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顿时呆住了,反射性向前一推。端哥儿顿时跌坐在地上,嚎嚎大哭起来:“爹爹不疼我了,我要娘,我要娘。”
顾元重面色铁青,心中怒意更甚。在外当官的男人最怕就是家宅不宁。
云舒叫丫鬟上了碟瓜子,云柏立马跑了过来,姐弟两当在戏园子里,喝茶、品茗、好不安逸,云清心中羡慕,可他毕竟年长不能和弟弟妹妹一起胡闹,王氏瞪了一眼也就听之任之。
林姨娘听见儿子哭声,急急忙忙从里间跑出来,正好看见周姨娘推开端哥儿的一幕。
“端哥儿,我的儿,你这可是怎么了。”赶紧把孩子抱住,失声痛哭起来,看也不看周姨娘一眼,只泪眼汪汪注视着老爷:“端哥儿这才多大一点,怎么能这样狠心,要是摔着可怎么办,老爷”
“我我不是故意的。”周姨娘也很委屈,端哥儿小胳膊小腿其实也没多疼,当时她只是吓住了,没反映过来才会推他出去。
“娘啊,我疼,我疼,爹爹不要我了,要把我交给太太养呢。”端哥儿一边流鼻涕擦眼泪,一边抽噎着说。赖在林姨娘怀里怎么也不出来。
林姨娘也哭得更大声,抱着端哥儿就跪在王氏面前:“太太仁慈,您也有过孩子,纵然奴家有什么不是,求您看在端哥儿还小离不得娘亲的份上,发发慈悲,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王氏愣了愣,这又关她什么事儿了。瞧这话说的,仿佛让嫡母教养庶子是多么罪大恶极,天底下庶子小妾多了去,也没见过这样的,当即心中就有些不悦,脸色也冷了下来。
“林姨娘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离不得娘亲,在这个府里只有太太才是端哥儿的娘亲。”周姨娘总算找到机会落井下石,急忙指责道。
林姨娘一呆,心知说错了话,怪只怪在苏州习惯了这种叫法,一时忘了现在是在侯府。
路姨娘和静宁听见响动也赶了过来,王氏挥挥手,让丫头们退下,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太太,奴婢知错了,以后一定好好教导端哥儿,求您发发慈悲,奴婢给您磕头了。”林姨娘说着就把端哥儿放下,狠命的在地上磕头,端哥儿见此,也跟着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起,这是老爷是意思,我有柏哥儿已经够了。”王氏淡淡瞥了她一眼,她才不愿照顾别人的孩子。既然林姨娘来求情正好。
“老爷”林姨娘凄声唤道,也不多说话,只紧紧把端哥儿抱在怀中,泪眼朦胧梨花带雨地看向顾元重。
“爹爹”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顾元重心中一软,想着端哥儿年纪到底还小,林姨娘伺候他多年也算有功
“是呀,老爷,您就答应了,看端哥儿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刚刚我也是吓到了才反映不及,想着清哥儿也是小小年纪就离开了您,怎么也不忍端哥儿就这样离开姨娘。”周姨娘见老爷有所松动,赶忙陪着笑说,恨只恨她没有个儿子,否则哪还会有林姨娘说话的机会。
顾元重微微一笑,刚才的火气也消了,看着周姨娘也没那么恼怒。
“爹爹,您答应我不离开娘啦。”端宁见爹爹笑了,擦了擦眼泪也笑了起来,歪着脑袋问。
林姨娘心中一突,抓住端哥儿的手紧了紧。顾元重刚歇下的火气又冒了上来,重重拍了一下案几怒道:“把林姨娘给我带下去,以后端哥儿就住在正房。”
顾元重一锤定音,林姨娘哭着闹着被人带走。端哥儿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爹爹忽然又发起火来了,只瘪着小嘴低声抽泣。
周姨娘似喜似忧,喜的是端哥儿终于被带离林姨娘身边,忧的是当年她和王氏恩怨早已结下,端哥儿在她那,恐怕还不如在林姨娘那,转念又一想,反正来日方长,端哥儿能在正院呆多久还不知道呢,只是有些疑惑王氏这些年的变化,几次挑拨竟然都不接招,究竟是变聪明了,还是在故弄玄虚呢?
