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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心计 佚名 4711 字 4个月前

少关系的任何话语他此刻都觉得多余。他如今最想知道的便是那毒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若查确有此事,他即便将整个大营翻个底朝天也要揪出这个下毒之人。

葛军医旋即又压低声儿,说道:“回禀公子,老夫第一次替少夫人消肿的时候,那银针便隐隐泛黑……”

不必让葛军医再行解释,也颇懂医理的剡洛已然听出了此话的话外弦音。他的两道眉狠狠扭在一起,大掌用力劈下“嘭”地一声,一张鸡翅木小茶几就此两段。他抿紧唇,五官轮廓的刚毅让他的侧脸形成了一条极为紧绷的弧线。他微微侧首,用余光扫向葛军医:“小公子呢?”

“老夫已为小公子洗净身子,如今正在军帐由老夫的小徒弟看着。小公子他……”话到嘴边留了一半,不知该如何接续。

“怎么了?”剡洛冷笑,“死状如何?你难道不会形容吗?”

剡洛开始对自己残忍,他的眼角酸涩。想到那未曾谋面就已夭折的儿子现在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而他的母亲自己此生最爱的女人此刻正徘徊生死边缘,这番景象,是任何捷报的喜讯都冲淡不了的。尽管如今形势一片大好,但是……但是为何他的心却如此疼如此空呢?仿佛老天让他得到一些的同时,也收回去了另一些对他尤为重要的东西。

那些东西的离开让他几乎失去了半个灵魂,他不知道这样的交换是否对等是否值得。昨夜,那般危急的情况,他应该陪在苏绾身边的不是吗?可是他昨晚在做些什么?他该死的昨晚正与一帮将士们庆功喝酒,谈天论地!

他想抽打自己,但是却连那个巴掌都抬不起来。

葛军医见剡洛脸色越来越不好,言辞间也有了几许闪闪躲躲:“这个……小公子他……其实,其实……”

“你说还是不说?”

他惊惧抬头,瑟缩了一下,立刻拖口而出:“小公子七窍流血……”

剡洛咬牙撅起唇,浑身忍不住发抖,一脚将已经碎成两半的茶几给踢到了边儿上:“你怀疑谁?”

“素日里,举凡少夫人起居饮食都由棋姑娘照应着……可是棋姑娘又是如此心善之人……老夫不敢贸然去怀疑……”葛军医据实禀告,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剡洛冷笑了一声:“正好,让她滚进来!”

“公子……这事儿我看未必是棋姑娘……”

“我说了,让她滚进来,你没有听到?”剡洛转身,杏眸冷光几分残酷。

“是是是。这就去这就去……”葛军医立刻起身蹒跚着出去,迎头便碰上一个人,急忙抱拳施礼,叫了一声,“金校尉。”便就匆匆离去了。

金宝在帐前呆愣了片刻,心里一直记挂着苏绾,在自己帐中十分不放心,便想过来瞧瞧,却正听到里头一番声嘶力竭的暴怒。

半晌,一声咆哮从里头冲出来:“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滚进来!”

金宝皱眉,叹了口气。便xian帘进去。

剡洛的嘴角气得有些抽搐,回身看金宝,眸子里一丝幽光,随即又淡了下去。这时候,他已收敛的几分暴躁,渐渐恢复冷静,看着金宝时的目光也不似方才那边獗戾。淡淡地甚至有些悲哀地扫过一眼金宝。剡洛有些无力:“我觉得自己无能……”他不禁对金宝敞开心怀,诉说心伤。此刻唯一能听得见他心声,懂得了他心情的人,舍金宝还谁呢?

他又似乎有些不敢面对金宝,甚至是有一丝亏欠。他没有好好保护好两人共同深爱的女人,他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剡洛痛苦地仰天一笑,而后转身双手撑在案头,将眼泪一滴一滴地逼回去。

金宝慢慢过去,朝内寝的帘子看了一眼,那似乎无风而动的皮帘子像是让他起了幻觉一般,正在轻轻飞扬着,似乎是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正从里头施施然而出。

他慢慢扣住剡洛的肩头,狠狠一按:“她会没事的,你不该这样。”

剡洛转过身,抬头看他:“对不起。”除了对苏绾说过对不起,对璎灵说过对不起,他这一生,又有了新的记录。他在金宝面前觉得惭愧……

“对不起什么呢?”金宝轻笑,“这不怪你。”

