嫔妃来问安侍奉,也都会住到不远的圆明园里,毕竟娘娘们是皇上的嫔妃,归根到底,真正伺候的还是皇上,太后身边有专门的太监、宫女和嬷嬷,哪用得着那些同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娘娘们。况且从来都没听说过,居然还会有嫔妃在皇太后的离宫里住这么久的。
宛英一笑,随意地解释着:“令嫔娘娘身体不好,刚开始过来是为了养病,没想到病没养好,反而越来越严重,拖拖拉拉了大半年。后来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了,人却也不爱说话,除了每天例行向太后问安,平时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爱笑,我们底下人也都觉得奇怪呢。”
庄亲王福晋“哟”了一声,又不禁问:“这位娘娘得的是什么病呀?现在怎么样了?”
宛英说:“我们也不清楚,不知是怎么个缘故。总之人是一直住在这,老佛爷回宫的时候从不会带着她,有时候万岁爷过来,也没见说召见过这位娘娘。她现在比过去好多了,有时也能侍候着老佛爷说会儿话,念念佛,帮着老佛爷打理一下花房,或是做些针黹什么的。老佛爷心肠慈,对谁都好,倒也不嫌弃她。”。
諴亲王福晋倒是有点明白过来了。这是借畅春园当冷宫呢,一个失了宠,遭了冷落的嫔御,被皇太后留在身边,倒也不是多不正常。见庄亲王福晋还要问,不禁提醒般地拉了拉她,示意她少说几句。庄亲王福晋一琢磨,便也缄了声,没过多一会儿,又笑着说起白天的事情来,宛英也依旧是微笑地应着,陪着两个福晋继续说话,一直到快走进凝春堂。
第 47 章
乾隆负着手站在窗前,静静地观望着圆明园的夜色。环绕着整个九州清晏岛的湖水,遥遥望不尽,有如碧静的琉璃一般。岸上的亭台阁榭,天上的璨星明月,都在如炬的灯火下倒映在水波中,斑驳潋滟,美不胜收。正北的正大光明殿,在参差的光影中檐角明亮,庄重肃穆。隔湖相望,再远处的楼阁与园景,便都微小而模糊起来。
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团龙纹长袍,腰间束着系有小荷包、火镰和刀鞘的宝蓝色腰带。他这一年来胖了一些,唇边蓄的微髭也浓了,默然而立的背影,显得更加俊挺而伟岸,散发着让人不可漠视的威严。晚上的筵席因是只有宗室女眷的家宴,所以他并没有到场,只是委派皇后去打理照顾席间的一切。其实说到底,让嫁到蒙古的格格回京探亲也罢,陪伴太后与佳姝也罢,不过都是他一个充满君恩与亲情的借口。他真正在意的,是蒙古各部这两三年,在平静无波、和气融融的表面下,是否隐藏着什么更深的动静。他需要蒙古,需要那些和皇家有着悠久结姻史的部盟有朝一日来助他实现拓疆展域的雄心壮志。他给予他们家人般的赏赐与优待,恩威并用,也必然要时常心存忌惮,不会有一刻的掉以轻心。
而从他们家眷平日的三言两语中,侧面地探听了解一下各部盟的状况,所收获的效果,是在热河直接宴见蒙古王公根本得不到的。适逢女儿下嫁,太后也喜好热闹,那些远嫁的格格们又久别思亲,在这样一个时候,恩准她们回京陪侍,是一个既能安抚宗室,又能让蒙古感恩、家人欢喜,更能让自己达到目的的绝佳决定。
有关女人的事情,他放心地交给他的女人去做。皇后站在一旁,正一件一件地汇禀着家宴中的各种事,如同平时谈天一般,言语间带着淡而柔的微笑。她和皇帝不完全一样。她懂得丈夫的心思,而她身为皇后,不仅要尽心地佐助夫君,更要把一个母亲般慈爱的形象完美地昭示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不只是为了表现,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一个额娘,她有切身的感触。她爱那些孩子,那些嫁到漠漠荒塞中的皇室女儿,就像爱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她是发自内心地心疼她们。
所以,她在说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尽力地家常化,有意偏离那些不属于女人的严肃语气,带着为格格们着想的怜爱与恻隐。
吴书来端着青花山水的长茶盘进来,皇后亲自接过茶碗,一边轻掀碗盖看了一眼那茶,一边将它递至乾隆身前,又问:“皇上白天时不是要喝碧螺春吗,怎么他们泡了普洱上来了?要不要让人去换?”
