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问自己的丈夫,家中地道里的那个每天半夜开工的工厂里到底生产的是什么?
“你一个妇人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她的疑问被丈夫粗暴地打断。她望着丈夫眼中那蔓延着的怒气,似乎琢磨到了些什么,终于不再询问下去。
而这一切,却在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之后而告终结。
尽管生下的不是儿子,自己的孩子诞生总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何况还是一对白白胖胖的女儿。当她高兴地让接生婆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丈夫的时候,迎来的却是丈夫一张冰冷的脸孔。
“你生什么不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给我生一对双胞胎女儿出来。”
她看见丈夫的脸扭曲着,充满了痛苦的表情。一旁的接生婆一脸严肃,守在门口的老仆人朱其更是把大门紧闭,害怕走漏了任何风声。
她本能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却没有想到丈夫要做的却是硬生生地把女儿从她的身边夺走。
“两个女儿我们只能养一个。”
丈夫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她们可都是我们的亲骨肉。”她泪流满面地哀求着,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要这么做。
丈夫硬生生地从她的手里夺过了孩子,爱怜无比地抱在怀里看着,再恋恋不舍地放回摇篮里。她知道丈夫其实很爱这两个婴儿,他和自己一样舍不得她们。
“我们不能养她们两个吗,我们是村里最大的家族,我们能养得起她们,她们会是很听话的女儿……”
“住口。”丈夫生生地打断了话,来回地在房间里踱步着,许久也没有开口。
长久的沉默,丈夫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走到了她的床前。她忐忑不安地望着眼前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爱人,心里充满了怜惜。
“伶,我们真的不能要这个孩子。”
丈夫那充满了哀伤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荡了许久,她却还是无法忘记他说出那个理由时带给自己的震惊。流泪的同时,她心疼地望着褓襁里的一对婴儿,她们都有着母亲般娇嫩的肌肤和水灵的眼睛,长大了以后和自己长的一定很像。
丈夫所说的话,却让她的身子瞬间僵硬在了那里。
“桃源村恐怖的传说在村民中一代代地流传。每五年一次,为了祭祀村子里的神灵,有双生子出生的人家都必须贡献出其中的一个作为活祭,以平息神的愤怒。自从多年前一场灾难般的瘟疫过后,村子里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双生子出生了,今年便又是一个五年祭祀的日子,而我们的这双女儿正好是在最靠近祭祀的这个日子里出生的。”
“用作祭祀的孩子会怎么样,会被神杀掉吗?”她急迫不已地询问着自己的丈夫。
林非摇了摇头,悲哀的说:“会被送到负责祭祀的僧人手里,由他们来处理,至于具体送到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她沉默了。丈夫口中的不知道很可能就意味着死亡。她明白丈夫的意思,他同自己一样爱着自己的女儿,不愿意让她落入那群残忍的僧人手中。
林非虽然是村长,却依然要受到村民组成的元老会的监督,祭祀仪式是在战争年代就受到了村民狂热崇拜而建立下来的。也是他们林家制定的规矩,即使要牺牲少数人,也必须得到遵守。他虽然是村长,可是面对整个村子的村民依然无能为力。
“不,我不要我们的女儿死。如果她死了就是你亲手杀了她。你让我们的女儿怎么去爱你这个父亲。”她惊恐地望着丈夫,生怕他把女儿从她们的怀里夺走。
林非心里涌起一股悲哀的感觉,他恨这个家,恨林家被诅咒的命运。他又必须承担起作为林氏族长的命运,否则他将无颜面对地下长眠着的林氏列祖列宗。他同样爱着自己的女儿,不愿意让她们成为祭品。这一切都是命运造成的。他诅咒林家这黑暗的命运。
“不是没有双胞胎出生就不要紧了吗,我们可以不让人知道孩子的事情。这样就不用把孩子送到祭坛上去了。”舔犊心切的女人紧紧地搂着怀中的孩子,对自己的丈夫说。
林非愣了一下,沉吟了良久,这么做就意味着作为村长的他背叛了自己的村民,一直以来父亲都教导他作为村长的同时也要承担起相应的义务。他不能欺骗自己的人民,可是……
