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一股冷硕,而非弥漫袅娜的药香。炉中星火闪现,也只腾起一丝微薄的烟雾,今儿并未有人在搓丸子抑或炒烧之类炮制做活。
百子柜上注好各味药材的纸质标示被风吹得“嘶嘶”作响,显得厚朴堂里更加宁静。
苏绾登门而入,静静到了明堂,未想打扰到谁,倒是坐在四角小板凳儿上的小厮瞧见了她:“哟,是绾姑娘,怎么这回子到厚朴堂来了?”
苏绾点头:“园子里有喜事,不得安静看书,我便想到这里来借个地方静心阅读,顺便向几位小哥学学择药辨识的手艺。”
小厮挺不好意思地挠头:“姑娘真是抬举奴才了,这哪儿算得上是门手艺呢!来,姑娘且请坐,先暖暖身子喝口热茶再阅不迟。”说着就给苏绾找了条长板凳,在正挺八仙桌那儿摆好,另一个小厮正沏了壶绝好的姜茶奉上。
苏绾见这两人犹自热情,也不好推却,只得依话坐下,喝了口姜茶:“怎么今日不见他人呢?”
小厮忙活着将炭盆挪到苏绾脚前,抬起头咧嘴笑:“园子里可不热闹着吗?下人们都去前头讨彩了。”
“你们怎么不去?”苏绾问地漫不经心。
“奴才两人若去了,厚朴堂可不就没人看着了吗?但凡有哪个人头痛脑热要来取药,就要白跑一趟了。这大风大雪的天气少不得折腾人,让人平生怒气,不就要埋怨奴才们的不是了么?”
“这也是,可辛苦你们了。”苏绾微微笑着,因方才哭过,眼圈儿颇红。
小厮也是极会观颜色的,想是这绾姑娘今儿心情可不大好,听说前阵子亦因为个小姑娘的事打了那该死的苏墨,所以也别惹极了她。就堆笑道:“姑娘若还有什么吩咐奴才们但凭差遣。”
苏绾想了一下:“你这儿可有文房四宝?”
“有,奴才这就为姑娘取来。”小厮说着就朝堂中北面儿,平日用来码放药包的桌子上取来笔墨纸砚,小心仔细摆好在八仙桌上对苏绾道,“姑娘还有别的话儿吗?”
苏绾道:“没了,你们且自管地去忙吧,我也想看点儿书。”
“是。”两名小厮便又回到板凳儿上继续挑拣那些药材,不过暗地里时有朝苏绾看来几眼,都多少觉得苏绾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挺是令人费解的。
不过苏绾毫无察觉,已是埋头将那首三字诀分三行抄在了纸上,看了又有好多遍,仍旧除了“红粉身,无根来”觉得类似自己遭遇之外,竟再看不出其他。
这时候有个小厮眼睛雪亮,忖度苏绾是不是因这个东西生出不爽快的,于是多问了一句:“姑娘是对这药方弄心思吗?依奴才看来,这药方也确实古怪。”厚朴堂的小厮因为要时常要翻阅药典古书,看看药方什么的,就多少都认得一些字。
苏绾一愣:“药方?”又看了看自己写下的三行字,心胸陡明,似乎想起苏叶其实就是味中药,可余下的就不认得了,于是忙问,“小哥过来帮我瞧瞧,这张药单该如何看。”
那小厮就过来了,一一指过苏叶、龙骨、曲莲等说道:“姑娘你看,这苏叶、龙骨、曲莲、青黛、文元、通天、寒水、决明、忘忧、空青、红粉、无根分别是十二味药材。不过却药性各为不同,也是治不同表证的。此是奴才觉得一怪。二怪是,这张东西又似乎不太像张药方,若说是药方有些牵强,因为都没个指说几分几两之重的,所以奴才也看不大分明了。”
“不妨,你且将这些药的药性治何表证的写下来,让我看看就可。”苏绾道。
小厮点头,抄起笔墨顷刻促就,吹了吹墨迹递给苏绾。
苏绾接过,看到上头已分别将这十二味药材的大概写了一下:
苏叶性温辛,入脾肺,有发表,散寒,理气,和营之效,故常为去恶寒咳嗽。龙骨性甘涩且平。具敛气逐湿,具止盗汗,安神,涩精之效,亦可为镇魂收元。曲莲苦寒,小毒,主证胃痛、咳血等有奇效。青黛咸寒入肝,具定惊、凉血清热解毒之效。文元性平甘味、微有酸,入脾、肺,乃补气常有。……
下面已看得是脑袋一团浆糊了。
就说古人接受这种知识来比较方便,这么一大堆东西竟全部都记在了脑子里,若是换成其他的诸如英语、地理她还有些能耐,对这些绕口的东西就实在力所不及了。心里自是对这名小厮佩服地五体投地,说道:“这么多东西,我也并不全然懂,你能仔细与我说说吗?”说不定这些药里头,都蕴含了什么隐晦的东西。
她看猪皮上的笔迹,却不像是同华秀才那本手札里的一样,显然是从扶苏传里头掉出来的。字迹娟秀清朗,笔锋柔和大气,有包藏海纳的内蕴,莫名觉得几分眼熟。便想是不是华云英的笔迹?她小心翼翼将猪皮卷儿藏在扶苏传里,是想隐藏什么?亦或者,是想谁人来发现什么?总不归会像四十二章经那样,藏得是永兴王朝的龙脉吧?那也是金庸杜撰的,自己也不是苏小宝。
小厮正要进一步解说,这时后头偏有人道:“我看姑娘是寻错了方向。”
苏绾乍惊,忙转过身去瞧,但见苏泊生黑发绕雪,长身玉立,又有些羸弱苍白地站在自己身后。就忙站了起来:“大公子?这下不忙了?”