乾隆这才回过神似的转过身来,给了体贴的妻子一个安抚般的微笑,接过茶说:“不用了。是朕让茶房换的。碧螺春还是两江总督这次新贡的,朕准备试试茶,明天清早让人去后湖采荷露去,到时候再用它,也不至于糟蹋了新东西。”
以荷叶露水煮茶,就同冬天用雪水煮茶一样,是乾隆试茗的惯例。皇后便点了点头,因为眼前这普洱要配奶茶喝才好,便又朝吴书来道:“预备了奶饼没有?送些进来。”
乾隆随意喝了几口茶,然后才又说:“这次就让各家的格格们都多住些日子。朕七月的时候要出口行围,照例去热河和木兰,蒙古那边的人都等着在热河觐见会盟。她们伺候着太后一道走,正好回蒙古。”
皇后将盛着奶饼的攒盘接过来,伺候着乾隆用了一块,然后答着道:“臣妾知道了,皇上放心,明天就吩咐下去。”
乾隆慢慢吃完奶饼,看着皇后,又换了个语气,安慰一般地道:“还有一点,舒雅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佳姝这回得跟着色布腾去一次科尔沁。朕虽然准备把他们小两口就留在北京了,但是咱们女儿毕竟算是嫁到了那里,新妇不回老家一次,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皇后听完,不禁柔声一笑:“我还以为皇上要说什么呢。这是最应该的,不能因为是皇上的公主,就没有规矩了。别说回科尔沁了,就是姝儿永远留在那里,我这个做额娘的,也是不会徇私的。皇上给她在京城里建公主府,已经是超了往例了,姝儿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哪会还有什么不情愿的地方。明天我也会和她讲的。”
乾隆也淡淡地笑了:“你啊……你不心疼女儿,朕还挂心呢。佳姝在蒙古不会留太长时间,住些日子就还回热河,十月底和咱们一起回北京。朕也还有事要让额驸办。色布腾这孩子年轻能干,又从小进宫和阿哥们一起读书,是个做大事的材料。朕该多给他些机会锻炼锻炼了。堂堂的固伦额驸,朕的女婿,不能是白做的。”
皇后莞尔一笑,见乾隆语涉政务,便也没有过多深入。俩人又说了一会儿孩子们的事情,一直到最后,皇后见时辰还不晚,才又把这些天后宫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今年新选进来的几个秀女位分都定了,现在该给她们安排住处,准备能正式递牌子侍候皇上了。这安排她们住在哪里的事宜,臣妾……还想和皇上商量商量。”
乾隆倒是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还用和朕商量?又不是安排主位,没有什么大事。你看情况分吧。平均一些,有的宫里人已经挺多,就不用再放进去人了,几个答应先安置到人少的宫里。最后让内务府的人把定下来的单子拿来,给朕看过就行了,有不合适的,朕再和你说。”
皇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臣妾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想问问皇上。永寿宫现在是空着的,要不要安排新人进去?”
乾隆唇边的淡笑突然就停住了。皇后瞧见了,虽然没太出意料之外,但心里还是不由地一紧,只怕惹他不高兴。已经一年了,“令嫔”二字早已成为宫中的禁忌。乾隆不让人说,也没有人敢在皇帝跟前提。谁也不知道,皇上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乾隆半晌才道:“这事你不应该有顾虑。就算朕让令嫔回来了,也不会有一个宫永远只住一人的道理,早晚都会分新人进去。”
皇后看着乾隆,见他提到令嫔时,语气也殊无异意,就像是在说什么一般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回避与忌讳。她心里不禁落下块石头,继续微笑着道:“是,那臣妾就这样去安排了。”
内务府总管和敬事房的总管太监第二日便来到了皇后在圆明园的寝殿。一支支簇新的绿头签都已经预备完毕,新选进来的几个秀女位分都很低,最高的不过是常在。皇后将几个签牌一一看了一遍,按着原有的安排,把前边几个人的位分与住处向管事的大臣和太监都吩咐清楚了,这两样一定,便又涉及铺宫,月银,车舆,礼仪,时令赏赐,穿衣用膳,虽然繁琐,好在宫里一切事都是按着规例来,不用多操心,敬事房的太监在一边执笔,把皇后的安排都记录了下来,遇到特殊的事情一查便即可。皇后最后才拿起揆答应和鄂答应的签牌,对内务府总管说:“这两个人就先安置在永寿宫,让人腾出一间配殿来,好好收拾一下,明天就可以搬进去了。”然后又对敬事房的人说:“让各宫的主位都知晓一下。等新人们搬过去之后,一切都安置好了,就可以上牌子了。以后的事,就都由各自的主位责管了。永寿宫那里,令嫔不在,现在也没有其他主位,若是有什么事,你们直接来向我奏报就是了。”
内务府的大臣和敬事房的太监均都“嗻”了一声。皇后说:“好了,我这里也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了,你们都赶紧下去做事吧。”
两处的总管便都跪了安,领着旨意退了下去。皇后又问身旁的苏嬷嬷:“苏妈妈,永寿宫现在还有几名宫女?”
