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出来,赶上和佛祖一天的生日,真是个小佛爷转世呢。”
一提起刚出生的小皇子,乾隆不禁满带笑意地说:“您不知道,那小家伙嗓门可响了,哇哇地一哭,把天上的雷声都比过去了。把他额娘折腾这么久,他倒是精神极了,两个眼睛滴溜溜乱转,没个安静,看不够这刚来的这地方似的,和他哥哥当年一样,又可爱又壮实。眼睛像足了朕,那小鼻子小嘴看着就像舒雅,明天儿子就伺候您过去看看,您一见了这孙子,肯定喜欢。”
太后高兴地听着,又欣慰地说:“还没看见,我就喜欢。这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看耽搁了这么久,却是挑准了好时辰,带着福气出来的。先不说今儿是浴佛日,皇上听听这雨声,我听着心里就舒坦。这雨来的正及时,得滋润多少禾苗啊,京畿百姓今年的收成总算是有着落了。你明天一定要下旨问问,看看那些落了旱的地方都怎么样了,这宫里宫外共迎喜,才叫真正应了普天同庆那句词,我心里也才真正的踏实。”
乾隆一边将宫女奉上的茶亲自端到太后跟前,一边说:“儿子比您更挂心这个。一会儿回去就下谕,天一明,京畿的折子也就该递过来了。朕早晨还要去视朝,专门问这个事。之前有过旱灾的几年,虽说最后也都遇了雨,可哪一次的甘霖也没有今年这次来得这么痛快,儿子心里也不胜欣慰啊。”
太后听他这么说,心里倒有些不忍:“真是难为你了,都连着这么多天了……你日日御门听政,自然是有益于国家百姓的好事,额娘不能拦,可是你也别累坏了自己身子。离天明也没几个时辰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白天也好有精神看那些奏折,见那些大臣。”
乾隆一笑,说:“儿子累不着,您别担心这个。”然后继续微笑道:“难得额娘这么高兴,儿子还正想和您商量,今天既是老七出生,又正好是浴佛节,您爱热闹,宫里应该好好庆贺庆贺才对。上月月初南府排了新戏,当时就向朕呈进过,本应按例进宫演来侍奉您的,朕因着春旱的事,觉得宫里不宜大肆作乐,那时候就否了。眼下正是该热闹的时候了,明天就叫他们进来,让宫里上下也好好喜庆喜庆!”
太后点了点头,十分高兴地说:“好,就在重华宫作个宴,叫内廷里的嫔妃福晋,外边的郡主命妇全都过来,一起拜拜佛祖,说话听戏,正好给舒雅和孩子添盆。她们一个个,肯定还都想看看小阿哥呢。告诉内务府,各宫宫里的奴才们,明天都要有例赏,比着过节时来。还有宫里那些犯了错的太监宫女,不是大罪的,就也都赦了吧,图个吉祥,也算是给这刚出生的小阿哥积些德。这大好的日子,不能上喜下不喜,要不就没意思了。”说着说着便又是一笑,想了想,却不禁对乾隆道:“对了,我听底下人说,你刚才是在永寿宫。这么晚,皇上怎么又到那去了?是永寿宫里有什么事么?”
乾隆唇畔的笑意骤然一止,半晌说道:“这些人,什么都乱说,巴不得一点事情都挖出大文章来,让您平白无故地也跟着不安心。”
太后笑着埋怨道:“皇上别这么说,他们做奴才的,我问什么,他们自然是向我答什么。要是敢把我这老太太蒙在鼓里,哪怕是善意的,是奉了你的旨意,那也算大不敬,倒是真的该被开销去了。”
乾隆赔笑说:“儿子不敢。”他虽是笑着的,嘴角却几乎趋于麻木,一时只觉得内心深处一直在无以名状地抽动着,半晌强自压抑住那种梦魇般的痛感,又朝太后正色地一笑,淡淡地说:“皇额娘别在意,是令嫔小产了,所以朕过去看了看。”
太后听了,脸色却是瞬时一变,又是讶异,又是惊惧,又是不敢相信地道:“小产?这是真的?阿弥陀佛,那令嫔可是七个月的身子了,怎么突然就小产了?这时候掉了孩子,还不得把命都搭里头去……孩子已经没了?那大人呢?怎么样了?”
乾隆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仿佛在看着远处,渺茫而苍白,嘴上说:“孩子已经没了。至于令嫔自己……太医在那盯着呢,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太后愣住了,抚着心口缓了一口气,然后说:“怎么会这样?是怎么出的事?问过太医和她宫里人没有?”