苏泊生微微抿唇:“不忙,忙也不是我的事。”他款步在长凳的另一端坐下,目光直视苏绾写下的三字诀上,又说道,“依愚兄愚见,咳……这个倒像是个故事,而不是药方。咳咳咳……”
“故事?”苏绾顿惊。
这一波又一波的意外,教她如何是好?
为何她的感觉,竟也与苏泊生雷同。
这首三字诀里,究竟藏了什么故事?
红粉身,无根来,果然预言的是自己吗?
第九十五章 追解
且说苏泊生说眼前的三字诀讲的是个故事,苏绾也开始有了疑心。
再看三字诀时,意外又看出了点什么东西。
苏泊生苍白凸lou青筋的手指夹起那张纸,又对小厮瞟了一眼:“你们先下去吧,我与绾姑娘说些家常。”
“是,奴才告退。”两人便急急退了下去。
苏绾心知孤男寡女不好,但着实想知道苏泊生到底有何高见,便也顾不得是否会传出去了:“大公子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苏泊生指尖轻轻点了点“曲莲居,青黛入”这六个字,说道:“可知道原来逍遥居叫什么吗?”
苏绾摇头,突然震愕:“该不是叫曲莲居吧?”
苏泊生赞许:“正是。洛陵原本将逍遥居题名‘曲莲’的,意为曲折婉转,莲蕊清心。只是居内并无莲花,那口温泉自然种不得这些的,于是只能作罢。但他实在喜欢曲莲的意境,骨子里又是极向往自由无拘,淡薄声色名利,于是就只得挪用《逍遥游》中的逍遥二字过瘾了。”
“苏洛凌……我是说二公子向往自由无拘,淡薄声色名利?”苏绾诧问,怎么竟然觉得苏洛凌的形象颠来倒去,好难认清全部。
“是啊……着实难为了他。”苏泊生似是有感而发,嘴角微抿着苦笑。
苏绾见他这般说,心里盘桓着是否要将苏洛凌移账的事情说出来。不过说了出来,苏洛凌恐怕就会沦落个狼狈下场,自己何尝忍心?不说吧,却又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何况苏园养活的人何止成百,各商号买卖、田地租赁之类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倚着苏园吃饭,若一朝抽空,如被白蚁蛀蚀一空的大屋轰然倒下来,该是多么惊天动地,鬼哭神泣?
若放在以前,她一定知无不言,全数抖尽,也好断了苏洛凌的狼子野心。可是现在,自己的心尖已被柔软,这个人连同清淡的呼吸都融入了肌骨,她无论如何都再难张口。是她的自私吧,她竟不舍得伤害他,哪怕是他一再提醒两人只是交易的关系,除此之外,无关感情。
不说,助纣为虐,说,痛心疾首。她可否放弃选择呢?就当自己什么都不曾发现。
苏泊生见她一副隐忍难捱的模样,关切地问:“怎么了?是否不舒服?咳咳……”
苏绾摇头,生怕自己的表情泄lou什么,强自笑了几分,站起身来:“你看我竟忘了给你倒杯茶,厚朴堂的姜茶在这天儿里喝,实在显得美味,你大概也没尝过。但算是粗食,不知道大公子打不打紧的。”
苏泊生眼神儿雪亮的,直透人心底。他笑了笑:“尝尝也未可,烦劳了。咳……”
苏绾便去炉子上倒了一杯过来,路上已调整好了心态,不教苏泊生再看出半分。
苏泊生轻轻xian盖吹拂,小抿一口道:“果然姜味浓厚,地道的姜茶。”说着又若有似无盯着苏绾看。
苏绾极怕苏泊生看出什么来,慌忙将三字诀往他面前一送:“大公子且再说说。”
“嗯。”他轻应,“下一句青黛入,你能揣度些什么吗?”
