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这只是她家里人的说法,也许当时正好没人看见。她家里的人跟她关系不好,说什么谎都有可能。”乔纳的黑眼珠在灯光下泛起白光,她顿了一顿,低声说,“说不定,她回家后就被她老公杀了,那个混蛋杀了人后,就把她埋在他们家的房子底下。”
表姐阴森森的表情让莫兰打了个寒战,但她想起的却是薛震站在付远家过道里,慢慢转身的情景。
吃完晚饭已经快9点了,莫兰用一个小时紧赶慢赶做完功课,然后洗澡洗脸。等完成所有的梳洗工作坐到铺着蚕丝被的小床上,她才慢悠悠地从抽屉里取出表姐今天带给她的案情报告。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正式的警方文件,她有点舍不得看。因为她知道, 是货真价实的案件,跟虚构的侦探小说完全是两码事。
案情报告分三页,从失踪案的确立到警方的调查,事无巨细都作了相应的人去叙述。
根据莫兰的理解,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朱丽芬在失踪发生在1994年8月29日的下午。那天是庆北中学的领书日,下午3点左右,朱丽芬和她的儿子薛震一起来到学校,两人交钱领书。在教师办公室,朱丽芬催促儿子在书上写上名字,薛震似乎起初不太乐意,两人为此还争了两句。最后,朱丽芬小胜一筹,薛震乖乖从命,在每本书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3点半左右,两人离开学校,薛震跟同学约好踢球,两人就此分手。
薛震的父亲在第二天下午4点左右报了警,警方确认朱丽芬失踪后,开始立案侦查。
跟朱丽芬谈话的老师说,朱丽芬当时急匆匆要走,说她4点有事。
据学校的门卫回忆,朱丽芬离开学校后就往北走了。他对她略有印象,但也没太留意,因为她唯一显眼的地方只是穿了条红裙子,所以他也并不能确定,他看见的就是她。学校对
面的书报亭摊主说,朱丽芬曾经在他那里买过一份电视报,还问过他几点了,他告诉他时间后,她就骑自行车朝东走了。警方至今只找到上述两位目击证人。
朱丽芬失踪三天后,薛家为了寻找她下落,在本市的晚报中缝曾登过寻人启事,但没有知情者前来联络。一个人后,没有任何进展的警方似乎对这起失踪案有了别的想法,他们开始着手调查朱丽芬的人际关系及失踪当日薛震父亲薛海的行踪。
据多位邻居反映,朱丽芬脾气暴躁,性格偏激,跟家里人关系向来不好。尤其是跟她的婆婆,两人因家庭琐事曾多次发生激烈冲突。1994年的3月,朱丽芬曾用老虎钳砸伤婆婆的脚,婆婆因此被送入医院,医治了两个星期。
朱丽芬跟她老公薛海的关系也谈不上融洽。薛海虽然脾气较好,但似乎也不是容易相处的人。他沉默寡言,跟邻居多半不打招呼。大部分时间,他都默默坐在钟表铺的柜台后面摆弄钟表。邻居经常听见朱丽芬在家朝他吼叫,但他几乎从不予理睬。后来他还向警方解释,大声咆哮是朱丽芬的方式,有时候未见得是在吵架。当然,他也承认,在家里,朱丽芬一向较为强,因为朱丽芬自己经营一家服装店,生意做得较好,赚的钱比他多。但坊间传说,薛海两年前就曾提出过离婚,因为朱丽芬死活不肯,这事最后不了了之。后来,朱丽芬怀疑这次离婚是婆婆唆使的,所以对婆婆怀恨在心。其实婆媳关系也就是从那以后开始急剧恶化的。
朱丽芬的婆婆提起朱丽芬就连连摇头。她告诉警方,要不是女儿生病,需要人照顾,她早就搬去跟女儿同住了。她没有提供任何关于朱丽芬失踪的有价值的线索,对她的生死也漠不关心,她只为一件事耿耿于怀。朱丽芬走的那天下午,手上戴着一枚蓝宝石成指。“那是她30岁生日那年,我送给她的,前些日子问她要,她说弄丢了。”老人被打伤后,曾经多次向朱丽芬索要这枚戒指,都被朱丽芬顶了回去,所以那天下午,当老人看见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时,十分气愤。
据老人说,在家里,朱丽芬唯一关心的人就是她的儿子薛震,但老人谈起朱丽芬的教育方式却极为反感。“孩子生病发烧,她还逼着他继续做功课。拿不到前三名,就不给饭吃。你说这行吗?”老人心疼孙子,为此也常跟朱丽芬发生争执,但朱丽芬一意孤行,从不听任何人的意见。直到1994年5月,朱丽芬用花瓶砸伤儿子的头部,遭到丈夫和婆婆的一致抗议,她才有所收敛。那次事件的起因不得而知,但自那以后,朱丽芬再也没要求儿子在病中学习,也没有要求他必须达到前3名。