苏嬷嬷道:“回娘娘,当初跟着令嫔走的有两个,现在还有三个丫头在宫里留着。”
皇后想了想,说:“你再帮我从后宫里挑两个新宫女,安排到永寿宫去,加上那三个丫头,每个答应得有两名服侍起居的宫女,一名老的带一名新的,正合适。最后剩下的那一名,就让她接着留在令嫔的殿里。说不定什么时候……令嫔就回来了。”
苏嬷嬷连忙记在心里,直应着“是”。半晌又忍不住问:“令嫔娘娘……还会回来吗?”
皇后慢慢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说:“这得看皇上的意思,我自己也做不了主啊。”
苏嬷嬷感叹道:“令嫔也是个可怜人,当初她在奴才身边的时候,也是顶恭顺顶乖巧的一个丫头了,人老实,也孩子气,不耍心眼。怎么后来就……就到这一步了呢?”
皇后说:“我也惋惜,毕竟她也是从我这里走出去的人。其实她的性情一直都没有变,我看得出来,后来那些事也不能完全怪她,要怪,只能怪我当初选错人了。”
苏嬷嬷忙说:“娘娘别这么说,您哪有什么错呀。”
皇后道:“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清楚,我生琮儿的那个晚上,令嫔到底是怎么摔的。别人都说是天意,皇上那里也不许人再仔细查下去,只好就这么作罢。这一年里我也琢磨过,思来想去,这丫头啊,其实根本不是个做妃子的材料。当初我找人给她看相,都说是个宜男相,我也盼她能为皇上添几个阿哥,哪能想到现在……唉……”
苏嬷嬷刚想应几句话,又听皇后感慨道:“我十六岁就嫁进宫里来,后宫中的那些事,不说全都见过经历过,就是听也都听过来了。女人不能生孩子,别说在宫里,就是在民间,也不会再有什么好的出路了。这也是最让我惋惜的。她不过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也就两三年的时间,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境地,说是我纵容也对,说是我害了她……也不为过。”
苏嬷嬷劝道:“娘娘可别这样想。您就是总爱把别人的事往自己心里放,不说现在的整个后宫了,哪怕和先帝爷圣祖爷的皇后主子比起来,您也是最爱操心,最爱为别人着想的。这种心,哪担忧得过来啊。令嫔什么样,都是她自己的造化,怎么能牵扯得上您呢。她一个嫔,还能蒙您时常想起来,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皇后一笑,又朝苏嬷嬷说:“妈妈也不用为我担心,我不累。我是皇上的六宫之主,我再不管,还有谁能来管呢?”
苏嬷嬷不禁笑着道:“娘娘这话说的是。谁叫万岁爷最信任最看重的,就是您呢。奴才看得出来,能为万岁爷打理好这个后宫,娘娘就算再操心再受累,心里也觉得舒畅。”
皇后倒是没有细听苏嬷嬷的话,只是又低低地喃着:“也许……令嫔移居畅春园是最对的。自从她走了之后,这一年多里,宫里确实清静多了,后顾之忧也少了……”
她叹道这里,便也不说话了。半晌又是一笑,对苏嬷嬷说:“不说这些了。苏妈妈,你陪我去看看琮儿吧。”
殿室里弥散着淡淡的沉水香,像佛堂一般素朴深悠,而映在熏笼上的倒影,低垂着眉,沉静寂寥。
是一张干净安谧的面容。两把头绾着青玉的扁方,余下就并没有再簪饰其它珠翠。和人一样素净的,是身上那件烟青色的旗装衣裳,只是杭绸的衣料之上,有极细极浅的夹银丝线,勾绣出一团又一团淡雅的缠枝花纹,显示出了她比这里同样素衣淡容的人高贵些的身份。
外边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了“吱呀”的声响。惜吟轻步走进里屋来,半寻半唤,朝那个身影道:“主子。”
声音划破如水的寂静。静如听见了,不由放下指间缠绕着的佛珠,回过身,向惜吟望去。一颗又一颗玲珑的檀木珠子,被她攥在了手心里,只见惜吟又说:“主子,老佛爷回来了,膳房的人都正预备晚膳呢。”
静如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站起身,欲往外走。惜吟取过一件汉式的云肩给她披上,陪着她一起走出屋,来到凝春堂西边的小膳房。这里都是近侍的宫女与太监,与掌膳的厨役与苏拉都并不在一处,所以内眷可以经常过来。
炉子上炖着燕窝,宫女们正在挑拣新摘