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的晚风中,着一身单衣独立。身姿袅娜,青衣荡漾,如凡尘仙子。
她静静地望着苏离觞墓碑上的文字,神色淡然,全然不见忧伤,却也不见了嘴角那淡淡的微笑。
晚霞在天边流动着散去,青雪的身影伫立在那里,仿佛将要和流霞一同散去,定睛看时,却是从未动过。
夜幕降下,青雪转身离去,青衣飘扬,去而不顾,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李秋吟缓缓走到墓前,点起两支蜡烛,渲开淡黄色的光,照亮墓碑上的字。
轻轻牵动雪白的裙摆,李秋吟坐在墓前,打开篮子,取出里边的酒具。
“我们可能都曾猜过,最后谁会坐在谁的墓前,今天,答案揭晓了。”李秋吟轻道,倒出清亮的酒水。
“这一生的游戏,你还是让了我这最后一次。”
李秋吟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牵出一丝苦笑,“对不起,连孝衣,我都不能为你穿。不过,我这个凶手,恐怕也没有资格穿。”
“你说你不会恨我……可是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么?血海深仇被你忘得一干二净,反过来还为仇人效命,你这个无心无情的人……
“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不如早些杀了我,换你坐在这儿跟我聊天,换我来撕裂你的心……”
李秋吟倒一杯酒,洒在地上;再倒一杯,一饮而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你说,伴我把酒临风,直至朱颜老去……可是,时隔十载,你才肯再陪我喝一杯,你这个说话不算数的家伙,真是辜负了祖母给你起的名字。”
李秋吟一扬首,苦涩的酒水划过喉咙,火辣辣得疼。
身后响起浅浅的脚步声,荒草轻响,有人在她身后坐下。
“你还不肯告诉我他是谁么?”孟卿因淡淡开口。
“我哥哥,李临觞。”李秋吟缓缓道出,语气平静。
听了那个人的话,将这秘密隐瞒了十年,现在,她累了,不想再替他瞒下去……
孟卿因眉心一紧,“什么?他不是……”
“他一心认为,‘忠’与‘孝’相比,‘忠’更重百倍。于是,他放下了杀母之仇,与我和爹爹决裂,改了姓名,独走人生之路。”
李秋吟笑容清冷,“他发誓,将他已知的我们的大事‘忘’得一干二净,就当作他跟‘李临觞’此人,跟肃王府从未有过半点关系。但从那以后,他所看到、听到的事,便都会秉公处理。”
孟卿因默然不语,他所见的李秋吟和苏离觞之间发生的怪事似乎都可以用这句话解释得清清楚楚。
“我答应了爹,为他守住这个秘密——对所有人守住。并且,再也不叫他哥。”李秋吟拭去眼角那一滴晶莹的泪珠。
第52章 这一生的游戏(下)
“很小的时候,每次和他做游戏,总是我输,然后我就会抱住他,说,‘求求你,饶了我吧’。这句话很管用,我每次都能逃过惩罚。”李秋吟淡淡笑,目光温柔地荡漾。
“后来我大些了,就学会了如何赢我那笨哥哥,但我仍然每次都输。”她笑出三分隐隐的狡黠,七分凄伤,“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我是故意的。”
“那只是因为,我喜欢他没原则地纵容我的感觉……”
“他说,会永远保护我。”李秋吟目光一滞,敛去几分微笑。
“永远那!”她看一眼眼前的墓碑,长叹一声,“永远太远,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他一直在保护我,从来没有食言……”
“他未有半分对不起我的地方,可我却亲手杀了他。”李秋吟笑,看着自己的手掌,“卿因,我亲手杀了我的亲生哥哥……我是不是该死……”
“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路,既然坚持了,就不该后悔。”孟卿因凝望眼前的墓碑,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秋吟却好像全然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怔怔地望着那墓碑,东一句西一句地喃喃而语:“他是我的亲生哥哥,现在他死了,我却只能偷偷地来看他……我不能,也不敢送他最后一程……我对他狠下毒手,他却说他不恨我……可我怎么能原谅我自己……”
李秋吟颤抖着抬起手,伸向墓碑上深深刻下的字,指尖滑过,清泪滴落,失声痛哭,“哥哥!哥哥……”
漆黑的夜空在凄凉的哭声中愈显广袤,一派寂寥……
在旷怡郡王的墓前,她曾失声痛哭,不停地喊出这两个字,有人站在她的身后,用温柔深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吟儿……”
现在,在“苏离觞”的墓前,她再次喊出这两个字,却再没有人站在她身后,告诉她“我就在不远处陪着你”……
时间的流逝,除了带给她无尽的伤痛,还能有什么?