薛震本人在接受警方询问的时候,也确认了此事。他告诉警察,母亲脾气不好,经常会暴跳如雷,谁也不知道该怎么遏制她突如其来的怒气,有时候只有躲开。他认为母亲对他要求过严,但他也客观地承认,母亲这么做是为了他的前途着想,“其实不用她要求,我自己也会要求自己考进前三名,不然会觉得很丢脸。”薛震说。
据警方调查,事发当天,薛震跟朋友踢完足球大约6点半回到家,那时候他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祖母因戒指的事太生气,去探望姑姑了,而他的父亲则去郊区见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了。薛海的那个朋友已经向警方多次确认在当天下午的3点至7点之间,薛海都跟他在一起,一起作证的还有这位朋友的妻子和楼下小饭店的店主。
警方走访了朱丽芬的邻居,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朱丽芬虽然以泼辣闻名,在家里人见人怕,但她跟大多数邻居却处得相当不错。她是周边很多小商店的常客,经常主动帮他
们推销商品。如果谁家钱兑不开,她也会热情帮忙,甚至有的店主偶尔出一次门,还会委托她为自己看店。
彩屏路22号小亭面馆的老板娘肖敏告诉警方,朱丽芬经常带朋友关顾面馆。“她到处帮我们宣传,为我们带来了不少生意。如果不跟她吵架,她是个很不错的客人和朋友。”肖敏说,她跟朱丽芬认识以来,只为一件事产生过矛盾。那件事跟肖敏的大儿子有关。有一次朱丽芬在面馆跟她婆婆吵架,一怒之下,将一碗刚端上来的汤面朝老人泼了过去。老人倒是被人一把拉开了,但肖敏的儿子正好站在老人的身后,滚烫的面汤正好浇到他。
“我儿子可是童星,他将来是要靠脸吃饭的!她这一下,怎么得了?幸好后来去医院检查,烫伤不是很严重,而且只是在手臂上,不然,要是弄到我儿子脸上,我一定跟她没完,死活也要弄到她倾家荡产。”肖敏说起这件事仍然余怒未消,她说,“后来要不是朱丽芬拼命打招呼,又赔不是又赔钱,她一辈子都不会再让她进门。“后来是我小儿子劝我,赚钱要紧,她好歹算一个好客人,还经常带人来。再说时间一长,我儿子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也勉强原谅她了。”肖敏说,两个月后,她跟朱丽芬就恢复了交往。朱丽芬还送过她两条式样不错的牛仔裤。
肖敏认为朱丽芬的失踪多半跟她家里人有关。“她跟外人的关系都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我没听见有人特别恨她,只有她家里人才会把她当仇人。”肖敏后来说的话,暗示朱丽芬的婆婆嫌疑最大,但她提不出任何证据。再说朱丽芬的婆婆在体力上显然不是媳妇的对手,所以警方很快排除了老人的嫌疑。
看完这份案件报告,莫兰迫不及待地奔到电话边。她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立刻要告诉高竞关于那枚蓝宝石戒指的事。原来,朱丽芬失踪的时候手上戴着一枚蓝宝石戒指。如果是这样,那邱小眉骗她这枚戒指,很可能就跟朱丽芬的失踪有关。
可是,当她急拨了电话号码后,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声音清脆的小姑娘。莫兰知道,那是高竞的妹妹,年方11岁的高洁。
“高洁,你哥哥在吗?”莫兰问道。
“莫兰姐姐吗?哥哥出去了。”高洁答道。
“他到哪里去了?”莫兰很失望。
“他去上班了。”
“上班?”莫兰想,高竞可能是去査案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他让我自己先睡。”高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道,“莫兰姐姐,谢谢你送给我哥哥的菜,红烧肉和虾球都好吃极了。”
高竞果然把饭盒带回去给妹妹了。
“高洁,你喜欢就好,以后姐姐给你做更好吃的,好吗?”
