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苦涩和卑微,他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我说过的话从不收回。”手指缓慢松开,感觉着指尖和怀抱中的温度渐渐散去,白夜起身离开,衣袂轻扬,墨发飞舞,雪衣背影在黑暗中仿若幽灵。
孙蝶紧咬着下唇。忍住没有哭出声,哽咽的低咒从她口中传出:“混蛋,白夜你这个混蛋!”
*
一夜的失眠导致孙蝶第二天脸色很不好,她沉默地坐在无争山庄的大堂里,耳边充斥着各派掌门的寒暄,眼前掠过江湖上那些少侠女侠大侠的身影,浑身上下毫无生气,散乱的鬓角,无精打采的眼神,无一不昭示着她心情不好,非常得不好。
夏怀隐与身边的武林人士说完话,便朝孙蝶走了过来,但她却毫无所觉,直到他立在了她身边,她依旧盯着远处的花坛发呆。
“孙掌门?”夏怀隐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孙蝶本正在发呆,忽然被这么一拍,吓得脸色刷白,连连后退好几步,搞得夏怀隐十分尴尬,面上有些挂不住。
“对不起,我只是……”夏怀隐说了一半,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沉默。
孙蝶的心跳地很快,她凝视着夏怀隐的脸再次陷入沉思,旁若无人。
夏怀隐见她面色难看地盯着自己,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走到了人少的地方,让她坐到椅子上,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孙掌门看起来有些心事,不知可否跟夏某说一说?”
茶杯就在眼前,孙蝶再发呆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她接过来抿了一口,六神无主地拒绝:“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个噩梦,睡得不太好。”喝到一半,呛了一口。
夏怀隐赶忙为她拍了拍后背,自袖口取出一条干净白皙的斯帕,正要为她擦拭嘴角的水渍,便被一条手臂挡住。
这条手臂这两个人都不陌生,是白夜。
如珪玉般晶莹剔透的手上拿着一条比夏怀隐的斯帕更加洁净无尘的帕子,夏怀隐一怔,看着白夜的目光变了几变,再见孙蝶惊讶看着他的眼神,忽然笑了。
“是我逾矩了。”夏怀隐直起身,将斯帕收回袖口,略微歉然地对孙蝶道,“夏某方才见孙掌门呛水,一时情急才出手相助,实非故意为之,还望孙掌门不要介意。”
孙蝶摇了摇头,避开白夜要为她擦拭嘴角的手,淡淡道:“盟主多虑了,盟主一心为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又岂会介意?”略顿,看向白夜,声音冷若三九寒冬,“倒是白神医,如今你我已毫无干系,您这么做不觉得对我名节有损么?”
名节。
古代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名节,白夜自然不会不知道,他修长的身姿顿了顿,寒眸抬起,对着太阳时仿若琉璃珍珠般晶亮剔透,浑然天成的冷淡气质无声释放,便是身为武林盟主的夏怀隐,也被他这寒气惊得频频侧目。
素闻百草山庄庄主白夜医术天下第一,却不曾想武功也如此高强。夏怀隐眨了眨眼,回想着前几日属下的禀报,这白夜在婚礼上丢下新婚妻子,携师妹离去,所作所为不改一贯霸道冷漠,竟是半点都没在意妻子的处境。一时之间,便是心善如他,也忍不住对白夜生了三分冷意。
“孙掌门所言极是,白神医既已做了选择,何必再纠缠不清呢?”此言一出,不仅是白夜,连孙蝶也忍不住看向了他。
夏怀隐笑了笑,抬手递向孙蝶:“孙掌门可愿随夏某到后院一叙?”
