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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无所依 佚名 4953 字 4个月前

要打人了。哪知两个人忽然含情脉脉的注视对方,鞠躬行礼,搂搂抱抱,最后放声大笑,扬长而去,留下围观的一众莫名其妙的人群。人们缓过神来,纷纷大骂神经病,一哄而散,只剩下掌柜在一片狼藉中欲哭无泪。

站在街尾,林飞大发感慨,道:“看到了吗,这个就叫做江湖豪情,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哎,你们还小,不会懂的。”

灰煌不屑道:“这是流氓打架,我们以前也这么打,是吧小高?”

我说:“是啊,你是每天打,我是每天挨打。”

林飞说:“哈哈,原来你们不是和尚,你们是两个小流氓。”

此后,我们一路向北。

13

这条毫不起眼的林间小路,时不时会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马或者一群人骑着一群马经过,带起漫天灰土,我们一路吸了不少,痛苦无比。当然最痛苦的还是看人家有马骑而我们没有。灰煌经常遥望着刚刚飞驰而过迅速远去的马屁股,感叹:真快啊。

这期间我们遇到一匹小毛驴,小到我们差点以为它是一头没长角的黑山羊,灰煌对着它的长耳朵纠结半天说,要不要抢了它。此事过去很久以后每当走路疲累灰煌就开始怀念它,说它虽然小,但至少还能骑一会。这话在我们饿的时候变成,辉煌说,它虽然小,但至少还能吃一顿。

这说明,从少林寺出逃之后,我们过上了惨淡的生活。

与此同时,我们也对即将步入的江湖充满幻想,灰煌认为江湖就应该是血雨腥风刀剑加身的,而他正是这么做的。我认为所谓江湖就是江河湖海,人类和蔼。我们询问林飞,林飞说屁,江湖就是个屁,谁都别装逼。我们又问为什么,林飞说什么为什么,你们别以为什么都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半个月之后我们见证了一场真正的厮杀,证明了辉煌和林飞所说的都是正确的,但是没有证明我的。

我们离开现场大概几十米远,当时的场面可以用混乱两个字形容,据林飞说,这里面集齐了江湖中最有名的七个门派和其他不知名的若干门派,至于最有名的七个门派是哪七个,他没有解释,但是我以为其中必然会有少林派的,果然在人群中出现两个和尚,瞬间我明白了为什么少林会成为天下第一门派,你看他们的光头闪动着晃眼的光芒,对手时不时就被闪到,一不留神就被捅死了。这是我们此生看到过的最庞大的一场战争,让人只是看就看的热血沸腾,而它的目的只是为了削弱几个月以后即将举行的争夺武林盟主的对手的实力。

灰煌大骂方丈卑鄙,他自称不参与江湖争斗,却任由门下弟子杀人。我说你从哪里看出他们是少林寺的和尚。他说:“你看那两个光头,分明就是方丈剃的嘛。”我仔细端详很久,也没看出来为什么这是方丈剃的头。

血战进行了很长时间,杀了很多人,其实无非就是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然后被人杀掉,这人再被另一个人杀掉,如此反复,始终没有人能只杀人而不被人杀,而被杀死的人被杀死的方式也是五花八门,地上堆满了各种死状的尸体,总之是相当惨烈。到最后战场变成了非常恶心的血色,我们几乎要吐了,就看到场上有人先忍不住吐了,这人吐完抹了抹嘴,被人一刀捅了,捅他的人看见他吐的东西,估计也恶心的够呛,俯身也吐了。空气中顿时充斥了血腥和呕吐物的混合气味,本来拼命的人们都停止了拼命,纷纷吐的人仰马翻,形成几十人一起呕吐的壮观场面。剩下的忍住没吐的最先跑了,吐完了的捂着肚子和鼻子也四散离开。

林飞愤然道:“同门死了也不说收尸,真他妈不是人。”

此刻我们已经被熏的头脑发懵,打算走人,估计再呆下去就真吐了。这时候从地面上堆叠的尸体中跌跌撞撞爬起来一个人,披头散发,身上满是污血和呕吐物,纵使如此他还不忘紧紧抓着自己剑。此人爬到离开我们几步的时候,不出意外的倒下了,辉煌问道:“死了?”林飞捂着鼻子说:“死了,就是没被人杀死也肯定被熏死了。”

这人还没死,我们马上先把他衣服脱掉了。

我们检查了他一番,发现他受伤太重,已经昏厥过去。林飞说:“这人是华山派的。”

辉煌说:“你怎么知道?”