李秋吟出来的时候,梦心说她身体不适,就留在了家里。当李秋吟回去时,梦心却意外地没有等在门口。
李秋吟忽觉心中一紧,转身便向梦心的房间跑去,用力撞开门。
素淡得几乎没有什么醒目颜色的房间里,一张干净的床摆在正中央,梦心娇小的身躯平躺在那里。
李秋吟的眼眸中闪过一瞬迷离,脚步忽地慢下来,仿佛怕吵醒她似的,缓缓来到她的床前。
梦心嘴角鲜红的血映入她的眼帘,她牵起梦心的手,拿起她手中写着清秀的“小姐亲启”字样的信封,颤抖着试探她的鼻息。
“梦心……”她轻声地唤她,将那双侍候她、陪伴她数年的手贴紧面颊,泪流满面,“对不起,是我一直忽略了你的感情……对不起……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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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卷三第53章:风骤起云倏动
第53章 风骤起云倏动(上)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重重地踏在她的心头。
是一名家丁,面带泪光,跑得气喘吁吁。
“不好了,郡主,娘娘她……怕是不行了……”
那空空的屋子,让他的声音久久回荡,丝丝缕缕萦绕在她的心头。
“祖母!”几乎是用尽了她所有的最后一丝精力喊出这两个字,李秋吟感到双腿瘫软,脑海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去。
夜色正浓,老皇妃的院子里却是一片明亮,数盏灯分布在院子里,让那些熟睡着的花儿睁开朦胧的睡眼,愈显娇羞。
一些侍女立在门外,低头轻声抽泣,见到李秋吟时,纷纷跪下。
屋子里,冷香半跪在老皇妃身边,双眸已湿,看到李秋吟时,勉强一笑,缓声道:“娘娘您看,郡主来了!”
老皇妃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用尽全力抬起靠近床边的手,便被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握紧。
“吟……儿……”
“祖母……吟儿在这里……”李秋吟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边,生怕那温暖会在下一刻消失。
“我……想……”老皇妃艰难地张开嘴,沙哑地说着,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下一个字,只好颤抖着伸出另一侧的手。
李秋吟怔怔地看着那满是皱纹的手中生命一般紧紧握着的物件,泪水几乎要凝结。
一滴泪水顺着老皇妃的眼角淌下。
“祖母——”也许是忘记了如何哭泣,也许是已经流干了泪水,李秋吟安静地伏在祖母身上,手掌不觉握紧她那紧紧攥着的手。
白玉明润,尚残留淡淡的体温。
她记得,他说,祖母仍和年轻时一样漂亮。
祖母说,这孩子竟学会了奉承……
往事历历在目,只是人已随风……
凌晨时分,李英萧赶回王府,始闻噩耗。
老皇妃入葬,玉簪仍旧紧握在她的手中,随她而去。
次日,冷香离开肃王府,不知所踪。
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动,李秋吟知道,她用这十几年的光阴谋划的那一天,即将来临。
她以为她会紧张或者激动,因为那事结束后,她应该会开始她心心念念向往的新生活,和他一起,踏遍天涯。
殊不知,几经风浪后,所谓无忧无虑、对酒当歌的新生活,她竟不敢奢望了。
清晨,李秋吟坐在镜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凌乱的发丝,怔怔地望着镜中沧桑的面容,牵出一缕苦笑。
三天前的傍晚,她坐在镜前,卿因站在她的身后,轻柔地为她绾起发髻,抚摸她垂下的青丝。
她握住他的手,细细体味那温暖带给她的心安,“卿因,以后天天给我梳头,好不好?”