王氏皱了皱眉,看了眼抽噎不停的端哥儿,心中有些不怎么甘愿:“老爷把端哥儿交给我本是好事,只是云舒、柏哥儿就要分院了,我怕腾不出时间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顾元重面色沉了下来,只当她对端哥儿有意见。
王氏嘲讽地笑了笑,每次都是这样,千好万好只要稍微有一点不好就是她的错,当即也冷下了脸,淡淡道:“过几天孩子们要分院,我要忙着收拾东西,云舒也十岁了,还要请教养嬷嬷,周姨娘和我一样有静宁要照顾,我看路姨娘也是个好的,端哥就先让她带着,等我忙过这段时间再说。”
路姨娘被天上砸种的馅饼愣住了,赶紧上前半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太太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端哥儿。”
周姨娘咬了咬牙,心中暗恨,怎么就给这贱人捡了便宜,王氏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她想反驳两句都不成。
顾元重想了想,也就点头赞成了,路姨娘自是个不错的,否则也不会还没所出就把她带来京城,端哥儿交给她,自己也放心,一场闹剧就这样决定下来了。
013、弟悟
路姨娘喜笑颜开,抱着端哥儿心肝肉似的,又是哄,又是逗,艳丽的脸庞线条柔和散发出淡淡的慈母光辉,端哥儿毕竟年纪还小,不一会儿就被逗笑了,屋内的气氛也跟着有所缓和。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静宁微微福了福身,眉眼弯弯巧笑嫣然,年纪虽小却透着从小养成的自信与圆滑,轻移莲步走到王氏身侧,手中捧着一副绣品:“母亲,听说您最爱荷花,这是女儿为您绣的,希望您能喜欢。”说着,就把绣品展开,上好的雨后荷花图栩栩如生。
王氏略感惊诧,纳闷周姨娘的女儿为何会同她示好,面上却是不显浮起了淡淡的笑意,手摸着荷花图忍不住赞道:“这是苏绣吗?难为七娘有心了,小小年纪绣工竟如此精致,比你那姐姐可好多了。”说着,还瞥了云舒一眼,褪下腕上的翡翠镯子,不容拒绝地给她带上,含着笑说:“母亲的心意,收着。”
“谢谢母亲,母亲不嫌弃就好,姐姐有您教导定然也是好的,您这样夸赞女儿,倒让女儿羞得无地自容了。”静宁害羞地低下头,双颊泛起了丝丝红润。
云舒本站在王氏身侧,听见她的话以后,径直移步躲到云清身后去,惹得他一阵好笑,对这个妹妹也更加疼宠,王氏则是哭笑不得,云柏伸出食指在脸上刮了两下,比出个羞羞的姿势,满屋子的人顿时都笑开了。
“你是八弟吗?刚刚在正院没看到你。现在可是下学了?”静宁这才转头看向云柏,神色带着些许好奇。
“见过七姐。”云柏笑眯眯上前行了半礼,心中暗自嘀咕,她这不是废话吗?没下学他怎能站在这儿。
“八弟弟好。”静宁笑意盈盈微微侧身回了半礼。
云清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云舒就在身侧自是注意到了,心中暗自好笑,静宁年纪到底小了年,虽是八面玲珑,心思剔透,却难免心高气傲,云柏是嫡子,只行半礼既可,但她回半礼就显得失了礼数了,古代的嫡庶之别就是这么苛刻,云清自会心生不满。
顾元重哈哈大笑,似乎毫无所觉,这才想起端哥儿还没跟柏哥儿见礼,招了招手,让他从路姨娘怀里出来,手指着云柏道:“这是你八哥,还不快跟哥哥见礼。”
“见过八哥。”端哥儿规规矩矩作了一揖,表情还有些懵懵懂懂。
顾元重转头看向云柏:“以后要爱护弟弟,不能欺负他知道吗?”
