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块大块地吃着西瓜,像孩子一样,任凭汁液从嘴角滴落。
傍晚的时候,林嘉郗躺在花园廊道的摇椅上,口含烟斗,在摇椅“咯吱”的摇晃声中回首往事,廖美莲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陪他一起在夕阳的余晖下,一边看前山慢慢沉入夜色的朦胧里,一边追忆似水流年。
廖美莲依旧会挑林嘉郗的毛病,现在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郗啊,你该戒烟了,看看你的牙齿,都被烟熏得黑乎乎的,手指上也都是污秽。更主要的是,抽烟对身体很不好。”
林嘉郗反驳:“牙熏黑了,可以请牙医清除牙垢。至于手指污秽,只要心有热情,这又有何妨。”他说着猛吸了一口烟斗,心情轻松地吐出了一口烟雾,看着缭烟转眼间变成缕缕的细丝,慢慢不见了,然后才继续补充说:“口含烟斗的人是快乐的,而快乐终是一切道德效能中之最大者,比所谓的身体健康更加重要。还有啊,抽烟的人都是好丈夫,因为口含烟斗,不能高声叫骂,也就不能和太太吵架了。”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争执不下。他们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争执,如果廖美莲一天不唠叨,林嘉郗还觉得奇怪。同样,如果林嘉郗能把他的那些毛病全部改掉,廖美莲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少时夫妻老来伴,他们现在只是相互搀扶着在人生最后的旅途上行走。林嘉郗有时会有感而发:“莲啊,我好比一个气球,你就是沉重的坠头儿。气球无坠头儿而乱飘,会招致灾祸。”
廖美莲也会含笑望着林嘉郗,“这辈子跟着你,该吃的苦都吃了,该享的福也都享了,也算是无怨无悔了。”
1969年,在三个女儿的极力张罗和亲朋好友的促成下,林嘉郗和廖美莲在台北举行了盛大的金婚纪念晚会。这一盛事吸引了许多名流政要和媒体记者,现场镁光灯闪成一片。
一位记者提问:“林先生林太太,你们能够相亲相爱五十年,婚姻保鲜秘诀是什么?”
林嘉郗幽默地回答:“我有一个绝招,就是少说一句,比多说一句好。有一个人不说,那就更好了。怎样做个好丈夫?就是太太在喜欢的时候,你跟着她喜欢,可是太太生气的时候,你不要跟她生气。”
廖美莲则带着基督教徒特有的严肃回答:“我的秘诀只有两个字,‘给’和‘爱’,只是给予,不在乎得到,才能是完满的婚姻。感谢神对我们一家的看顾!”
在纪念晚会上,林嘉郗送给廖美莲一枚勋章,上面刻了他翻译成中文的外国诗歌《老情人》:
同心相牵挂,一缕情依依。
岁月如梭逝,银丝鬓已稀。
幽冥倘异路,仙府应凄凄。
若欲开口笑,除非相见时。
林嘉郗总结说:“婚姻生活,如渡大海,风波是一定有的。婚姻是叫两个个性不同的人去过同一种生活。女人的美不是在脸孔上,是在心灵上。等到你失败了,而她还鼓励你;你遭诬陷了,而她还相信你,那时她是真正美的。你看她教养督责儿女,看到她的牺牲、温柔、谅解、操持、忍耐,那时,你要称她为天使,是可以的。”
第四十三章 生死惜别此情不移
更新时间2011-7-30 15:01:07 字数:2615
晚年衣食无虞、生活安稳的林嘉郗和廖美莲,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女儿莲恩。莲恩的病已经好些年没有复发了,还在一家文博机构上班。但最近,她的情况却好像越来越坏,她患了功能性的脑损伤,时刻焦虑恐惧,好像与现实脱节,沉溺在个人幻想的世界里。她不愿让年迈的父母痛苦,一个人住在单位的宿舍里。
老两口最大的心愿,就是莲恩能够彻底好起来,这样他们就可以了无牵挂了。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1971年的一天,45岁的莲恩在单位宿舍的铁窗上上吊自杀了,工人发现她的时候,桌上的一杯茶还是温的。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子,终究敌不过尘世的残酷,她选择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枉费了满腹诗书和绝世才情。
惊悉莲恩自尽的噩耗,廖美莲当场就晕倒了。林嘉郗那段时间因为编汉英词典操劳过度,刚刚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出来。他心痛得呼吸艰难,却还要强装镇定地给伊茹和玉莘打电话。
伊茹听到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出奇的沉稳,“你姐姐今天上午自杀了。你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妈妈”。
伊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爸,你说什么?”