林飞炫耀道:“江湖中呢,各个门派除了招式不同,所佩戴的剑也不一样,长短,宽度,厚度等等都有差别,你看他的剑是……”

我不得不提醒他们:“先救人吧。”

这世界就是很奇怪,当我们吃饭无聊的时候,碰到两个醉鬼打架,当我们赶路无聊的时候,跳出来一群人厮杀,当我们看着别人要死了但无法施救已经看到无聊的要死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个医生。

当喇叭如同仙女一般出现救世的时候,我们同时想:为什么一个姑娘会长得如此丑陋。

14

在此之前,我见到过很多奇形怪状的人,少林寺里我的同辈师兄当中有个极其肥胖的师兄,方丈曾教导我们说一个人的外表是最不重要的,什么高矮胖瘦,美丽丑陋只是一层臭皮囊,除去这层皮囊,人最重要的是内心是否善良。我们当时都听不懂,方丈说如果你们实在迟钝那就从胖师兄身上领悟,等你们不再嘲笑他的时候就能体会一点众生平等的道理。

但是我们不能领悟众生平等,大家依然把他当成笑话,我也不例外。后来我了解到原来因为和尚吃素,所以他来少林是为了减肥。但是多年过去,他的体重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不少,几乎比刚来的时候翻了一倍。这个现象被人们反复研究,最后得出研究结果,就是吃素其实是不能减肥的。

胖师兄后来终于庞大到不适合任何其他武功,于是我最大的乐趣就变成了蹲在梅花桩上面看胖师兄吃力的想爬上来,而当我把所有木桩踩一个遍再回来的时候,他依然没有爬上来。他在做每一个动作时我都能看见他脸上脖子上和身上的肥肉不住的颤抖,汗珠在肥肉的缝隙里汇聚成河,显得异常辛苦。

其实我没有当面嘲笑过他,甚至不怎么跟他讲话,因为此人说话总带着愤怒,好像每个跟他说话的人都是想讥笑他一样,这种情形我看到过无数次,而每当有人惹火了他,他会去方丈那里告状。我也不是同情他,整间寺院只有方丈才同情他,也只有方丈跟他对话时他才能平静下来,可能因为方丈说话的态度让人感觉他并无恶意,而且方丈说的话看起来总是很有道理。

我没有同情他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肥胖这件事,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

但是那个人的身体只是臭皮囊的道理其实影响了我,以至于我在看见喇叭的时候没有丝毫厌恶,只是觉得,丑。

15

我们跟随喇叭来到她的住处。喇叭所住的木屋处在一片繁茂的竹林中,阳光不能完全照进来,照射进来的阳光全部变成了无数斑点,这地方常年刮风,竹子们无时无刻不在摇晃,地上光亮的斑点也就闪啊闪的。木屋前方竹林中间一条河流切断去路,对岸的风景就像此岸的倒影,如同这条河不是在地上而是在空中。木屋的背后环绕着一圈低矮的山脉,山上面森林密布。山青水秀,鱼虫鸟兽,令人心旷神怡。

唯一奇特的地方在于,竹林的边缘居然拴着两只山羊。灰煌盯着他们看了好半天,抚摸着山羊的犄角,遗憾地说,如果这是两匹马该多好啊。等灰煌终于从幻想中回到现实,华山派的那个人也醒了过来。

大家齐声赞叹喇叭医术高明,喇叭害羞的笑了笑,说道:“没什么的,是他受伤太轻了嘛。”

林飞说:“姑娘,你太谦虚了。”

喇叭说:“不是的,如果是我师傅,就算死了也能救活……”

这话让我们同时认为那家伙实在该死,好让我们可以见识她师傅的高明医术。不料喇叭接着说:“可惜师傅已经不在了。”

她轻叹一声,露出无限感伤。我们从未面对如此情景,不知如何安慰,倒是一旁的山羊适时发出声音:咩咩……

喇叭的师傅叫做鬼谷医仙。医仙是别人给他起的绰号,鬼谷是他给自己起得绰号。喇叭说他更喜欢鬼谷两字而不是医仙,可见此人是个怪人。传说此人能够起死回生,于是江湖中人都很尊敬他,估计都怕自己哪天万一玩完了,还可以找他救命,因此外面都叫他医仙,谁料他并不喜欢这个外号,所以这人很少出去江湖。

喇叭不住的夸赞了她师傅很多,她总结说:“师傅说作为医生,最重要的是救死扶伤四个字,而且不论伤得是什么人,就算是穷凶极恶的人,也不能死在医生手里,否则就坏了规矩。”

传奇人物总是令人向往,何况他又住在这么一个世外桃源。我说:“等哪天没事了我就搬到这来住。”

林飞说:“你现在有事吗?”