云柏笑眯眯点头称是,仿佛自从爹爹回来后,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云舒知道他是不开心的,笑意从未到达眼底,云柏和她不同,云柏是读着之乎者也,念着父严子孝,子为父纲长大的,纵然对顾元重有再多不满,再多隔阂,心中也难免仰慕,会心生向往,想着爹爹回来后又是怎样一番情景。
只可惜,当他兴冲冲跑回家,看到的却是父亲一脸慈爱把庶弟抱在手中,接着又是漂亮的姨娘,然后闹剧一般上演了一出哭喊大戏,现在就连兄弟见礼都偏心得如此明显,云舒看着仿佛瞬间长大的弟弟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我给兄弟姐妹们都带了礼物,一会就让丫头送来,还望四哥、六姐、八弟别嫌弃才好。”静宁笑着说。
顾元重点点头,轻抚着美髯,对这个女儿满意极了,乖巧懂理、端庄大方,不仅孝顺,还很友爱兄弟姐妹:“好,好,他们知道是你送的,定会领你心意,过几天就让你姐姐领你去各房拜访,和姐妹们也好生熟悉,熟悉。”一番话说下来,竟是直接把自家几个儿女忽略了。
云舒撇撇嘴,依旧笑容满面,原本还担心云清大哥哥情节又犯了,现在看来还不错,静宁除了和云柏见礼,今儿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怪就怪顾元重画蛇添足,对庶子、庶女的关爱太明显。他要将嫡子、嫡女置于何地。
顾元重又说了几句话,就带着云清、云柏去了书房考效功课,王氏也挥了挥手,叫众人散去,路姨娘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带着端哥儿告退,周姨娘和静宁也相继离开。
王氏斜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眉宇间露出一丝疲惫。
“娘身体可好?”云舒略显担忧,轻快地上前几步,来到王氏身后轻轻捏按她的肩膀。
王氏闭上眼睛,静静感受女儿细心的服侍,在睁开,刚才的疲惫仿佛只是错觉,随手把静宁的绣品仍在一旁,轻轻拉住女儿的手,面上含着笑,声音却极为艰涩:“别怪你爹爹,他只是和你们比较生疏,过一段时间就好。”也不知这是在说服云舒,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娘,我知道。”云舒的声音很轻,回答得很温柔,缓缓蹲在王氏膝下,把头埋在她怀里:“女儿以后一定会嫁个好人家,柏哥儿也会争气,所以您福气大着呢,别为不相干是事儿伤神。”
王氏果真笑了起来,嗔道:“你这孩子,真不知羞,现在就想着找婆家了。”
“娘啊,哪有您这样笑话女儿的,我可不依了。”云舒摇晃着王氏的身子撒娇,母女间暖意融融。
“放心,娘一定会为你找个好婆家,只是你这绣工”王氏闭嘴不言了。
云舒有些郁闷,今儿被打击到了,静宁的绣工就连府里一些师傅怕都是比不上的,嘟着嘴道:“知道啦,以后会好好学的。”
王氏叹了口气,爱怜地注视着女儿:“娘知道你是为了娘的身体,可也不能耽误了绣活,否则传出去你叫娘”
“行了,娘啊,您不说女儿也知道,我没面子不要紧,可绝不会能让您没面子的。”
王氏瞪了她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难道让你做绣活还害了你不成,你看人家静宁,周姨娘虽上不了台面,女儿教得却是极好,你什么时候能向她一样,娘我也就放心了。”
云舒额上冷汗直冒,有个妹妹做对比当真有压力。王氏又接着说道:“娘知你自幼聪慧,极有主见,可女儿家还是嫁人最重要,慧极必伤,娘只是担心你啊,怕你表现得太过聪慧惹人厌弃,女子无才便是德才是正理。”
听着王氏语重心长的话,云舒沉默,她又怎会不知女孩子嫁人最重要,妻为夫纲,三从四德,就连穷秀才都要纳两个小妾以表颜面,她将来又能好到哪去,只望着弟弟能有出息,高嫁低娶,好歹她是侯门嫡女,夫家能多给几分尊重,嫁妆在丰厚一点,日子也就凑合着过了。
不是她太消极,而是这个时代就这样,就连想努力一把都没有方向。
“太太、小姐。”红鸾在房外喊了声,才掀开帘子进来,手上还端着个碗,浓浓地药味儿顿时散了过来。
王氏皱了皱眉,红鸾笑着说:“早就熬好了,见你们都在忙,就先温着,现在喝正好。”
云舒抿嘴一笑,从王氏怀中起身,接过药碗捧到她面前,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吹了吹,才送到她唇边。
王氏哀怨地瞅了女儿一眼,纵然喝了这么多年药,还是极不甘愿。
云舒吩咐丫鬟拿果脯来,伺候着王氏喝完药见她有些累了,才起身告退。
回房没多久,静宁的礼物就送来了,是个精致的香囊,淡淡的茉莉花香清新淡雅,挺费了一番心思,云舒笑了笑,收在了梳妆台最低下的匣子里。
“姐姐。”云柏推开房门,嫩稚地小脸上挂着微微地笑,天色渐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敞开的大门映照在房内地板上,硬是显示出几分寞落来。
云舒迎了出来,看着弟弟含着笑,略带迷茫,又似坚毅地脸庞微微心疼,轻轻拉住他的手,疼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快些进来,爹爹不是考效功课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云柏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天真无邪的大眼闪过几分意味不明的光芒:“爹爹夸奖了几句就让我出来了,现在正和四哥说话呢。”
云舒心中了然,哪里是夸奖几句,恐怕只说了几句客套话,问了几句就让云柏先走了。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亲自倒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在姐姐眼里,柏哥儿是最好的。”
“我知道。”云柏咧开嘴,傻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