林嘉郗全身都在不停地哆嗦,话筒已经快握不住了,他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重复了一遍:“你姐姐自杀了……”扔下话筒,他蹲在地上,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人世间最大的伤痛莫过于此!
伊茹和正在香港进行学术访问的妹妹玉莘连夜搭乘飞机飞往台北,姐妹二人赶到医院时,见爸妈都已哭得双眼红肿。她们扑上前去,伊茹抱住父亲,玉莘搂紧母亲,放声大哭。四人哭得声嘶力竭,林嘉郗和廖美莲更是上气不接下气,姐妹俩赶紧强抑住泪水,劝爸妈不要哭伤了身体。老两口相互搀扶着,嘴里念叨着“不要哭了,我们不要再哭了”,伤心的泪水却怎么也无法止住。
晚年丧女,对林嘉郗和廖美莲是致命的打击。一夜之间,两人都好像苍老了十几岁。在亲戚们的帮忙下料理完莲恩的后事,伊茹将父母接到香港居住散心。廖美莲不再哭泣,却终日面色灰白,她圆睁着双目,时时刻刻盯着丈夫和女儿,生怕灾祸再发生。她失眠、恐惧,一直担心家里来了小偷,即使是送信的邮差也不让进门。
林嘉郗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变得干瘦老弱不堪,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之后他开始吐血,医生说是由于身心疲劳引起十二指肠脱垂。病渐渐养好后,他也重新振作起了精神,他是家里的主心骨,他不能倒下!
林嘉郗开始着手繁重的字典校对工作。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伊茹给他买了一个带电灯的放大镜,他凑上前去,逐字逐字的慢慢看。校对完他让廖美莲帮忙盖图章,希望借此分散她的注意力,淡忘不愉快的事情。廖美莲坐在他身旁,表情麻木呆滞,一声不响,只有手在重复着同样的盖章动作,两人就这样一坐一整天。
1972年,按照“上下形检字法”编排的《林嘉郗当代汉英词典》由香港中文大学出版,林嘉郗将之视为写作生涯的巅峰之作。香港中文大学李卓敏校长为这部词典作序,他写道:“没有一部词典敢夸称是十全十美的。这一部自不能例外,但人们深信它将是迄今为止最完善的汉英词典。”林嘉郗喜形于色,兴奋地嚷嚷:“我工作完毕了!从此我可以休息了!”
林嘉郗的喜悦也感染了家人,廖美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笑意。然而林嘉郗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他的记忆力严重衰退,瘦得皮包骨头,青筋爆裂。走路先是要靠拐杖,后来发展到坐轮椅的地步。他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满怀眷恋地感受着这个世界最后留给他的美好景象。风和日丽的日子,伊茹推着轮椅带他到屋外的草地上晒太阳,他慵懒地靠在轮椅背上,闭目品味着醉人的鸟语花香。继而又努力睁大浑浊的眼睛,看着成群的孩童在草地上嬉戏玩耍,回想着自己童年在故乡的河边捡拾石子的情景,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低低抽泣。他抓着伊茹的手,“将来有机会,你一定要替我回故乡看看,那里是我们祖辈居住的地方,你的祖父祖母都长眠在那里的青山下”。
伊茹拭去眼角的泪花,反握住父亲的手,轻轻柔柔地拍着,“爸,你放心,我一定会回去的”。
在林嘉郗生命的最后日子里,陈佐祥的太太得知他在香港女儿家中养病,前来探望他。见到陈太太,林嘉郗十分伤感,“早几年就听说佐瑞去世了,现在佐祥也走了,上一次见面,看他的身体要比我健朗,却想不到比我先走”。
陈太太反过来安慰他:“生死有命,佐祥这一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走的时候也很安详,面带微笑,没有留下任何遗憾,我们都应该感到欣慰了。”
“我还有一个遗憾”,林嘉郗若有所思,片刻忽然问道:“芸蔓还住在厦门吗?”
陈太太稍稍一顿,很快微笑着说:“她一直都住在厦门,一切都好。”她没敢告诉林嘉郗,芸蔓因为脑中风,已经成了植物人,正躺在医院里面。说了,只会平添他的伤感。
林嘉郗听了,浑浊的老眼蓦然一亮,双手硬撑着轮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一边兴奋地高喊:“你告诉芸蔓,我要去看她,我要去看她!”
陈太太心头一惊,急忙伸手扶住他。廖美莲赶了过来,好言劝他:“郗啊,不要发疯,你都不会走路了,怎么还能去厦门呢?”