我说:“没事。”

但是我总觉得我应该找一个更加合适的时候再定居下来,至于为什么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我找了很多理由,比如灰煌的仇人还没找到,我还没见过长安等等,但是其实这些都不能算作理由,因为实际上这些都与我无关,然而此时我不能下定决心,或许因为灰煌说的是对的,他说,虽然这个地方风景优美,但其实就是另外一个少林寺。

第二天我们在河边钓鱼,我问林飞:“你认识喇叭的师傅吗?”

林飞说:“这人我听说过,据说不是什么好人,他救过的人也屈指可数,医术可能真的高明也说不定,但绝对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估计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而且他肯定说不出救死扶伤这种话。”

我觉得很奇怪,说:“可是喇叭说的……”

林飞说:“如果有人救了你而且养了你十几年,你会说他不好吗?”

我没说话,我想起了方丈。

在我们十二岁那年冬天,方丈大突发慈悲我和灰煌出去寺外看了一次雪景。那天是初一,在庙里凡间的一切节日都与平日没有分别,过年也不例外,但那时候我还保留着之前过年的些许记忆,虽然我并不记得其他事情,可能小孩子比较注重这个。方丈带我们来到后山的悬崖,灰煌一路大概捏了七八十个雪球丢给我,有的钻进衣服里,冰凉刺骨。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只差一步我就失足了,方丈一把抓住我,提起来放在旁边的雪地上。从悬崖向下望去,整个少室山被覆盖了厚厚一层,树木和地面山谷融为一色,回头看少林寺只是个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的白色方块,那场雪是我见过的最壮观的一次,以后就再没机会出来看过。

方丈独自站在山顶凝望。我和灰煌堆了几个奇怪形状不知意义的雪人,我们累了停下来,发现竟然多出来一个雪人,与此同时,方丈已经不见了。

我刚想问,一阵风刮过,我吃了一嘴的风雪,把想说的话也咽了回去。这时候那雪人忽然说话了,是方丈的声音,方丈动一动身体,身上的雪簌簌落下,露出脸和衣服,我们均想方丈真是好定力。那阵风过去之后又返回来,并且带回来更加强烈的狂风,呼啸着卷起地上树上的雪片。因此我们只听见方丈嗡嗡的说着话,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此时此刻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个片段,可能因为虽然当时方丈的话只是说给了风,但其实那些话与我们现在正谈论的有关系,只是我不记得了。我扭头看一眼灰煌,灰煌好像并没有同样的感觉。

我举出方丈来反驳林飞:“我们也是被方丈养大的,可是我们觉得方丈这人就不那么太好。”

林飞说:“那如果他死了以后呢?”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到过,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死,也许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会死的样子,可是他确实处在了该死的岁数上,毕竟方丈都已经九十七岁了。

灰煌一口咬定,即使他死了我们也一样会说他各种不好。

16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迷恋这个地方。竹林,木屋,药气弥漫,微风不时的徐徐吹过,竹叶哗啦啦的响着,山羊咩咩的叫,其中我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闻药的香气,但是灰煌和林飞都认为那气味实在太呛,可是当锅盖开启一缕雾气从里面飘出来散在风里的画面让我觉得很惬意。大概因为这里简单随意,站在山上,坐在河边,既不用管少林,也不必想长安,总之是处在江湖之外。

我来到这里也不过才两天,但是一觉醒来,却像是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之久。在我享受这些想法的时候,喇叭走了进来,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娶了她。

我想我是如此卑鄙,只为了寻找到了一个无拘无束的理想的住所产生这种想法,但其实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喇叭的确不是个漂亮的姑娘。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就算我愿意娶,她愿意嫁吗。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即逝,因为我不敢开口问她。

在我们这个三个人的队伍里,林飞和灰煌的目标明确又强烈,他们注定要到长安那个是非之地去。我想:那里是他们的目的地,不是我的。那么我是不是注定要一直跟随着他们呢,最后我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我迟早要回到这里的。这个决定在我跟喇叭谈过一次话之后更加坚定,堪比矢志不渝。

站在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