“我是她枕边的人,我难辞其咎。”剡洛说道,“金宝,我定要杀了这个下毒之人来祭我的儿子……”

金宝抬眼:“需要我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如何做。”剡洛无比肯定,他相信金宝,这毛病是从苏绾身上传染过来的。他又追加一句,“此事,交由你跟中正二人一起暗中调查,不要惊动任何人。有了结果立刻来禀报与我,千万别擅自动手。”

金宝点头,目光里隐有清冷:“我先去办,你好好陪她。军医说,今儿一定得让她醒过来……只有你办得到。”

vip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三章 喜之甚哀之切

剡洛听到这句话。心跳似乎停了一会儿。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丝儿密密麻麻落到帐顶上,了无痕迹的风从窗口中送入,xian起一股属于夏初滚烫的燥热。仿佛是扬起的尘埃在鼻子底下纷纷落落,不及散开。

半晌,他点头:“我知道。”但是他心里没有底……仿佛是落到了一个黑黝黝的深坑里,身体一直往下掉往下掉,但不知何时能够着地。

金宝笑了笑:“你知道这意义吗?”

“什么?”他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丝困惑。

金宝将手掌伸到剡洛面前,眼神明媚看了看他的手,示意自己的意思。

剡洛愣了片刻,旋即便也笑了,伸出手掌重重握住:“从今以后,你我就是兄弟了!”

金宝挑眉:“原来你一直没有把我当兄弟啊?”

剡洛认真地道:“不,是亲兄弟!”

金宝淡然:“进去吧,去照顾她。”这个亲兄弟,他可能真的当不起。

“嗯。”剡洛轻应,看着金宝钻出军帐,目光变得深远。他大步一开便又进了内寝,静静坐到苏绾身边儿,这回,指腹轻轻抚摸过她的脸。画过眉目唇线,然后轻轻地吻住,“绾绾……你一定要醒过来。”

“呃……”苏棋刚刚xian开帐帘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飞红赶紧垂下眉目,低声道,“公子……你你找我?是不是少夫人醒了?”

剡洛的目光随即变得冰冷,嘴角轻轻抬起一条弧线,拿背对着苏棋说道:“没有……你真是为少夫人操心啊!”

“我原本就是少夫人的婢子,为少夫人操心,是分内之事。”苏棋说道,抬起眼来,表情认真,仿佛说的的的确确便是事实,便是她这么久以来对苏绾忠心不二的理由。

如今剡洛信不过这些人,即便与苏绾如此亲昵的苏棋,他都信不过!这话听在他耳朵里,就成了“仿佛”。没错,这听起来确实是憨直如她的人会说的……不过,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刺耳呢?

“是吗?”剡洛冷笑,“去,煮些姜汤过来,我要喂少夫人喝。”他特意强调了“少夫人”三个字,打算先行试探试探。

“呃?”苏棋向床里张望,有些兴奋,“少夫人醒了吗?”

剡洛拿眼轻轻一扫:“快去。”

“哦哦……”苏棋有些扫兴,只能撅着嘴出去了。

苏棋出去了半晌,剡洛才缓缓卸下自己的佩剑铠甲。宽了袍子和衣躺到苏绾身侧。轻轻抬起她的身子,让自己的手臂穿过搂住她,仿佛怀中只掬了一卷纸,纸上零清几笔,单单勾勒她亵衣的轮廓,在窗外的半明半暗里折射起一寸柔光。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侧脸,心有些倦有些恋有些痴迷有些凄怜。

“绾绾……若你长睡不醒,我便也这样抱着你。”他的右手探到她冰凉的五指,轻轻捏住,用指腹悄悄揉捏,“我才知,这感觉,就是生而同床,死亦共穴。你若睡够了的话,就醒过来,张开眼睛便能看到我,你若一直想这般睡下去,我也就一直这样陪下去。江山,我不要了……行吗?”

过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苏绾。不愿意再说一句。

若苏绾是他这身体里的某样东西,他愿意是他的心,这样只要他活着,她就不会死。

苏棋悄悄进来,见着两人都躺在床上,窗外凄零零的白光像往日苏园飞鸢阁外盛开的团团梨花,照着一层浅薄缓缓化开,迷蒙了一切。她为这陡然而来的心绪酸了鼻子,她是个不知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人,却于这时真正捶恸了心。抽搭了两下便将方方煮好的姜汤放到桌上,扭头离开。

察觉到苏棋离开,剡洛阖上眸子低叹:“绾绾,我知你最疼她,可若真是她害的你,我……我一样会杀了她!”