乾隆回过神来,竭力平淡地笑道:“是令嫔自己太任性,晚上非要过长春宫去,和别的嫔妃一起为舒雅祈福,结果走到半路上就不小心摔着了……”说着劝慰太后道:“本来这种事儿子不该让您知道,可既然都有人告诉您朕去过令嫔宫里了,再瞒着您就不好了。宫里也不是没有嫔妃小产过,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本该喜庆的日子里要是扫了兴,那就真是儿子不孝了。”
太后默然了好一会儿,然后惋惜道:“我在不在意都是次要的,只是可惜了令嫔这丫头,怎么说出事就出事了……她要是能挺过去也就罢了,要是真……总归是你的女人,年纪轻轻的就……唉……”
乾隆说:“去年后宫里有几个常在答应得病去了,您还说过,宫里的女人,生死自有天命,命数尽了,也难过不得,遵循上天的意思就是了。儿子……也是不在意的,只是她若真是在这时候……”乾隆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又接着道:“朕不想因为她破坏了宫里的气氛,刚才已经交代下去了,不为难太医,若是真的不行了,不过就是一个嫔,就让内务府按位分和惯例来,悄悄办了就是了。一来朕是为着老七着想,孩子刚出生,沾上晦气的事情不好;二来是舒雅,她是事必躬亲的性子,朕不想让她还没出月子,就又牵挂后宫这些琐事。”
太后许久才点了点头,叹息道:“皇上的顾虑……是对的。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令嫔这丫头……不是她没福气,我看啊,是她肚子里那孩子和咱们皇家本来就没缘分。从她有身子到今天,中间也算闹了不少动静,册封礼上当众晕倒,然后又是胎漏,又是出红,又是小心这个,又是小心那个。难得她自己也不知道注意,不好好在自己宫里养着,到现在还会随便出去?要不是听你说,只看她那文文静静的样子,我还真想不出来……要说也是,做额娘的不疼孩子,这孩子,又怎么会疼额娘呢?”
乾隆依然面色平淡地笑了笑,只说:“皇额娘说的是。”
太后说:“皇上对她也不错了。本来我一直还怕你宠她宠得太过了些,现在事情既然都这样了,你还能这么处理,自然是好……唉,不说令嫔了。皇上自己以后也注意点吧,还有,宫里的奴才们也该多管束管束了。之前后宫里关于令嫔的闲话我是知道的,上次纯丫头当着那么多人面提起这事,说是闲言碎语竟然是先从敬事房传出来的。我说过她了,她一个妃子,安安分分做你的女人就是了,你再宠谁,哪怕再怎么过了份,也不是她可以介意的事。敬事房轮不到她们盘问。可是皇上自己也别大意了。女人,其实没有几个是不嫉妒的,你对一个人太好了,后宫就会失了平衡,时间一长,哪怕没人说,势必也会积怨,最后连老天爷都会看不过去。这在前边几朝,都是有例子的……”太后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佛珠,仿佛是在感叹眼前的事情,又似乎是在回忆过去的事情。
乾隆听了,十分意外地道:“纯妃?”目光一沉,又说:“朕知道有人在底下乱说,舒雅也向朕回过话。这后宫朕迟早是要整顿一下的,嫔妃嫔妃不修妇德,奴才奴才贪财无规,主子收买下人,太监胡说八道,宫女粗枝大叶……这些事儿子心里都是有谱的。终归……责任还是在朕,朕既是天下之主,也是一家之主,这个天平要是再端不住……好好的禁宫内廷,就都要乌烟瘴气起来了。”他缓缓说着,又对太后正色道:“额娘放心,儿子不是历朝那些有专房之私的昏君。前天因为旱灾的事,儿子已经去中正殿请过罪,当时就已恳问天意,本以为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但今天看来,朕……一开始就是错的。朕不会再允许自己错下去了。”
太后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儿子,最后说:“皇上也别想太多了。你明天还要忙正事,别再顾虑这些了。永寿宫那里,人不管是死是活,我都会让人照应的。你的皇后生下了阿哥,龙王爷又赐来了春雨,这些都是大好事。以前的事,过去了就不想了,皇上只要多为以后想想,就是了。”
乾隆挤出笑容道:“儿子没多虑,永寿宫……本来不过就是个插曲……明天还是照样在重华宫摆宴,这是应该的。况且自打开了春,这宫里就一直沉沉闷闷的,朕也该让它热闹喜气起来,也该除除宫里一直以来的郁气了。”
第 45 章
炉子上的银吊子咕嘟作响,药香弥散开来,惜吟依旧如从前一般,将吊子里的药滗在碗里,然后将药碗,帕子,漱口水都放在漆盘上,小心翼翼地往内寝走去。永寿宫已经撤了小药房,煎药和熬粥都是直接在寝殿里进行。惜吟刚走到门口,就见章嬷嬷就正从里边走出来,先是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宫女们再小点声,然后将惜吟拉到一边,无奈地说:“别送了,根本喝不进去,喂了多少就吐出来多少。你去叫太医来吧,得再想想办法。”
惜吟点点头。章嬷嬷叹了口气,又去看了一眼粥,没过一会只见内寝值守的小宫女探出头来说:“嬷嬷,主子叫人呢!”