“我们把她藏起来。”漫长的沉默后,女人终于听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于是,你的父亲就在林宅的一个秘密的房间里设下了一个狭窄的笼牢,把幼年的你囚禁了起来。这却是他这一生最痛苦的一个决定。他爱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却不能放弃作为村长的责任,所以他和你的母亲约定,如果被囚禁的你死了,谁也不能去救。可没有想到,就在你母亲都害怕你会夭折的时候,你却顽强地活了下来。”
魏明伦的声音清晰地刺激着林珞的耳膜,是的,她清晰地记得那个被封闭的房间,那些被囚禁的日子。那些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爱护,被抛弃般的日子。那些日子里她唯一让自己相信的事情就是要活下去。她曾经以为她已经忘记了那些日子,可她现在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你的母亲以为不让你被外人知道就没有事了,可谁都没有想到,这会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始。”魏明伦闭了闭眼睛,仿佛那一切残局又在脑海中重演,继续说了下去。
命运有时候难以捉摸,就像十年前意气风发的我从警官学校毕业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分配到太古县的一个偏远的镇子上,做一个最普通的见习警察。
我是和一个年轻的考古学家一起进入村子的。王海云是燕大历史系毕业的博士,专业是中国近代史研究。刚毕业被派到太古县公安局报道的我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她,她并不漂亮,却挂着一副善意的笑容,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说起话来总是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太古县公安局郑队长的办公室里。
闲聊起来才知道,原来她和我一样,是来公安局寻求公安系统协助进入桃源村进行“日本军占领时期历史和桃源村原生态民俗”研究的。和我一样目的地是桃源村。大家都是刚毕业不久,兴趣爱好又比较接近,于是我很快便和她交谈了起来。
郑队长见我和她交谈甚欢的样子,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提议,既然我要去桃源村担任见习警察,而她也要在公安局寻求协助,干脆就由我负责保证她在桃源村的安全。
十年前的桃源村,并不像现在一样有顺畅的公路贯通。村长林非是个相当古板的人,谨守着桃源村流传下来尽量少和外面发生联系的准则,对所有外来的人都要进行一番盘查。政府出于保护原生态村落民俗的原因也极少干预村子的内部事务。我和王海云也是通过公安局的介绍才能够进入村子。
虽然看起来桃源村是一个很排外的村子,村里的人却对我们两个外来者有着相当的好感。我的办公室设在桃源村最高处的觉远寺后边。到村子的第一天就有好心的村民提前帮我整理好了房间。村子里没有旅店,王海云也被安排在了村里最好的房子之一,林家的别馆住了下来。我们在桃源村的工作和生活也就这么开始了,谁也没有想到等待我们的将是怎样一个充满了悲哀的世界。
驻地警察的主要工作就是维护村子的治安,桃源村有着超过两千的人口,是个相当大的村子。我却惊讶地发现这里的治安状况相当良好,不但没有任何犯罪,甚至连常见的邻里之间的争吵都很少发生。也许是几百年封闭的生活让他们习惯了安逸和富足,从而忘记了欲望和人自私的本性。
王海云的工作也很快有了进展,虽然村里并不让她参观用来保存资料的图书馆和林氏族谱,她凭借带来的资料还是很快地有了线索,发现了距离村子十公里左右的一个被烧毁的日军研究所。从研究所里她得到了许多重要的资料。没事的时候,她甚至带着我去研究所的地下室里玩过。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和她成了很好的朋友。
驻地警察还有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本地的户籍统计。除了每天走家串户地登记姓名、核实资料外,还必须从村长那里登记近几十年来的人口流动资料。去林家收集近人口资料的那天,我遇上了你的母亲。
你的母亲是个很美的女人。她告诉我她三十岁了,看起来却觉得只有二十出头。她的生活很富足,所有的家务都交给仆人,自己每天只要作些最简单的工作。所以她对于我统计人口资料的工作很热心。热情地帮助我从林氏祠堂里取出了许多资料,细心地帮助我一起进行统计工作。可我却总是觉得,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总是流露出一丝阴霾,唯有和我一起工作的时候才能稍稍消失。
你的父亲是个很忙的人,很少在家里出现。你的母亲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这也给了我许多和她相处的时间,我爱上了她。那段时间我也总是往林宅跑。很快的,我和林宅里的许多人都成为了朋友。你的父亲也逐渐接受了我,让我参与一些村子的管理工作。我逐渐成为了村子的一员。