他又张开眼睛呆呆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踱到桌边,抄起姜汤一口饮尽。这算是一种以身试炼吧!

看着空碗几许,他觉得舌头口腔温温热热的,姜汁在味蕾上一层一层被剥落,滑入胃里温暖之极。

复又在苏绾身侧躺下,胸口里被那碗姜汤熨实着,无尽的猜测在脑中回旋。眼前似有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朝他奔来,哭着喊他“爹”,若他活着,不出三载定能让他喊自己“父皇”。

可究竟是谁谋害了这样一个无辜的生命?

他屏息,捻起手指轻按自己的脉搏,无一丝异象。不知为何,剡洛松了口气,沉笑着将苏绾搂在怀里。静静等待她舒醒。

过了午时,苏绾还未有一点儿醒来的迹象,然而脉搏却平息了许多。这或多或少让剡洛有些暖心,将葛军医再传唤过来,往几处要穴施了针。

葛军医道:“少夫人挨得十分辛苦,稍有不慎便又会有危险。其他地方他也不敢再下针,还是待到傍晚时再看看情况。”

剡洛眼皮一翻:“你去告诉其他人,小公子夭折一事谁都不许提。待得少夫人过一阵子身子好周全了,我自然会说。”

“……这……”葛军医为难,“若是少夫人问起来?”

“我自然有话搪塞,你如实告诉外边儿的人便可,管好你们的嘴!”

“是是是,谨遵公子之命!”葛军医慌慌要退下。

“等等!”剡洛又唤住他,“将小公子……好生入殓,如今天气越发热起来……”说到这儿,他鼻子发酸,“去吧……简简单单便可,稍后我便过去。”

“是。”葛军医软应着离开。

要说这死去婴儿的丧办却是极难的,剡洛可给葛军医出了个难题儿,那分明是想刁难他,以惩他救治不利之罪。小公子的身份自然是尊贵的,但刻下条件艰苦,如何能够既简单又不亵渎这层身份呢?再者。这事儿必定得惊动许多人,一旦人知道得越多,要想管好嘴巴便越难了。而这责任听剡洛的口吻来说,是全赖他头上了。

哎……不过这桩差事儿舍他还能有谁呢?难便难吧,谁叫自个儿无能呢!

葛军医回去之后便率先让李铁匠活泛活泛手艺,将打铁制兵器的劲儿用来打造棺椁上。然后派人在近处寻了个地方凿建个微型墓穴,只能仓促而行。他自个儿与李尤氏两人七手八脚给小公子的遗体穿了衣服,然后便开始筹划着,这事儿接下去究竟该如何操持。

剡洛在医帐外头徘徊许久,不知道该如何进去面对自己的骨肉。这巧一大帮子士兵抬着一口铜质棺椁过来,瞧见他一副失心的模样。便都止住了脚步,静静在不远处瞧着他。

这帮人素日里都是由李铁匠调配的,也可以说是李铁匠的半个徒弟,这口铜棺便是他们几人联手打造的,里头衬了个木质棺,外配铜椁,殷实非常。他们还在铜椁表现上头缀了些许小花儿,像茉莉,细碎的,在雨丝下微微泛起冷光。

剡洛抬眼看了一下,过去伸手抚触一口铜棺,时间紧迫所以做工有些粗糙并不合人心意。但是如今这条件能做出这口铜棺已实属不易。他一寸寸轻抚,在猜测着他的儿子躺进棺椁之中会是什么模样。

“公子……”抬棺士兵小心翼翼地叫道,生怕打搅他此刻的追忆。

剡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脸上淋了些雨丝儿,湿漉漉的,像是泪痕:“进去吧……”

“哎!”几人轻应,便低着头往医帐里走。

剡洛失神地在雨下又站了一会儿,一股悲鸣从胸腔里“咯咯咯”发出,像是动物本能的哀泣。他转身进入医帐,淡漠的表情划过此刻帐中围成一圈儿的人,一个一个将他们的五官映到眸子里,但是却无法作出判断这些人究竟是谁。

铜棺被摆放在医帐中央,原是用来救治伤员的病榻都被挪到了一边儿,于是这青帐便越发笼罩了一层空洞与哀戚。

他慢慢走了过去,见到孩子已被放入棺中,脸膛儿紫黑,那小小的脑袋像只羊崽一般。眼睛似乎从未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