章嬷嬷赶紧走回内寝,只见床上的静如正低低地在呻吟着什么。她俯身靠近床榻,轻轻问道:“娘娘,奴才们都在呢,您怎么了?是疼,还是想说什么?”
静如还在毫无意识的昏迷中,雪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连唇上都是发白的。章嬷嬷摸了摸她的额头,试着热度,又用浸了热水的手巾轻轻为她润了润嘴唇,半晌只见那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又在出声。她将耳朵贴近了过去,只听得是一句微弱的吟声:“皇……皇上……”
章嬷嬷也不知该答什么,只能慢慢坐回身,继续为静如擦着脸,手巾拭到眼角边,不断有泪珠从那闭阖的眼睫里溢出,章嬷嬷缓缓地拭着,只听刚才那呻吟还在断断续续:“皇上……皇上……如儿冷……”
章嬷嬷一怔,随即就对旁边的宫女说:“快去再抱床锦被来,给娘娘盖上,快点!”
宫女打开顶竖柜,抱来了新被子,将它搭在了原来那层锦被之上,为静如盖好。章嬷嬷一边掖着那被角,一边俯身问着:“娘娘,您还觉得冷吗?好一些了吗?”
静如却没再说话,仿佛已经没有了力气似的。章嬷嬷守着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见惜吟已经带着胡太医进来了。她站起身让出位置,又在被中寻到静如的手,小心地移了出来,好让太医能搭脉。
太医凝神按压着那手腕,静如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然后又渐渐昏睡过去。半晌太医起身,示意章嬷嬷和他到外间来说话,小宫女早就准备好了笔墨伺候,太医一边重新开着方子,一边对章嬷嬷说:“比昨天又好了一些。不再有出血就好,药是必须要进的,汤药喝不下去,那就先用水把丸药灌下去,这个容易一些。娘娘这次小产,能保住性命实属不易,但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再加上又发了烧,若是不能及时调理过来,后果……还会是不堪设想。”
章嬷嬷连连点头。太医又说:“这方子还是依着先前的规矩,得先呈给万岁爷看。您宫里还是得出个人,跟着微臣一同去,面过圣后正好就能一起把药取回来。”
章嬷嬷思量着,不禁道:“那就辛苦大人了。唉,自打前天夜里过后,这上头也没见有个旨意下来,万岁爷是什么意思,我们做奴才的也不好妄揣。麻烦您把令主子的情况和万岁爷说说,要是能请万岁爷再过来看看……自然是最好不过啊。”
太医整理好了方子,脸上带着些无奈与叹息,低下声来正色道:“微臣也不敢相瞒,令嫔娘娘经过这一次,以后再能怀胎的机会……恐怕也不会有了。这事瞒下不瞒上,您是上头派来照顾娘娘的,您心里得有数。微臣这边,也必须如实禀报给万岁爷。”
章嬷嬷眼神一黯,难过地摇了摇头,倒也没显得有多么大惊失色。过了许久,才叹着道:“都到这份上了,人能醒过来就是福气了,别的……也没有什么可想的了。”
景运门外的一片开阔的平地,是皇帝在禁宫内操演跑马射箭的地方。乾隆本是在和一班侍卫较练布库,从练武场上下来,难得兴致高,换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跑,又到箭靶子前亲自视察起皇子的武课来。一时箭亭前的几位武官,侍卫,宗亲连带着永璜,永璋,永珹三个在学上的阿哥,全都停了练习,跪下去见驾请安。乾隆和气地说:“朕就是随意看看,你们继续。”
最小的永珹才七岁,人还没箭靶高,却也在师傅的指导下稳稳地拿着弓,有模有样地要去射箭。乾隆看着,不禁大笑起来,对一边的师傅说:“老四有志气!不给老四准备小靶子了,让他坐到马上去,和哥哥们一起练!”
三个皇子轮番来,各自射了十支箭,然后又是宗室里的阿哥世子们上来较练。乾隆正要说话,却见吴书来过来禀事,旁边跟着的是内务府的大臣。乾隆示意他们先停下,然后让那内务府的人到跟前来,伸手接过他呈上的折子看着,原来是关于明日七阿哥升摇车和洗三礼的安排。乾隆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蹙着眉点着纸上的字,问:“洗三礼的事宜流程怎么是参照六阿哥的?”
那内务府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