孙蝶垂眼望着那白净细致的手,忽略余光里那目光如炬的眼神,点了点头,抬手将夏怀隐的手缓缓握住。
白夜站在一侧,温和的阳光照耀在他眉眼边沿,任何人都可以看见他黑睫的颤动,那如画的脸庞沉得恍若坠入冰窟,整个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脊背僵硬。
然后,他忽然猛烈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咳得孙蝶无法再前进,咳得海桐和落葵急忙跑过来拿出了丹药。等白夜狼狈地将药丸服下,无法停止的咳嗽才缓缓平复,因咳嗽而给胸腔带来的震痛才稍稍减缓。
“你……”孙蝶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他因咳嗽而眼眶发红,眼球布满血丝,眼角染着点点水光,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叫人无法直视。
“你怎么了?”孙蝶下意识问了两次,却无人答复。
白夜艰难地站了起来,虽面对着众多武林人士和孙蝶的质疑,面色却依旧孤傲昂扬,那是一种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容毁坏的骄傲,即便是此刻也是一样。
“我没事。”白夜转头对她微微一笑,回过头去面对其他人便又是那副冷若寒霜的模样。他步履缓慢地走着,好似每一步都踩在刀山上,心如刀绞。
孙蝶的防线一下子崩溃,泪水涌上眼眶,拼命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去叫他,但另一个特别之人的声音忽然在此刻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夜儿,你去哪?!”
唐老太太拄着蛇头拐杖,面无表情地站在大堂门口,目光一个个扫过在场的武林人士,最后定在了孙蝶脸上,稍纵两秒,又移到了她的腹部,慧眼如炬地看清了什么后,才满意地将目光重新移到了白夜身上。
“站住!”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足以让白夜停步。
白夜并未转身,只是低头侧首,沉声说了句:“姥姥,有何事我们回房再说。”
唐老太太闻言冷笑一声:“夜儿,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想让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在外流浪吗?”
流浪?孙蝶仅仅只为这两个字皱了一下眉,也罢,在唐老太太眼里,恐怕唐门之人除了在唐门外,到哪里都是流浪。
“姥姥。”白夜的声音加重了几分,也随之转过了头,凝视着唐老太太,神色耐人寻味。
“今日你不当着诸位武林人士的面给我孙媳妇一个解释,你这个外孙,我不认也罢!”当然,最重要还是为了孙媳妇肚子里那位还未出世的小祖宗。
瞬间,满场哗然,人声议论纷纷,数道目光不停地在孙蝶、白夜和唐老太太身上扫来扫去。
“大家安静。”一直没有开口的夏怀隐在这时忽然启唇笑道,“既然唐掌门有意和大家一起解决这件家事,那大家且安静地听一下该当如何吧。”
孙蝶望向夏怀隐,他依旧在笑,只是那笑里却含着股说不出的失落,他的余光有几次移到了她的腹部,却很快又转开了,似乎不想被她发现,又似乎……
没有似乎。
他的确是不想被她发现。
他想,也许他误会了她,将她对他表现出来的一切,当做了……示好。
他想,也许他自作多情了。
058
“夜儿。”唐老太太眼神毒辣地睨着白夜,“盟主都这么说了,你还不赶快?”
白夜闻言,身姿蓦然僵硬,唇瓣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晨光流连在他清俊瘦削的脸庞上,向来镇定自若滴水不漏的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
白夜的沉默是可以预见的,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众人面前表露心迹,多年来的习惯和性格让他矛盾与自己的内心,他想说,但不能说,不是不敢说,而是说不出口。
但最令人想不到的,应该是在这时开口的会是孙蝶。
“唐掌门又何必为难白神医。”孙蝶微笑着说,“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是么?既然今日大家都在,那便做个见证好了,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白夜一惊,灿若寒星的黑眸恍若千年玄冰,瞧得人心声胆寒,莫名悸动。
孙蝶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脸上出现这种近乎于“生气”的神情,他一向表情稀少,就算是怒不可遏也只是微微颦眉,如今这种好似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孙蝶只愣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但却被人拉住了。
手腕处传来冰冷的触感,不用转头都知道是谁。
所有人都沉默了,时间似乎静止在这一刻,唐老太太眯着眼来回扫视在场所有人,当大家接收到她的目光时,就明白了今天的事情不管孙蝶表什么态,华山派掌门也永远是而且只能是唐门未来的女主人。
“你站住。”
冷漠的语气如同二人初见时一样无情,孙蝶听着,竟有些恍如隔世。
转过身,她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夜:“白神医还有何吩咐?当着众人的面,您还是不要这么动手动脚吧?”
白夜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凝视着她的双眼,面色发白,睫毛颤动,嘴唇微抿,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讲和吧,好么?”