直到有一天,我意外地闯入了你母亲的生活,才明白了她眼中那些阴郁的原因。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我帮着你的母亲在林宅宽敞的庭院上晾晒着有关桃源村人口户籍的资料。阳光很灿烂,你母亲的眼里却掩饰不住那一丝丝的失望。
我开始猜想是不是她和你父亲的感情出了问题,甚至想这或许是我的一个机会,却没有想到忽然在我们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是我。”林珞压低了嗓子说。
魏明伦点了点头:“或许是这个灿烂日子里的意外让我有了了解你母亲的机会。见到意外地从房间里偷跑出来的你,温伶冲上去把你搂在了怀里,她用惊恐的目光看着我,想把你藏起来,却一时找不到可以隐藏的地方。
“我很疑惑,这个孩子是谁?难道是温伶的女儿?如果是,为什么我却从来没有见过。我第一次看见温伶那样惊恐的目光,她或许是想护着自己的女儿不让我看见,可我还是看见了。
“那是我第一次注视着她的眼睛表白着自己的感情,或许她也早就对我有了好感。女人很脆弱。那天下午她告诉了我一切。被囚禁的你,她和她的丈夫,这个被诅咒的村子,所有的一切。
“温伶曾经爱过她的丈夫。他们包办成婚。温家的母亲为了能够赚到一大笔钱,把她和她的双胞胎妹妹,也就是苏梦然,分别嫁给了林氏本家和分家的继承人。幸运的是,她的丈夫尽管比她大了20岁,却对她相当疼爱,比起她那个嫁了个痨病鬼的妹妹,她的命运不知道好了多少。
“在林家待的日子长了,她觉得自己渐渐爱上了这个丈夫。林非尽管脾气暴躁,大男子主义,却是个很负责的男人。他悉心操持着林家的生活,按照几百年下来的规矩管理着整个村子。一度,她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丈夫感到自豪。她总是十分得意地对自己的妹妹说着丈夫的好处。这当然引来了妹妹妒忌的目光。她们本也是同母所生的姐妹,甚至连长相都一模一样。她却拥有了她的妹妹从来没有的幸福。她忘记了这些。这却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祸根。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爱着丈夫,是在孩子出生以后。
“无论如何,她不能接受丈夫囚禁孩子的决定。刚出生的林珞处处需要人的照料,怎么能够一个人关在小黑屋里?可是她不能违背丈夫的命令。每一天,她只能隔着栅栏远远地探望自己幼小的孩子。因为丈夫害怕她一时冲动把孩子从房间里放出来,酿成不可挽回的错误。
“日子过得越久,对两人来说就越是一种煎熬,对温伶来说,这个家不再像从前一样值得期待。林非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林珂身上,让女儿过着公主一般的生活。温伶惊讶地发现,林珂的性格越来越像丈夫那般暴躁,骄横跋扈,她看着囚禁中的女儿一天天地长大,越来越把自己的爱灌注到了林珞的身上。
“望着温伶那流泪的双眼,我的心中本能地涌起了一股保护她的念头,我冲动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她并没有拒绝,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爱情从此开始了。”
魏明伦的语气和缓,诉说着自己的感情,却仿佛那是远离于自己的一件事情一样。林珞注视着这个男人的眼睛。她知道他那平静的表情只是掩饰,一直以来他都是在掩饰着自己的感情,他的确深爱过自己的母亲。
“你爱着我的母亲。”林珞说。
“是的。”魏明伦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望了林珞一眼。
“可你为什么不带她走,带她去可以给她幸福的地方。”林珞质问着。既然他知道母亲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能带着母亲逃离村子,那样一切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我也曾经这样想过,可是,这不可能。”魏明伦的嗓音沉了下来,低得有些沙哑,他的眼睛微微闭上,思绪又一次地回到了十年以前。
那一天,他的确真心地问过温伶,自己愿意带她离开这个受诅咒的地方,甚至可以带上林珞,三个人一起,在一个无忧无虑的地方生活下去。
温伶却拒绝了。她有丈夫,有孩子,并且是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女人。即使魏明伦都不在乎这些,她也无法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她住了许多年的家。她知道自己如果和林珞忽然失踪会给丈夫,会给这个千年古镇的“秩序”带来多大的打击。她是个软弱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