温泉水质极佳,浴之当可舒筋活络,且有消炎止痛等功效,也不知这眼温泉的成分是什么。
苏绾宽衣解带,徐徐步入水池,澡堂内轻纱随夜,风起如云叠,渐渐地,她便头枕着池壁昏睡过去。
许是真的累了,竟睡得极沉,梦靥滋扰却记得不甚分明。只隐约看到一株巨大的荷花簪,像佛花一般开在半空中,只是簪花四周都如瀑布似地流着鲜血,淙淙泻地,汇成洪流朝她冲过来。
“啊——”她尖叫地醒来,忽然喉咙一滞,惊魂甫定地望着屋子里一干人等。
她已不在澡堂,外头正是日上三竿,自己半掩着狐裘睡姿不雅,可更糟糕的是,屋子里几乎挤满了人。
临王妃幽幽的目光看着她,坐在她榻边的柏木圆凳上,轻轻拉过来她一只手道:“醒了?”
苏绾讷讷点头:“苏绾未前去向王妃请安,苏绾知错。”
“傻丫头,你可知你昨夜怎么了?”临王妃问。
苏绾眉头一皱,开始在屋子里寻苏洛陵的身影,但随即便震住了,屋子里并不见苏洛陵,却见着苏泊生夫妇双双都在,苏泊生也坐在一张圆凳上,脸色依旧惨白,眼周平添淡影,瞧着看比前阵子更为孱弱不济。
他时不时轻轻偏过头咳嗽,未几又转过身盯着她,样子看起来竟有十二分之担心。
不过苏绾倒是更担心他自己,会不会倒在逍遥居内。她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发现屋子里除了苏洛陵不在,竟全数到位了。貌似八仙过海功德圆满,都等着她给众人列位仙班。
她是实在不记得自己怎么了,便问道:“昨夜我沐浴,醒来便这样了。干娘,我这是怎么了?”
临王妃慈祥地替她顺着发丝,抿着唇却问她:“绾儿呀,你也已过二八年华,有没有想过未来夫君是生的什么模样?”
“……”这个倒是真没想过。苏绾沉默着,眼神不知不觉看向苏泊生。
苏泊生白唇紧抿,也同样紧张地看着她。
她摇头:“苏绾身世清薄,并未想过出阁。”
临王妃点头:“若干娘为你做庄主意,你可愿意不愿意?”
“……我……”
“我知道了。”临王妃晓然道,“你昨夜晕在了池子里,是洛陵将你抱回来的。”
苏绾猛地抽紧呼吸,瞪起眼睛:“什……什么?”
可想而知,这一屋子的人是为何而来的了!
她衣不蔽体,被苏洛陵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还从澡堂里一路抱回寝居。但逍遥居平常不是摆饭伺候,没有几个人过来,这回子怎么竟会全都知道了?
“妹妹犯什么傻?”寒翠微袅娜上前,“昨夜若非姐姐,此刻妹妹可要吃亏了。”
“苏洛陵……二公子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苏绾道。
众人都笑了,除了苏泊生有些些僵硬。
临王妃点头:“干娘不勉强你,不过你一旦想好了,便与我说,干娘为你做主。”
苏绾但明这群人脑子里想的是那一番风花雪月,登时薄面发赤,偏过头不知该如何以对。这回子头皮发麻,心想苏洛陵大概是独自去埋葬雪风了,这要是他回来了,自己该往哪处钻呢?不知他晓不晓得这群人葫芦里卖的药,若是知道,他会如何以对?
寒翠微径自干巴巴说着话:“昨夜苏棋这丫头回禀,说是找着你们了,我一心急便过来瞧瞧你们,赶巧竟被我碰见了不该碰见的。啊!呸呸……不是什么不该碰见的,迟早的喜事。”
苏绾听她把话说亮了,不知为何偷偷瞄着苏泊生,但见他脸上一阵黑一阵白,并不好过。
她咳嗽了一声:“姐姐想岔了。苏绾蒙二公子不弃,定知感恩图报的。只不过男女之事还需斟酌谨慎。二公子身份尊贵,该娶的应是门当户对的深闺小姐,苏绾一介粗鄙高攀不起。”
“啧……”寒翠微凤眼向上翘,“娶过来也不定是当妻的。”
这似乎无心的一句话,顿招来临王妃白眼:“翠微你说的像话吗?”
寒翠微灿舌,连连赔罪:“妹妹你瞧姐姐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姐姐是听了妹妹这番话,觉得妹妹心胸大度,定不是介意这种名分上的事的,这一佩服之余便开始乱说话了。”
苏绾干笑,心不住地下沉:“姐姐抬举了。”
临王妃说道:“绾丫头,你别听翠微胡说。你是王爷的干女儿,届时王爷奏禀太后,封你为郡主,还哪里有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的顾虑?你千万别自己贬薄。”
苏绾含糊应着,脑子里纷纷乱。说起婚事,便有些急着知道慧姑的冥婚之事办的怎么样了,也不知黄叶如今是否周全。她想着,问道:“干娘快别说我的事了,好歹也要听听二公子的说法。”
“呵呵……姑娘家到底是害羞了。”
“……”苏绾低头,实则蹙紧了眉,轻声问她,“干娘,绾儿整日闲来无事,想干娘指派件事儿与我做做,也好驱了乏劲儿。”
“哦?你想做何事?”
苏绾抬起头沉默地看着临王妃。
临王妃嘴角抽了几下:“这事儿我已交给翠微去办,你就别操心了。对了,王爷听说你棋艺精湛,早想与你对弈一番,苦于找不到时机。眼下你也觉得乏闷,不如就陪陪王爷,让他过过棋瘾?”
冥婚的事果然交由寒翠微办了!苏绾不自禁地锁住眉宇,临王妃的话也没听清。这事儿还没告诉过苏洛陵,但看他能出什么主意。
兀自思索着,屋里的婢子已搬上了棋桌,拱在榻前。临王妃领着寒翠微一众离开,待苏绾回觉,才发现只剩下了临王与苏泊生,外加几个婢子伺候。
寒翠微是走地极不甘心呐,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回眸,愣是被临王妃给扯走的。
有名婢子伺候苏泊生饮了汤药,便也下去了。苏泊生掖着嘴角,微垂着头瞟她。
苏绾一直觉得今日苏泊生有些怪异,不觉多看了两眼。谁知一瞧,苏泊生竟双颊起了窘红,生生别开了眼。这下倒是明白了,古人一向守礼言曰分寸,男女授受不亲,哪里有大姑娘家的平白与男子嘴对嘴?想必苏泊生醒后得知,一直别扭到现在。
她朝他干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了。这事最说不清,也说不得,罢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她是清者自清,也不在乎这是不是华云英的初“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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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斗棋
更新时间2010-6-10 9:22:20 字数:2501
直近中午,寝居内一张棋桌上还厮杀不停。
苏绾心不在焉,也是陪临王随意杀个几盘,可自己毕竟初学,便就一直处于下风,几局都惨遭滑铁卢。苏洛陵亦一直未出现,他若是埋雪风的话,也不至会拖到现在。她心里不禁起疑。
苏泊生见苏绾总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