我们讲和吧,好么?
那样一个骄傲且不可一世的男人,当着全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你说出这种话时,别人能不能拒绝孙蝶不清楚,但她必须承认,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融化了。
闭上眼睛,孙蝶的话语鼻音微重:“我同不同意,对你那么重要吗?”
白夜依旧拉着她的手,笔直地立在原地,当第一句话说出口时,就发现其实有些事做出来也并非如自己想象中那么难。
稀薄的双唇微启,是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你让我去死,我都不会眨眼。”略顿,白夜面沉如水,音色清晰而低沉地继续道,“你说得对,我的过去与你无关,但我将来只和你相关。我现在的状况很糟,我一直在想,是不顾后果地强求你留下,还是放手让你离开,到底哪一个才是我想要的?我从来不给别人机会决定我的事,但我今天才发现,我太过自信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我的支配。”
孙蝶抿着唇,定定地看着他。
“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一辈子都不会再见我吧?你永远都不会主动去找我吧?我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主动的一天,但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白夜目不斜视地看着她,双眼含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浅浅暖色的声音轻轻道,“小蝶,我爱你。还有,对不起。”
孙蝶一怔,就算希望他在众目睽睽跟自己道歉,却也没想到他能做到此番,一下子失了心神,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滑落,怎么都止不住,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当你的女人万分伤心的时候,作为她的男人,你能做的就是默默地抱着她,然后永远不要再让她伤心。
将孙蝶拥在怀里,白夜冰凉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垂,目光不善地睨了一眼浅笑着看戏的夏怀隐,双眸似冰雪一般冷意铮铮,充满了警告意味,发间玉冠之上的锦缎飘带随着微风飞扬,飘飘逸逸,点尘不惊。
看来白夜虽然没说过什么,却也将夏怀隐和孙蝶之间的互动记得清清楚楚,如今这个诏告天下的时刻,更是没忘了揶揄一下情敌,当然,是在孙蝶看不到的角度。
“你不要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理你。”良久,孙蝶吸了吸鼻子撑开二人的距离,红着脸望了望围观的武林人士,抿了抿唇转身就走。
白夜一愣,紧蹙眉头望着她的背影,感觉着指尖的温度慢慢消失,有些恍惚。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唐老太太一直觉得自己的外孙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可现在却忍不住想要骂他笨,孙蝶那副样子分明就是已经原谅他了,他居然不赶快去加把劲,还愣在原地发呆?他难道不懂,有些话是不能当着众人面说的吗?
白夜回了神,一袭月白色长袍随着脚步的轻跃而翻腾起来,翩然生姿,眨眼间人已掠出数米之外,在场的女子们望着他这样俊秀绝美的背影,回想着方才那痴情认真的表白,都无比羡慕孙蝶福气,却不知,这种难得的福气可是孙蝶用多少的泪水和坚持换来的。
孙蝶的房中,她呆呆地坐在床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时不时瞥一眼门口,见毫无动静,虽松了口气,更多的却是失落。
她会来到这个世界,并且在这里遇到白夜,这种机会的概率几乎为零,倘若她没有穿越,倘若她没有遇见她,那她的未来将会是怎么样?
虽然坚持了这么久,不理他不想他不看他,但心里却从来没想过真的失去他。
是因为固执地认为他不会就此离开她,还是依旧相信两个人之见的缘分?
孙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么做,但她妥协了,不是对别的人,而是对自己的心。
有时候不一定要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随心而行便是对本身的负责。
孙蝶默默陷入沉思,并没发现房门一点点打了开来,由外而内,先是小半截雪白的云袖,再是修长挺拔却有些清减的身子,雪白的缎面靴子随后而至,抬头一看便见白夜缓步踏入了房内。
他轻手轻脚地关好了门,安静地立在门边,和她遥遥相望。
“你来干什么。”声音沙哑地开口,喉咙竟有些干涩,眼泪已经流干,孙蝶红着眼睛瞪他,清丽的脸上总算在面对他时有了些过去的痕迹。
“我来看看你。”
“我不会理你。”
“好。”
孙蝶抑制不住地盯着他看:“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一定不会相信那些话会出自白神医之口。”
“你高兴么?”白夜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