“好。”
“那……高洁,你哥哥有没有吃红烧肉?”这是老爸专门为他烧的,典兰很希望听高洁说他大快朵颐了一顿,但高洁的回答却是:
“他说今天累了,没胃口,他只吃了点肉汁和一点点虾球泥。他把剩下的全留出来给我明天带饭了。我们今天晚上还开了冰箱,因为哥哥还带了块奶油蛋糕回来。”高洁喜滋滋的,莫兰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高洁……让你哥哥回来后给我打电话。要是太晚的话,明天让他来找我,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他。”
“好的。谢谢姐姐。”高洁再次道谢。
6. 父亲露面
高竞不确定自己能通过账单上的地址找到什么,其实他只想出门走走,顺便也散散心。下午的大会,就像他所想的,他成了会场的笑柄。那些资历比他深的家伙,在得知邱小眉的最终死亡时间后,无不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他们彼此微笑着窃窃私语,完全当他不存在。而当顾志浩抓住个空当奚落他的时候,更多人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今天,就连上次递给他烟的科长也没理他,只是在会议结束时,提醒他要虚心向前辈学习。
他感谢吴法医的事先提醒,这让他至少有了点心理准备, 但—个下午过后,他还是觉得自己像遭遇了一次空袭,觉得自己快被摧毁了。会议结束后,他有一度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 最后,是听到顾志浩叫他,他才勉强起身的。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很后悔,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镇定一点,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火候不够,一时半会儿做不到宠辱不惊。所以今天晚上,不管是为了寻找新的线索,还是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他都得出门走走。他希望明天当他再度面对这些人的眼光时,他能表现得成熟一些。
这个地址是莫兰中午交给他的,那是她前一天晚上暗访邱小眉被害现场时无意中发现的。他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但好歹也走—趟。
彩云路326弄7号403室的窗口亮着灯,说明屋里有人。 高竞在楼下徘徊了五分钟,他犹豫自己该不该明知故犯,再次对涉案人进行单独询问。他记得警校的枪法老师曾经教过他,要当个好刑警,首先就要学会独立思考。
“高竞,会动脑筋的人才能脱颖而出。不要让别人的眼光成为你的标尺,尤其是当别人说你不怎么样的时候,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老师的话至今言犹在耳,高竞决定豁出去了。 反正老老实实也会被欺负,还不如壮起胆子,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他按了403室的门铃。来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在阴影里疑惑地望着高竞,不太友善地问道: “找谁?”
“认识小眉吗?”高竞早想好了开场白。
那个男人愣了―下。
“邱……邱什么?”他问道,声音低了八度。
高竞拿出自己的证件亮到那人的面前。
那人警觉地看了一眼他的证件,轻声问:“你是警察?”
“是。你认识邱小眉吗?”
“她怎么啦?”那个男人的声音更轻了。高竞觉得他之所以用这种音量说话,不是因为怕他这个警察,而且担心屋里的人会听见。他刚想回答,里面果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谁啊?”
“邻居邻居,没什么事。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啊。”那个男人笑着答应,突然走了出来,把高竞挤到了楼道里。接着他小
心翼翼地关上门,自己先下了楼。高竞没料到这样的情况,他也不便提出抗议,只能跟着下了楼。
那个男人一路走出楼道,一直来到花坛边的路灯下,才回过身来给他赔不是。
“对不起啊,这位小同志,我怕我老婆啰嗦,所以还是小心点。”那人点头哈腰地说。
高竞的确有些恼火,一来是因为这男人的怪异举动,二来是他最烦别人叫他小同志。
“你跟邱小眉是什么关系?”高竞板着脸问道。
“她怎么啦?”那个男人又一次不答反问,高竞忍住不耐烦,答道:
“她被杀了。昨天下午她的尸体在彩屏路的自己家里被发现。“他一边说,一边借着头顶上昏暗的灯光打量这男人。蓦地,他觉得这男人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
“什,什么?尸体?”那个男人仿佛受了惊吓,顿时张大了嘴。
“是她女儿和女儿的同学发现的尸体。你跟邱小眉到底是什么关系?”高竞又问了一遍。他无法分辨这个男人脸上的惊讶是真是假。
那个男人像机器人那样,全身僵硬地站在那里足有五秒钟,最后才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不太完整的话来:“没想到,怪不得……啊,怪不得,原来小眉她……唉,小同志,我跟小眉过去是夫妻。”
高竞大吃一惊,连忙又仔细打量这个五官端正却浑身散发着懒散气息的中年男人。这下记忆终于复苏了。他记得在邱小眉家里看见过这个男人的照片。
“你是付远的父亲付峥嵘?”他问道。
“唉,是啊。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