他说:“嫁给我,我就答应你。”
她笑而不语,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他就走了,说第二天再来。
但从那天开始,一直到此刻,她一直没能见到他。
第53章 风骤起云倏动(下)
她去孟府找过他,孟苏满脸堆笑,说他出去办事了,五天后才能赶回来。
虽然他所说的那件事本来不由孟卿因来做,但如果换成他,会更稳妥,所以她也未觉不当,便没再追问下去。
明天就是那一天了。
李秋吟冷冷一笑,仲安帝,我母亲的命,你也该还了。
将梳子拍在案上,李秋吟起身换衣,策马而出,在郊外纵马驰行,想要释放连日来的压抑,呼一口清新气息。
凌晨时分,天边溢出一缕薄光,将黑暗的夜幕撕开一条裂缝。
初冬的清晨,微凉。
李英萧立于院中,听远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微冷的手指按上剑柄。
“王爷,宋将军已经攻入!”
只听一声清响,如同划破了清晨的山溪,李英萧剑指苍穹,当风而立。
“吾皇有难,随本王入宫勤王!”
仲安帝遇刺身亡,有人趁机反叛,肃王将十几万大军屯于城郊,亲率兵士以勤王之名开进皇宫,平定“叛乱”,再由当朝左右二丞相率领百官拥护肃王即位,天下仍属李氏,于民无扰,众望皆归。
李秋吟坐于枣红马之上,手牵缰绳,勒出道道血痕。
她曾以为,这是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但她此刻方知,她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前提——
与他们同心合力的右丞相孟苏要在宫中接应,拥护肃王即位。
而非勾结太子,伏兵于宫中,待肃王攻入时将其包围,将下毒之事公之于众,逼肃王自尽以谢君王,拥立太子即位。
李秋吟紧咬嘴唇,直至腥甜之气布满舌尖。
好你个孟苏,太子登基乃是名正言顺,且他生性软弱无能,在朝中毫无根基,日后必是任你摆布!你作为皇室的“功臣”,大权独揽,今后这天下想必要改姓孟了!
如今,太子登基,继承大统,孟苏任丞相、辅政大臣;肃王谋逆失败自尽,肃王府被抄,含秋郡主尚在人世的消息被公开,李秋吟沦为朝廷钦犯。
“驾!”李秋吟一扬鞭,枣红马嘶鸣一声,绝尘而去。
她决定了,她要回城去,取孟苏项上人头,报此不共戴天之仇。
城门口,李秋吟策马飞奔而至,城门守卫想要拦下,她全然不理,挥鞭打倒数人,闯入城去。
打斗之时,城门边一人只看了一眼李秋吟的身形,便立刻飞身上马。
守卫没能拦住李秋吟,便派人要追。
那人拦下守卫,纵马扬尘,自随李秋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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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卷三第54章:会有一个了结
第54章 会有一个了结(上)
一匹白马追着一匹枣红马自大街上飞驰而过。
“停下来!”
孟卿因纵马急追,想要呼唤她,却不敢叫出她的名字,生怕引起他人的注意,给她带来危险。
前面的李秋吟加力挥鞭,微微眯起双眼,她觉得她的眼中不该再流出泪水,因为现在的她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就不该有泪水。
风声从耳边匆匆划过,这初冬的风已然有了刺骨的寒凉,孟卿因觉得那凉意丝丝侵入心底,恐怕再也难以驱散。
一直追出几里的路,李秋吟却没有一丝停下的意思。
孟卿因深吸一口气,目光一凛,突然跃身而起,足尖点上马头,白衣飞转,下一刻便落在李秋吟的马前,直直挡住前路。
眼前白影一晃,李秋吟下意识地勒紧缰绳,手心瞬间被渗出的冷汗浇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