林嘉郗听罢,颓然躺倒在轮椅上,喟然长叹,“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了,我一直想再见芸蔓一面,我还要向她道歉,请她原谅我当年的失约”。
陈太太低叹了一声,“芸蔓也记挂了你一辈子,我前两年去厦门的时候,她还问起你的情况。虽然我不清楚你所说的失约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知道,芸蔓一定不会怪你的”。
“为什么?”林嘉郗目光灼灼,充满了热切期待。
“芸蔓告诉过我,虽然她的婚姻是有缺憾的,但是有一个人能让她牵挂一生,也是一种幸福。而且她相信,你也会一辈子把她藏在心底的。”
林嘉郗眼中泪光闪动,他喃喃自语:“芸蔓,一直都是最懂我的。”
廖美莲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嫉妒,没有怨恨,也没有责怪,只有对他的心疼。
陈太太走后,林嘉郗让伊茹取来绘画工具,他用颤巍巍的手握住画笔,一笔一笔极小心,极细致地画着,画一阵,就要歇一歇,喘几口气,一旁伊茹赶紧递上一杯水来。原本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完成的一幅肖像画,他竟然画了整整一天。
终于完成后,林嘉郗对着那幅画像痴痴注目,那迷乱的眼神,好似在回味一个前生的梦境。他瘦骨嶙峋的手抚过画中少女的美丽脸庞,脸上焕发出一种罕见的光彩,“我画过的芸蔓的画像不下百幅,却没有一幅满意的,总觉得没有捕捉到她的最佳神韵。今天这一幅,终于让她活生生地立在了我的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了悠远绵长的气息,“这是最后一次作画,最后一次了”。他凹陷的眼眶内蓄满了泪水,身体不断的颤抖着,他拉了伊茹的手,“我走的时候要带着这幅画。还有我自己的那幅肖像画,你见过的,也要一并带走”。
伊茹泪眼迷离地望着父亲,郑重地点了点头。
尾声
更新时间2011-7-31 0:12:43 字数:1490
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内,林嘉郗将两幅画递还给了伊茹。伊茹接过画的一瞬间,他忽然伸出手,费力地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是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嘶喊,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医生来了,将伊茹和玉莘请到病房外,但要求她们不要走开。她们守在外面,见到许多医生进进出出病房,最多的一次,有七八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围着父亲的病床。偶尔她们得到报告,医生在给他打强心剂。到了晚上,医生宣布回天无力了,伊茹匆匆回家接来了母亲。廖美莲的身体也很不好,姐妹俩一直劝她在家多休息,尽量少到医院来。
医生让母女三人进去看林嘉郗最后一眼时,他的脑部已经死亡,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弱,渐渐停止。他的眼睛贴着胶带,有四五个管子插在他的双臂和身上,他赤裸裸的平卧着,只盖着一张被单。廖美莲趴在他的耳边,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林嘉郗的心脏又恢复了跳动,而后又渐渐停止,如此反复,一连九次,他才最终放弃了生命。他赤条条的来到这个世上,又赤条条地离开了。
林嘉郗病逝后,伊茹实现了他生前的愿望,将两幅画放入了他的棺木中。廖美莲将他的灵柩运回台湾,下葬于林家庭院后园,依旧与他终日厮守,直到1987年自己去世。
2002年,漳州坂仔村林嘉郗塑像揭幕,76岁的林伊茹和72岁的林玉莘带着父亲的心愿回祖籍地参加纪念活动。望着父亲无数次挥泪提及的坂仔青山绿水,姐妹俩热泪盈眶。林伊茹捧起一把故乡的泥土,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纸袋,要带回台湾撒在父亲的坟头。纪念活动结束后,姐妹二人来到厦门,玉莘突然腹痛,经厦门中山医院确诊为急性阑尾炎并动了手术。真是无巧不成书,83年前,她的母亲廖美莲从厦门鼓浪屿陪父亲林嘉郗赴美留学,在太平洋上阑尾炎发作,到美国做了手术。83年后,林玉莘从美国返回厦门,也得了阑尾炎动手术,一去一回,母女俩真似灵犀相通。
只在医院待了三四日,伤口还未拆线的玉莘就与姐姐伊茹一道赶往鼓浪屿廖家别墅。古榕、香樟、玉兰树依旧顽强地生长着,只是那栋老建筑早已人去楼空。最左边有三个大红窗户的大房间,就是当年林嘉郗夫妇结婚时的新房。如今洞房尚留遗迹,但十分老旧,房子前部塌掉了一层,前走廊也封堵成厨房。夫妇俩曾对坐的迎客大厅里,吊灯、酸枝木家具早已不知去向,雕花屏门也颇残缺,但气韵仍在,姐妹二人倘徉其中,还能依稀感到当年的一丝灵气。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她们感叹着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
曾经生生割断了林嘉郗那一段刻骨铭心爱恋的红砖墙被岁月侵蚀得残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