“呃……”苏绾心里猛地一锤,“莫非……莫非——是我?”
曲莲居就是逍遥居,青黛入,便是指女子入内。意思一下子浅显,倒越发觉得这张三字诀跟自己有莫大的联系了。心里隐隐被一根线拉着,或者又吊着,十分杂乱烦躁。
“我也只是依据曲莲二字揣测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对了,这东西你从何得来的?我见竟有几分玄味。”
苏泊生的问题一下子就将苏绾问地怔住。从哪里得来的?从……天煞的她哪里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她有些欲哭无泪,颓丧之时忽然看到“扶苏叶”三个字分外奇怪。扶苏叶扶苏叶——扶苏传?难道并不是扶,苏叶的念法,而是扶苏,叶?扶苏扶苏,除了嬴政的儿子叫扶苏之外,不知还在哪里听过。
忽然,脑中一句清晰地话如晴雷掣起:“难为姑娘竟懂二公子心思,他是有难处的人,将来还kao姑娘多加扶持。”——这是跟于中正两人被困八卦林时,于中正一时有感而发的。本只是怀疑他知道些什么,现在回想起来竟成了三字诀里头三个字的点睛之笔。
扶苏,是不是就是扶持苏氏?
可是两兄弟都姓苏,她要扶持谁?
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再看苏泊生显于眉上的担忧,旋即合上眸子,甚觉太累了:“大公子出来得久了,我怕姐姐那头来寻,你我还是各自回去吧。”
苏泊生愣了愣,似乎苏绾陡然换了个人似地。不过也只是顺从地应和:“是出来的有些久,那我便先回去了。”
苏绾张开眼,朝他点了点头,唇角勾动些歉意的笑。
苏泊生自然明白,流言似箭,刺人无形,他哪里不懂得这些道理。只是近了苏绾的身,便有些盘桓不去,流连忘返罢了!他有了些贪念,只是想与她多呆一会儿而已,只一会儿或许就足了。
他亦温文地笑,就似一杯地道的姜茶,撑起伞步入了风雪里。
苏绾的心思却已不在苏泊生身上,倒是方才无意间想起的于中正的话此刻如洪钟撞击般不断回响耳际。他说苏洛凌是有难处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往直的说,苏洛凌确然是有难处的,往暗的说,于中正知道些什么。而自己一贯的思维方式从来只是想探究人隐藏的潜台词,反而却忽略了别人原本要表达的东西。或许这个是在现代时的职业病,竟也带了过来。
他是有难处的人一句已深切勾动她的心扉,使她遏制不住地想飞奔回逍遥居,好好听他说一说,他究竟深藏什么苦衷。
无法否认自己想象他是有难处,不得已而为之时的无奈,竟被她误会,心就会疼个不止,而且疼地深层。
但是,又有什么天大的苦衷,要使出这般手段呢?
她被夹在两种念头之间,甚觉得痛苦,狠狠后悔先前为什么不听听苏洛凌的解释,兀自跑了出来。现在若再回去,再听他说时,心情可能就不一样了,她会信他吗?苏绾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该不该信。
堂外风雪不断,耳边“嘶嘶”的声音不绝。苏绾又坐了良久,才起身将自己写的那张三字诀连同小厮写下的放在炉中焚尽。
这时候两名小厮兴许是见着苏泊生走了,便又静静地回来。看到苏绾还在,不觉有些意外:“姑娘还在此?奴才们还以为姑娘也走了呢,故回来做活。若姑娘怕打搅,奴才们再出去就是。”
“不必了,我正是要走了呢,还怕你们不来,厚朴堂无人看顾。你们来了我便这就走了!”说着将两本书包在一起提在手中。
小厮见苏绾说走就走,还以为是自己得罪的,慌忙在地上捡了纸伞送上去:“雪下地很大,姑娘可得小心着走。”
苏绾微微启笑:“别忙了,你们做活要紧。”取了伞,便兀自开步离开了厚朴堂。
可心里始终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